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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syche :if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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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I have a dream, past the wit of man to say what dream it was.
热气在柏油路面上蒸腾出扭曲的波纹。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对于这个偏远小镇来说、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且黏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过熟野果的甜腻气味,混合着泥土被暴晒后的腥气。蝉鸣像无数微小的齿轮在耳膜深处摩擦,刺耳又很少间断。
七岁的你穿着一件有些泛黄的碎花棉布裙,踩着旧凉鞋。父母在镇上的加工厂做工、家里只有闷热的空气和转动时嘎吱作响的旧风扇,于是你总是往外跑。
绕过镇外那条长满蓟草的废弃铁轨,就是一片不算深的树林。炽热的光线以至于阴影处显得格外深邃、随时能溢出墨汁来。
泥土有些松软、于是鞋底沾上了黑褐的腐叶土,鼻腔里充斥着浓郁几近发酵的植物气息。
拨开挡在前面的一截带着刺的荆棘。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孩,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年纪。
但与这乡下小镇里总是沾着泥巴、晒得发红的孩子们截然不同,头发是银白的、软又蓬松地垂在耳边,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那孩子正半蹲下来,修长的手指伸向枯木。阴影中,硕大的、色彩斑斓的凤蝶正在振翅,似乎是被什么甜美的汁液吸引。
男孩伸出了手指,而你以为他要触碰那美丽造物的翅膀。
——食指和拇指捏住了蝴蝶的腹部。
"咔嚓"
带有荧光粉末的翅膀痉挛了一下,随后萎靡地垂落,淡黄的汁液从白皙的指腹间挤压、落在黑色的腐叶上。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出卖了你。
于是看到了他的眼睛。
盛夏深邃的晴空,无法见底的海潭。
在那双蓝色的眼里,你没有看到被撞破殘忍行径的惊慌,也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无措。
他站起身,随意地在衣服下摆蹭了蹭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痕迹、勾出一个完美的、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微笑。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轻快起来,仿佛那股黏稠的腥气只是一场错觉。
「你好。你也是来这里玩的吗?」
"你是誰?"
蓝色的瞳孔注视着你,随后从背后拿出了什么东西。
一朵艳丽的、花瓣呈现出诡异的深红色的野花,边缘甚至还挂着一滴晶莹的露水,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我是奥伯龙。看,一朵漂亮的花。送给你。」
花递到了眼前。
视线越过那朵艳丽的花,指尖原本残留的那点汁液已经消失了;那只修长的白皙的手干净得就像刚用泉水洗涤过一样。
那张精致得不像人类的脸孔上,满是单纯的善意与期待。
树叶间的缝隙里,光斑在你们两人的脚下微微晃动。
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了带着凉意的花茎。
II
Summer afternoon—summer afternoon; to me those have always been the two most beautiful words in the English.
镇子中央的主干道很少有汽车经过,偶尔有货车驶过、卷起一股夹杂着柴油味的热浪。
几天前,你把那朵深红色的花带回了家。花并没有枯萎,即便插在一个缺了口的玻璃杯里没有加水,它依然散发着那种过度浓郁的甜香。
今天下午,不用上学的你又溜了出来。而那个自称奥伯龙的男孩,就像是这个镇子上凭空多出来的幻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你经常路过的街道拐角。
你们走在被晒得发烫的石板路上。
这本该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乡下夏日下午。但你偶尔会用余光去瞥身边的人。
奥伯龙的步伐很轻。
即便在这个只要站着不动就会渗出汗水的鬼天气里,他身上那件带有复杂刺绣的白衬衫依然保持着近乎异常的平整。他没有出汗。没有被路边扬起的灰尘弄脏鞋子。阳光照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自带了一层冷色的滤镜。
镇上的几个大人坐在街对面的小酒馆外喝着温热的啤酒。他们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格格不入的男孩。或者说,在他们被酒精和高温麻痹的大脑里,你们只是两个在街上乱晃的普通野孩子。
「真热呢」
奥伯龙微笑着看向天空,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抱怨的轻快。
你点点头,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指甲缝里还有刚才在院子里玩泥巴留下的黑泥。相比之下,他干净得有些不太真实。
"你要吃冰棍吗?"
