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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廊下吐心事 半生隐忍, ...

  •   韩府连日喧嚣热闹,尽数随着嫡姐韩慧的盛大婚典尘埃落定。
      喧嚣散尽,偌大深宅骤然沉寂,落得一片冷冷清清。
      嫡女出阁,十里红妆铺展长街,满城百姓驻足围观,邻里世家皆是艳羡不已。那泼天的富贵荣光、满门的偏爱宠溺,尽数落在嫡姐韩慧一人身上,半点余泽也未曾施舍给庶女韩灶。
      不多时,便轮到韩灶的佳期。
      她亦有婚约在身,待吉日一至,便要嫁入权盛一时的国公府,做萧睿名正言顺的正妻,做国公府未来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可偌大韩府,上至自生父嫡母下至管事仆婢,从未有一人真正将她这门顶级婚事放在心上。
      在所有人眼中,这不过是一纸祖辈遗留的旧约,仅此而已。
      世人皆知萧睿性情清冷孤绝、寡言疏离,国公府门第森严,高门深院最是磨人。再加韩灶出身商户、又是庶女,府中人人暗自笃定——以她这般低微出身,嫁入顶级勋贵,必然受尽冷落磋磨,余生孤寂无依,难有体面。
      是以,韩府从未专人打理她的备嫁事宜。
      无新制嫁衣精工刺绣,无体面妆奁逐项打点,所有婚嫁琐事尽数草草应付、敷衍搪塞。
      这般清冷潦草的待遇,与韩慧大婚时极尽奢华、满城称颂的盛景相较,可谓云泥之别。
      于凉薄的韩府而言,韩灶的婚事,不过是遵从前人旧诺,不值得耗费心力铺张筹办。
      嫡姐婚典落幕,府中纷乱平息,韩灶心底惦念清安巷独居的阿婆,生出了前去探望的念头。
      一来是绵长祖孙情分,日夜牵挂;二来,她也想将自己已定的婚事,亲口告知老人家。
      翌日清晨,晓雾未散,晨色清宁。
      韩灶起身梳洗规整,恪守府中晨昏礼数,先至正院向韩老爷、韩夫人请安行礼,随后垂眸躬身,禀明自己想出门探望阿婆的心意。
      彼时府中诸事落定,无事缠身,韩老爷心绪宽松,当即颔首应允,只细细叮嘱她路途小心、早去早归,切莫误了归府时辰。
      辞别双亲,韩灶携贴身丫鬟清禾缓步踏出韩府大门。
      她素来孝顺懂事,心中记挂阿婆冷暖。途经繁华市集时,亲自挑了软糯清甜的蜜渍金橘、温润滋补的燕窝糕,又备了数包养生干果点心,一一妥帖装入食盒,专程带去孝敬阿婆,一言一行皆是至诚仁孝。
      主仆二人徐徐前行,市井繁闹渐褪,街巷愈发清幽,清风拂袖,草木含香,四下安宁悠然。
      阿婆独居的小院,青瓦白墙,素净清雅,庭中草木葱茏,不染俗世半分尘嚣。一踏入院门,外界所有纷扰浮躁尽数被隔绝在外,令人心神舒展,澄澈安宁。
      老人家日日盼着孙女归来,遥遥望见韩灶身影,苍老的眼眸瞬间漾开慈祥暖意,步履匆匆迎上前,牢牢攥住她的双手,眼底藏是藏不住的欢喜和疼惜。
      韩灶侧眸见清禾站在一旁略显拘谨,眉眼漾开一抹浅温,轻声软语道:“清禾,此处无需贴身伺候。今日予你半日假期,可去巷口周遭散心闲步,正午前归来打理午膳即可。”
      清禾闻言又惊又喜,眉眼瞬间亮彻,连忙屈膝福身道谢,随后步履轻快退出小院,自在散心而去。
      暖煦晨光斜落廊下,细碎金辉铺满木阶石桌,四下静谧安然,最适合细说心底私语。
      阿婆引着韩灶在廊下木椅落座,粗糙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背上,目光里满是疼惜与讶异:“慧丫头风风光光嫁了好人家,府里如今也清净了。你的婚事,我略有耳闻,竟是许给了国公府萧睿?”
