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摇有约》七里濑

2、下山 太

　　翌日，阿当是在一片清脆的鸟叫声中醒来的。

　　他抬眼仔细打量，周围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山洞，洞中隐约还有潺潺的水流。他又揉了揉眼睛才想起来，昨日答应了独孤丘要以身相许，然后独孤丘带着他来到这里说要好生歇息，说是有什么事等天亮再计较。

　　可是天亮了，阿当起身却找不到独孤丘去了何处。他伸了个懒腰，走到溪水边洗了把脸，这才走出山洞。

　　外面仍然是雾蒙蒙的一片，招摇山果然名不虚传，无论何时何地这迷障都是这般朦朦胧胧的，使人辨不清方向。

　　可惜阿当无心欣赏这犹如仙境般缥缈的美景，他心中焦急，昨晚好不容易遇见个知道狌狌这种异兽的独孤丘，他可不敢乱走，只能抓着这一丝的希望。爹爹还等着他回去治疗腿伤呢。

　　不一会儿，独孤丘便回来了。只见他左手拿着一把韭菜，右手拿着一根黑亮的枝杈，虽是在山林之中，身上偏偏没有一丝露水草屑。

　　他眉毛微微挑着闲闲走来，看似走得不快，却好像飘在云端，让人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醒了？快来吃饭！”独孤丘笑着招呼。

　　阿当僵了僵，吃饭？就吃韭菜？貌似还挺老的。可是无法，只能愁眉苦脸地接过啃嚼起来。入口就觉得这味好像不对，阿当疑惑地抬头，不是韭菜？

　　独孤丘实在忍得辛苦，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看你这样子，怎么像是我喂你吃毒药呢？这‘韭菜’呀可不是一般的‘韭菜’，这可是招摇山上的宝贝，叫‘祝馀’。别人我还不给他吃呢！”

　　这回，阿当没有理会他，独孤丘只好自己摸摸鼻子，把那根黑色的枝杈别在阿当的衣领上，认真说道：“这是迷毂树的树枝，你带着它，在这招摇山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太奇怪了，阿当心想：“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狌狌呢？”

　　独孤丘一笑：“放心，稍后你就知道了。”说着拉起阿当的手，将他轻轻甩到自己背上，“抓稳了，咱们去会一会那位青玄道长。”

　　伏在独孤丘的背上，阿当才觉出来这个人走得可真快，不能说走，好似在腾云驾雾，可确实他是在地上。两旁的树木花草飞速掠过，向后退去。

　　独孤丘的后背很宽也很坚实，阿当趴在上面起初浑身僵硬得不行，一双手都不晓得要往哪里放，只敢虚虚揪着独孤丘肩膀头的一块衣裳。

　　可这人走得实在太快，两旁横七竖八的树杈飞速向后退，阿当被惯性一带，整个人就朝前贴了过去，脸埋进独孤丘的后颈窝里，鼻腔里瞬间灌进山林清冽的草木气息，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暖意。

　　“抓紧了，别乱动。”独孤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胸腔的震动，稳稳递进阿当的耳朵里。

　　阿当嗯了一声，觉得自己的脸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独孤丘似乎笑了一声，阿当感觉到他后背微微起伏了一下，却听不见声音，想来这人是在憋笑。阿当有些恼，可又不知道恼些什么，只能将脸埋得更深一些。

　　下山的路上依旧是雾霭沉沉，可阿当发现，那些原本该让人辨不清方向的迷障，在独孤丘的面前仿佛都自动让开了路。

　　他走得速度很快，却步履从容不见丝毫凌乱，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那棵树如何长，哪块石头如何放，全都了然于心。

　　阿当想起昨日独孤丘说过的话：“我叫独孤丘，就住在这招摇山上……”

　　可是，什么样的人，会住在这样一座终年不见天日、迷雾重重的深山里？阿当想问，可又不太敢开口，只好将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倒是背着人的独孤丘先开了口：“你爹爹的腿，是什么时候伤的？”

　　“前几日，”阿当又软又闷的声音从后边传来，“他为了抓一只野兔，不当心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摔伤了腿骨。我找遍了附近村子，都没有郎中肯来这么远的地方，说是招摇山下不太平……”

　　阿当顿了顿又接着道：“爹爹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独孤丘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安慰道：“不用担心，会好的。”

　　他说话时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不知为什么，阿当就是信了，就好像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天生就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谢谢你。”阿当小小声说。

　　独孤丘偏了偏头：“谢什么？还没治好呢。”

　　“谢谢你愿意同我下山。”

　　独孤丘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正常。他轻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你以为我是随便什么人都帮的？”

　　阿当愣了一下，正想问他什么意思，独孤丘却又开口了：“你家在什么地方？”

　　“就在山脚下，出了这片林子往东走，能看见一块大青石，过了大青石往左拐，再过一条小溪就是了。”阿当趴在前方人的耳边细细说着。

　　独孤丘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脚步却越发快了。

　　阿当伏在他的背上，看着两侧的树木从茂密变得稀疏，雾气也渐渐淡去。招摇山的迷障似乎只在深山之中最为浓郁，越往外走天就越发明亮起来。

　　没过多久，两人便到了山脚下。等二人终于走出林子，阿当抬头看见了久违的蓝天，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这样敞亮的天空了。

　　独孤丘在阿当说的那块青石边停下脚步，微微弯腰，让背上的人下来。阿当从他背上滑下来，脚踩在实地上，不自觉踉跄了一下，被独孤丘一把扶住。

　　“当心！”独孤丘展臂将人揽住。

　　阿当红着脸站直了身子，指着不远处一座简陋的木屋道：“就是那里，那便是我家。”

　　独孤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座很不起眼的小屋，墙壁是典型的村里的土胚墙，顶上盖着茅草，门前有一小片菜地，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屋子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前没有一根杂草，柴火也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

　　独孤丘看着那座小屋，目光微微闪动，像是在看一个阔别已久的地方。

　　“走吧。”他说。

　　阿当点点头，小跑着往木屋奔去，还没到门口就喊了起来：“爹爹！爹爹！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