你手心里攥着几枚硬币,那是帮母亲洗盘子换来的零花钱。
杂货店的冰柜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店老板是个胖老头,正靠在柜台后打瞌睡。
你轻车熟路地拉开玻璃门,挑了两根颜色最鲜艳的棒冰。是用糖精、色素和水冻成的便宜货。
一根红色,一根绿色。
你把那根红色的递给奥伯龙。
修长的手指伸出,指尖捏住木棍的边缘。
他道了谢,笑容完美无缺、带着童話王子般的温和。
你们并肩坐在杂货店外的树荫下。
热气让这种劣质冰棍融化得飞快,於是你大口咬着绿色的那根,冰凉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暂时压下了燥热。
奥伯龙并没有吃。
糖水开始融化。
黏稠红艳的糖水顺着木棍滑落,滴在了指节上。
他看着那一滴红色的液体在皮肤上晕开,蓝色的眼映着艳俗的紅。
廉价甜香的液体沿着指缝慢慢渗下去。
黏糊糊的液体看起来像血,又像那蝶被碾碎时流出的汁液。
"你不吃吗?"
他转过头,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融化得太快了,稍微有点苦恼呢。」
廉价色素与劣质糖精中分离出的冰水失去了清透与流动,变得异常浓稠、宛如正在孕育着畸形胚胎的卵。
甜腻的气味开始在幽闭的鼻腔中疯狂蔓延,蕈类與碎脏混合在一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浓香。
气味贪婪地顺着氣道攀爬,带来一种溺水般的窒息。
緩慢的紅、粘稠的紅。
被剖开的、溫熱的紅。
那黏腻的液体在指缝间拉扯出细微的红色粘丝,仿佛生出了肉膜、将手指缝成一个畸形的体。
手变成了一块缓慢溃烂的死肉。
腐敗的果實依偎在掌心。
恍惚間,你看見的不再是蜿蜒的甜蜜汁液。
红色的液體聚集、堆叠。
突兀地隆起,成了一只没有睑的、剥去巩膜的猩红的眼。
"....咦?"
「没事吧?脸色不太好哦。」
听到熟悉的声音,你猛地回過神,眼前只有一臉憂色的奧伯龍。
他微微凑近了你,眼里映着你有些呆滞的面容。
"没什么。"
梦呓一般的说着,你眨了眨眼。
蝉鸣声重新冲入耳膜,那令人窒息的腥甜气味像退潮的海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韵。
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他的手。
什麼也沒有。
「那你要多小心哦,中暑可就不好了。」
脑海里刚才那种荒诞且扭曲的画面与眼前这个温柔的身影剧烈地撕扯着。
无法理解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於是你遵从本能地张开了嘴。
"你不热吗?"
不管怎么看,在这个连條狗都要晒化了的午后,对方身上那件白衬衫依然平整、一滴汗也没有,干净得像是完美的瓷娃娃。
他转过头看你,眼中略过一抹阴翳、恍如树影搖曳带来的错觉。
「嗯,完全不觉得。」
「我很擅长应对这些呢。」
III
We are such stuff as dreams are made on, and our little life is rounded with a sleep.
风琴的声音从小镇中央广场传来,夹杂着小提琴拉出的、略微走调的民谣旋律。音符在黄昏的空气里飘荡,像是被热浪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糖块、黏在皮肤上。
这一个月以来,你几乎每天都能在镇子的某个角落遇见奥伯龙。
他会出现在你经常路过的街角,或者坐在林地边缘的那块大石头上,安静地等着你。
你们一起在镇子里闲逛,去河边看那些懒洋洋晒太阳的鸭子,去废弃的教堂后院找那些开着紫色小花的野草,去杂货店买那些廉价得可笑的糖果。
他总是微笑着,温柔地听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你说你家的猫又抓伤了邻居家的狗。
你说你在院子里挖到了一块很好看的石头。
你说你不喜欢母亲做的豌豆汤,因为那些豌豆吃起来像是烂掉的眼珠子。
「是这样啊。真有趣呢。」
他从不提起自己住在哪里,也从未说过回家二字。
出於好奇你问过一次,他只是笑着指了一下远处的森林。
「我家啊,稍微有点远呢。」
他岔开了话题。
你也没再追问。
——————
现在,仲夏节的庆典开始了。
母亲帮你换上了崭新的碎花裙,然后把你的头发梳顺、用一根红发带扎起来,拍拍肩膀让你自己去广场玩。
巨大的篝火在广场中央燃烧,火焰舔舐着堆叠的干柴,发出劈啪的爆裂声。烟雾升腾,带着松脂和某种草药的气味,在暮色中扭曲成奇形怪状的柱子。年轻人们围着篝火跳舞,动作笨拙而热烈,裙摆和衬衫下摆被火光映成血红色。
小贩们在广场边缘支起了简陋的摊位。有卖烤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有卖蜂蜜酒的,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荡;还有一个老妇人守着一堆用藤蔓和野花编成的花环,花瓣在暮光中显得格外鲜艳,。
你在人群边缘张望。
镇上的大人们喝着酒,脸颊通红,笑声粗哑。几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追逐着,尖叫着,从你身边跑过,扬起一阵灰尘。乐手们坐在搭起的木台上,卖力地拉着琴弦、汗水顺着脸往下淌。
一切都是热闹、庸俗、充满生气的。
而後甜腥的、腐坏的、被太阳发酵过的气味,从每一个人的毛孔里渗出、再被高温烘熟,凝成一层看不见又粘稠的膜,盖在整个广场上。
你转过身,发现奥伯龙站在身后。
依然是那件熟悉的白衬衫、袖口卷得整整齐齐,银白色的头发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晕,像是自己在发光。他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终于来了,我在等你哦。」
"我刚才还在想你怎麼不在这里。"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你的头顶。
「这么热闹的地方,一个人的话会很无聊呢。」
你无端的想起了那朵他送给你的花。它现在还插在家里的玻璃杯里,仍然鲜艳、散发着浓郁的香。
"你喜欢这个节日吗?"
