《招摇有约》七里濑

3、恩公 忽

　　有些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一个中年汉子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杖，颤颤巍巍倚在门边。

　　他身形消瘦，面色也不好，一条腿上还绑着简易的夹板，看得出是阿当临行前用树枝和布条勉强给固定住的。

　　他看见阿当回来，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来：“阿当……爹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阿当跑过去将人扶好，着急地道：“爹爹，你怎么出来了？”

　　“爹听见你喊我，怎么还躺得住啊？”他摸着儿子的脸，仔仔细细打量一番，“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招摇山上那么危险，你怎么敢自己一个人就上山？你知不知道爹担心得……”

　　话没说完，他便看见了跟在阿当身后的独孤丘。

　　阿当爹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来人的脸上，先是茫然，而后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

　　“爹爹，”阿当察觉到父亲的不对劲，有些困惑地看看他爹，又扭头看看独孤丘，“爹爹你怎么了？”

　　阿当爹没说话，他松开扶着阿当的手，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恩公！可算见着你了！”

　　甚至在抬起头时，又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眼前的人确实是真的独孤丘。

　　“爹爹！你的腿——”阿当慌忙要扶起地上的父亲，他在父亲跪下去的那一瞬间人都懵了。

　　“阿当，你也跪下！”阿当爹说着，还不忘扯着儿子的衣袖，声音里都是颤抖，“这位便是爹爹同你娘时常念叨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十八年前恩公出手相救，咱们一家三口早就葬身荒野了，快！阿当你快跪下给恩公磕头！”

　　阿当有些茫然地看向独孤丘。

　　独孤丘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面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照得分明。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袍，身形挺拔如松，眉目间带着几分与常人不同的气度，站在那里好似招摇山上一棵沉默的古木。

　　独孤丘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当，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和，随即又被那副惯常的散漫神情盖了过去。

　　“不必。”他走上前，弯腰扶着阿当爹的手臂，不由分说先将人搀起来，“腿伤未愈，跪什么跪，进屋说话。”

　　他语气平平无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手上的力道却很稳，牢牢地撑着老人的身子起来，将他半扶半架地送进了屋里。

　　跟在后边的阿当脑子乱糟糟的，什么恩公？什么救命之恩？什么十八年？没有一样是他能听得懂的。

　　屋子里陈设简单，只一张木板床，一张有些年头的方桌和两条长凳，墙角还整齐放着些杂物。

　　独孤丘将阿当爹扶着坐在床上，自己却推开几步，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阿当的后脑勺上。

　　阿当将将把爹爹安顿好，小心翼翼把被子盖在父亲的双腿上。

　　阿当爹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开口，他抬眼看着独孤丘，蜡黄的脸上满是激动之色：“恩公……十八年过去了，您一点儿都没变！”

　　独孤丘笑了一下没接话，只凑近了些轻声道：“腿上的伤，让我看看。”

　　阿当爹连忙摆手：“不碍事、不碍事的！怎么能再劳烦恩公……”

　　“我是来给你治腿的。”独孤丘打断阿当爹的话，接着说，“你若是不让我看，岂不是白费了你儿子的一片苦心？他可是独自一人在招摇山上转悠了三天三夜，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阿当急得想要上去捂独孤丘的嘴，可他哪里有那样快的身手，被独孤丘一转身躲了过去。

　　床上半躺着的老人身体一震，强撑着坐了起来：“你去招摇山了？你这孩子——你不要命了？”

　　阿当急得忙去扶他爹。

　　独孤丘见状，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放心，他命大，遇到了我。”

　　这话说的虽是轻描淡写，阿当爹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看看独孤丘又看看阿当，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把腿伸了出来。

　　独孤丘在床边蹲下，在阿当的帮助下解开他爹腿上绑着的夹板和布条，露出里面有些肿胀变形的小腿。

　　他手法很轻，比阿当换药时不知专业了多少倍，可阿当爹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骨头断了，没接正。”独孤丘只看了一眼，便又重新将阿当爹的腿包扎好，“拖得时间也有些久，已经长歪了，若是不重新接骨，日后即便是养好了，这条腿也废了。”

　　一旁坐着的阿当脸瞬间就白了：“那……那要怎么办？”

　　独孤丘回头看他，见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忍不住轻笑一声：“你急什么？有我在呢。”

　　他拍了拍手从床边站起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嘴里念叨着：“我需要几样东西。干净的布条、结实些的夹板、热水，还有……”

　　“还有什么？”阿当急忙开口问。

　　“药引。”独孤丘淡淡地道，“我出去先预备几味消肿止痛的药，你好好待在屋里照顾你爹爹。”

　　阿当正要起身帮着出屋一同准备，听了独孤丘的话，又被他伸手拦了一下，便听话地没动了。

　　趁着独孤丘出门的工夫，阿当将夹板和布条预备好，又跑去烧了一锅热水备着。

　　忙活完这些，阿当坐到床边好奇地问：“爹爹，怎么他就成了咱们的恩公呢？爹爹方才说他一点儿也没变，是什么意思？”

　　阿当爹摸着儿子白净的面庞缓缓道来：“十八年前我与你娘遭逢大难，逃至?山。幸好得恩公相助，才能有命活到如今。

　　“那时我们夫妻以天为被地为席，不知如何报答恩公的救命之恩。恩公洒脱，只说：‘无须挂怀，尊夫人不是怀有身孕吗？若是夫人生了女儿，不如就聘给我做新娘子！’随后就不知所踪。

　　阿当爹摇了摇头接着道：“我与你娘只当遇见了神仙，便住在这被搭救之处，只盼有一日能再见恩公，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谁成想，两个月后生下你却是儿子。虽不能把你真的聘给恩公，但你我父子今后无论如何也要报答救命之恩的。”

　　听完了爹爹的话，阿当久久没能回神。

　　忽地，阿当又想起在招摇山上初见独孤丘时，这人当时说要他以身相许，他只当那不过一句玩笑话，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