      往日在外始终清冷自持、敛尽情绪的韩灶,唯有在至亲阿婆面前,方能卸下所有防备伪装。
      她抬眸望向老人,眼底褪去疏离淡漠,只剩全然的亲近坦然,轻轻颔首:“是,阿婆。”
      阿婆轻声长叹:“实在出人意料。国公府门第煊赫,稳居京中顶尖勋贵,声望卓著,寻常高官世家尚且难以攀附分毫,没想到平平的韩府,竟能结下这般顶级姻亲。”
      她稍作停顿,感慨愈深:“那般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的高门大族,寻常世家儿女连登门拜谒的资格都没有,你此番却是堂堂正正嫁入府中,做未来的国公主母。”
      “婚书已立,吉日已定,再无转圜。”
      韩灶语声平淡,听不出半分悲喜,字字清醒自持:“只是府中待我素来凉薄。父亲与嫡母,自始至终只将这桩婚事视作攀附高门的筹码,从未真心为我筹谋过半分。如今整座韩府清清冷冷,无半分待嫁喜气,我的婚嫁诸事,从头到尾,皆是潦草敷衍。”
      谈及府中众人的偏私凉薄,她心底并无怨怼愤恨。
      自幼大半时光伴阿婆左右,她早已看透人情冷暖。嫡姐身为嫡长女,生来占尽偏爱荣华,婚嫁大典极尽奢贵;而她本是庶出,在府中无足轻重,于他们而言,只需依礼草草送嫁,便算周全。
      阿婆听得心头酸涩,掌心不由得收紧,满眼皆是怜惜:“我知晓你在韩府万般不易,大户人家的嫡庶之分,从来都是跨不过的天堑。终身大事被这般轻贱敷衍,实在委屈你了。”
      “孙女儿早已习惯。”
      韩灶浅浅扬唇,神色淡然澄澈,无半分酸涩不甘:“旁人自有满堂热闹、万丈荣光,我一无所求,唯愿往后岁月,安稳无虞。”
      阿婆垂眸沉吟片刻,抬眸时神色笃定温和,徐徐宽慰:“国公府最重门第颜面、规矩体统。韩府薄待于你,可国公府必然看重这桩正统嫡婚。”
      她语气温柔通透,细细拆晰其中关节,字字皆是通透:“你与萧睿年岁相差颇大,寻常世家子弟,如他这般年纪,早已成婚多年,儿女绕膝,唯他身居高位,独身至今,从未有过半分风月绯闻,儿女私情。那孩子性子虽清冷寡淡,却公私分明、沉稳有度、极有担当。有他照拂,你入府之后,绝不会平白受辱、任人拿捏。”
      韩灶眉眼微弯,轻声应道:“但愿如阿婆所言。”
      她垂眸望着落于衣衫上的细碎光影,语声轻浅柔软,缓缓道出心底埋藏许久的揣测:“阿婆,我心底猜测,当年祖辈定下的婚约,最初拟定的人选,本该是嫡姐,萧睿心思缜密、洞悉世事,这般两府宗族旧诺,他不可能不知底细。”
      韩灶眸光清淡,带着几分清明茫然:“我常常在想,他应知当年祖辈婚约本是许给长姐,心里大抵也是属意长姐的,不然如他的性情,万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如今长姐先另嫁他人,父亲为了攀附权贵,擅自将我推出来替嫁,不知萧睿是否知晓换我出嫁一事,还是旁人刻意瞒下内情。这般婚约易主,换我替姐出嫁,我实在猜不透他心底究竟是何心境。”
      阿婆静静思忖片刻,抬手轻轻抚过她发顶,语气温和通透,细细开解:“不过是你一己揣测罢了。你二人年少仅有浅淡交集,经年未见、经年未识,从无深交。萧睿生性深沉冷冽、心思难测,万万不可仅凭蛛丝马迹,妄断他的心意。”
      “如今婚事既定,韩慧已然出嫁,你与国公府婚书确凿、吉日已定,冥冥之中,便是你二人的缘分。”
      她语重心长,字字恳切真挚:“萧睿品性端正、沉稳可靠,是有担当的君子。无论过往缘起何因,他既应下这桩婚事,来日便绝不会薄待于你。你只需守好本心、安稳度日、谨守分寸即可。”
      韩灶静静听着阿婆开导,心头纷乱猜疑尽数压下,缓缓颔首,不再深究过往虚实。
      廊间清风穿叶而过,吹散她心底萦绕许久的郁结忐忑,眉眼重归安宁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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