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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婚盟既定 庚帖落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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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帖落笔,墨痕凝定的刹那,韩府正厅里紧绷凝滞的气氛,方才彻底归于沉寂。
萧岑乃是安国公的堂弟,亦是萧氏族中总管宗族杂务的长辈。今日他奉命前往韩府商议婚约,依循两族祖辈留下的旧诺,终将这门亲事敲定。待各项礼数尽数行完,他细心收好两份互换完毕的庚帖,从容向韩老爷及夫人躬身辞别,带着随行仆从策马返程,匆匆赶回安国公府复命。
朱门高耸,飞檐叠瓦,百年勋贵世家的威仪扑面而来。萧岑径直走入内堂,堂中袅袅檀香缓缓浮荡,一室气氛沉凝。主位之上,安国公身着暗纹云纹玄色锦缎常服,细密衣料衬得身姿挺拔,腰间玉带规整端方。他面容方正威严,两鬓已染数缕霜华,一双眼眸深邃似寒潭,周身自带上位者久历风雨的凛然气度。身侧的国公夫人安然端坐,一身月白锦裙遍绣折枝玉兰,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仅以一支莹润的羊脂玉簪点缀其间。她妆容素雅得体,眉眼间既有世家主母的雍容端庄,又暗藏几分深思熟虑的审慎,二人正静候萧岑归来,探问韩府一行的详情。
萧岑敛衽落座,将今日登门的前因始末、言谈往来,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安国公夫妇静静听完全部经过,眉宇间渐渐覆上一层沉郁,心底疑云与不悦层层翻涌,越想越觉此事处处透着荒唐。
二人久居京城,对京中各家门户皆谙悉底细。韩家在城中经商多年,素来只知府中有嫡长女韩慧貌美温婉、教养得体,从未听闻还有一位次女。
偏偏赶在嫡长女另许别家、萧家依约登门履约的节骨眼上,这位次女骤然现身。时机过于巧合,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国公夫人脸上的温和之色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清寒锐利。她语声平缓,言辞却一针见血:“当年两家定下旧约,原是老太爷听闻韩老太爷喜得嫡长孙女,一时欣喜许下的缘分。这门婚约,本就是为韩府嫡长女所留。如今嫡长女已然另订良缘,韩家大可坦诚相告,我安国公府并非不通情理之辈。可他们反倒耍弄心机,搬出一位无名次女前来搪塞履约,这般投机取巧的行径,实在难登大雅。”
她心思缜密,行事素来稳妥,当即遣府中心腹暗卫,密查韩府次女韩灶的身世来历与过往境遇。
不过数个时辰,暗探便将密报送回内堂,所有被韩家刻意遮掩的隐秘,尽数摊在众人眼前。
韩灶的生母出身寒微,更是福薄命浅,在她尚在襁褓之时便撒手人寰。
她自幼寄养在乡野村落,由阿婆养大,从未习得高门世家的礼数,亦无显贵亲友可以依靠。长于田垄阡陌间的孤女,与自幼被韩家精心娇养、矜贵骄纵的嫡女韩慧相比,俨然是云泥之别。
得知全部内情,国公夫人心底的膈应与寒意愈发浓重。她徐徐开口,语气中满是冷意:“我安国公府世代功勋,向来最重门风相当、品行端正。韩家本是商贾人家,以营生逐利为本,与萧家本就门第悬殊。
若非睿儿心性淡泊,一心投身军务,对儿女婚嫁之事向来淡漠。京中名门贵女,皆畏惧他周身冷厉气场,无人愿主动与他结亲。再加上祖辈旧诺牵绊,念及昔日两家长辈情谊,又忧心睿儿婚事常年蹉跎,我们万般无奈之下,才破例退让,应允了这门本就不相匹配的亲事。
以我萧家门第,换做平日,韩家连攀附的资格都无从谈起。可他们得了我们的包容与体谅,非但不知心存敬畏,反倒一心算计,贪念丛生。”
稍作停顿,她眸底掠过一抹凉薄的嗤笑:“这对夫妻,当真是打得一手绝妙的如意算盘。他们应知国公府规矩森严,睿儿性情冷冽,行事严苛,无半分怜香惜玉之心。韩慧自幼又娇生惯养,受不得拘束。倘若真让她嫁入国公府,必定熬不住森严家规,耐不住深宅寂寞。他们舍不得嫡女,却又贪恋安国公府的声望,不愿舍弃这棵屹立京城的名门支柱,白白错失这桩旁人求之不得的姻缘。
两相权衡之下,便生出这般欺瞒的歹念。舍弃嫡女,推出庶女,妄图以庶代嫡,让身世低微的庶女顶替嫡女履约,蒙骗我萧家上下,死死攥住这门姻亲。”
内堂之中,安国公面色沉如寒潭,周身气场凝重肃然。长久沉默过后,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冷沉:“夫人所言句句在理。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们还需从长计议,审慎决断。
其一,睿儿性子执拗倔强,向来抗拒我们为他安排婚事。若非借着祖辈旧诺为由,他断然不会松口。如今好不容易说动于他,已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往日,我们为他寻访京中诸多名门贵女,他始终一概回绝,我们万万不能就此错失良机。不论对方是嫡女还是庶女,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守住这门亲事。
其二,放眼整个京城,我萧家门第声势已无需再借联姻壮大。倘若迎娶一位权贵世家的嫡女,再叠加国公府与将军府的势力,门第声势便会愈发煊赫。历朝历代,上位之人向来忌惮臣下声势过盛,长此以往,必定招来朝堂非议。如今迎娶这位毫无家世依仗的庶女,反倒能避开朝堂风波,消解旁人心中的揣测。”
说罢,他已然拿定主意:“依我之见,便应下这门婚事。庶女又如何?只要此女性情温良、安分守己,能为萧家延续香火便足矣。若是礼数规矩有所欠缺,待她入府之后,我们再慢慢教导提点便是。”
国公夫人与萧岑听罢,心中豁然开朗。安国公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萧家如今声势鼎盛,本就无需依靠联姻稳固地位,避开朝堂风波与无端揣测,远比单纯讲求门第匹配更为重要。
更何况,萧睿手握重权,多年无心婚配,心性难驯,婚事早已蹉跎多年。他肯应允婚事本就难得,倘若此事传入他耳中,得知祖辈郑重许下的旧诺,竟被一介商户肆意轻贱、百般糊弄;得知韩家为保全嫡女、攀附名门,刻意让庶女顶替代嫁,欺瞒整个国公府。以他刚烈执拗的性情,定然怒不可遏,届时定会毫不犹豫斩断这份婚约,绝不容忍分毫。
一旦婚事告吹,往后再想劝说萧睿娶妻生子,便是难如登天。除非他自己心甘情愿,否则这份心事,恐怕终生都难以圆满。
众人心中最深的顾虑,自始至终都是萧睿。几番深思熟虑后,三人最终达成共识。眼下唯有将实情深藏暗处,先稳住这桩来之不易的婚事。
内堂檀香袅袅渐寂,光影沉沉交错,一室静默之间,早已暗流汹涌,一场藏于温情婚约之下的算计,就此被悄然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