他侧着头看你,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变成了一种深邃得令人不安的颜色。
「仲夏节吗....热闹挺好的吧。」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没有这回事哦~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把苹果糖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
篝火燃烧得越来越旺。木柴在火焰中崩裂,迸发出密集的火星。
那些金色的光点在夜色中飞舞,像是被风卷起的萤火虫,然后缓慢地熄灭、坠落,变成灰黑的余烬。
有一片飘到了你们面前。它在空中旋转,像一只失了翅膀的蝶,摇摇晃晃地坠落。
奥伯龙伸出了手。
脆弱的灰烬落在掌心。
「真美呢。」
"哪里美了?"
「嗯,很美哦。因为.....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你没有接话,也不知道怎么回应。
突然瞥見了对方手腕处一闪而过的青黑,像是那白皙的皮囊下包着腐烂的血肉。
再一眨眼、手腕仍是手腕,皮肤也还是皮肤。
音乐声依然在继续,但在这个距离上,它们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很久前夏夜传来的回音。
薰衣草花瓣在暮色中散发着香气,隐约混杂着某种类似腐土和霉菌的、潮湿而阴冷的气味。
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夏天要结束了。
IV
And think no more of this night's accidents,but as the fierce vexation of a dream.
太阳落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你穿过割了一半的麦田、趟过被牛蹄踩得发白的小路,来到镇子东边那棵歪脖子橡树下。空气中的凉意顺着裸露的手臂往皮肤底下钻。夏天的气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干燥、更接近落叶与泥土的气味。
奥伯龙坐在一块石头上。
天光正在他的发间熄灭,那些细碎的光被挤到发尖端、又从尖端上滴落。
「啊,你来了。」
一种极细微的东西在他的眉眼之间松弛了。你本能地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夏天,差不多要结束了呢。」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揉了揉你的头顶,指腹擦过你耳后。
「那么,如果还能再见的话。」
“嗯,明天见。”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有。
那朵野花仍然开着。花瓣饱满得像是刚从枝上剪下来的一样、甜香依然浓郁,闻着叫人太阳穴发胀。
土路的尽头是一片开着白色野雏菊的坡地。你从最后一丛灌木后面绕出来,视野被不知谁的手掀开了一角;雾里聚了二十来个人,他们背对着、肩膀在那种潮湿的气压里凑成不整齐的墙。
墙的里面是一圈黄色,黄色的里面是灰蓝色、灰蓝色下面又鼓着一小块。
黄色的塑料带贴上了锁骨,冰凉的、一股新塑料特有的气味。
那种机器气味在这种甜腥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真的很有趣呢。」
塑料布的一角被风吹起来了。
纤细的手指,失去血色、青灰泛黄的皮肤。
「那么,如果还能再见的话。」
风又吹起了另一角。
甜腥气被风撕成一缕一缕,一缕挂在脸颊、一缕钻进右耳,一缕从领口摸进去、顺着脊椎往下滑,又从下巴一直漫到眉骨。
黄色的塑料带在雾里晃荡,像被人从远处扯了一下。
V
We live on a placid island of ignorance in the midst of black seas of infinity, and it was not meant that we should voyage far.
——那孩子死去了。
又一日,你收到一封信,信里包着花瓣、又沾满了花粉,看起来像磷粉。它们被纸松松的拢住、活像只死蝴蝶。
NORMAL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