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亿酥

5、装乖 他给你剥的

　　顾时衍低头看阮枝时嘴角扯着笑，眼神却平淡无波。大码黑球衣松松垮垮披着，手腕处露出一截纹身。

　　阮枝看他一眼。四年了，还是这副混样儿。

　　“喏——坐！”
　　阮枝鞋头触地，把高脚椅往后推了半寸。

　　顾时衍拉过张高脚椅，落在阮枝与顾清晏之间。脚踩脚踏环，左手搭上吧台，视线往吧台那头一扫——人顿住了，嘴角抽了抽。
　　阮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顾清晏低头剥着葡萄，紫红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葡萄皮从指缝滑进碟子里。他忽然抬眼朝这边看来，手上却没停。视线与顾时衍交汇的瞬间，顾清晏手指在台面上连敲两下。
　　那两下很轻，但顾时衍明显听见了。他眼中的探寻消失殆尽，神色恢复平淡，仿佛刚刚的惊愕只是她的错觉。

　　“真没想到……相亲对象竟然是你。”顾时衍语气无奈。
　　“怎么？看到是我很失望啊？”阮枝调侃，“话说你怎么沦落到要相亲的地步了？当年追你的女生可不少。”

　　顾时衍没立刻回答。划开手机屏幕，点开一个备注“催婚办主任温女士”的微信对话框，摆在吧台上。前两条大剌剌摊在她眼前——
　　【毕业刚回国，又去哪里鬼混了？】
　　【书也读完了，接下来该成家立业了。】

　　阮枝看着头像，认出对方是温家主母温之晴——那个昨天刚问候自己生活的女人。

　　【你哥……】
　　第三条刚冒了个头，顾时衍却不给看了。他收起手机，抛下很欠揍的一句话：“后面还有更精彩的，自己想象。”

　　阮枝损他：“四年过去，你还是这么不受待见。”
　　“我妈现在拿当年对付我哥的那套来对付我。”顾时衍侧眼看向吧台那头。

　　顾清晏正拿着几瓶不知名液体倒来倒去，视线没落在这边。但手里的玻璃瓶顿了一瞬，才继续倒。

　　顾时衍收回视线，“然后挑中了你，说你很乖，正好能治治我。”
　　阮枝放下杯子，“服软不是你的性格啊。”
　　顾时衍看着手腕上的蛇形手环发呆，“你倒是了解我，我回国找人。”

　　阮枝一眼认出那是意大利品牌Bvlgari，家里有个同品牌指环。
　　蛇头内侧隐约刻着串数字，灯光闪过的刹那，凹凸的银质泛着层微光。阮枝脑袋稍微往那头凑了些许，刚瞥到第一个英文字母，顾时衍却把手环转了个面。“对我这个手环这么好奇？”

　　“也不是吧，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如果对方是仇人，以顾时衍的性子，那人估计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但他此刻显然满怀心事——这不像他。阮枝心里冒出个念头：该不会是有心上人了？但这家伙不是号称不婚主义吗？
　　阮枝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究竟什么人值得顾小少爷亲自回国？男的女的？我认识吗？”

　　顾时衍取下手环在食指上转圈，“走个过场？”
　　“我可没说要走过场啊。”阮枝将盘子推到他眼前，里面躺着几颗剥好的葡萄，“尝尝。”

　　顾时衍没接。眼皮一抬，视线从她肩膀上越过去，落在另一头的顾清晏脸上。看了眼那堆葡萄皮，目光跳回阮枝脸上。
　　“他给你剥的？”声音发紧。

　　阮枝没说话，低头看向那几颗剥好的葡萄。刘海盖着半只眼，笑意一闪而过。

　　顾时衍见她不答，心下隐隐浮现出个答案。他拿过玻璃杯把玩，指腹把水珠抹成一道一道，“别别别，有人看着呢——我没付钱。”
　　“我也没付钱。别不好意思，不然我喂你，啊——”阮枝拿出颗葡萄凑到他嘴边。

　　顾时衍身体往后倾，高脚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先往吧台那头扫了眼，然后左右晃着避开她的手。
　　“又不是缺胳膊少腿……我自己来。”
　　伸手拿葡萄时，指尖把玻璃杯碰歪，水珠晃出来，溅上球衣。他低头擦了擦，越擦越湿，索性不管了。葡萄塞进去，嚼了两下咽下去。

　　顾清晏刚剥完最后那颗葡萄，脱下白手套，绷直手指，指尖轻敲吧台——咚咚咚，三声。
　　顾时衍嘴角微动，伸手敲了四下——咚咚咚咚。
　　阮枝侧头，眼睛从顾时衍的手移到顾清晏的手，又移回来。两个人却都不敲了，一个低头擦杯子，一个转着手里的玻璃杯。

　　阮枝：“手痒？”
　　顾时衍：“嗯。这葡萄看着挺贵。”说完，他自己先移开了视线。
　　阮枝撑着下巴，歪头看他，“挺贵？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球鞋只穿限量款的顾小少爷，吃个葡萄都嫌贵了。”
　　顾时衍嘿嘿笑了声，眼神往吧台那边飘了一瞬，“那也得看看剥葡萄的人是谁啊，要是……”

　　“要是我给你剥，你就吃了？”阮枝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不不不，你剥的葡萄也贵。”顾时衍连连摆手，低头去够桌上的杯子，声音闷下去。

　　没再逗他，阮枝低头看手机——身侧的人忽然安静得过分。她狐疑抬头，看见顾时衍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布料，很快又松开了。而吧台那头，顾清晏正看着他们。他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没放下去。

　　阮枝：“怎么了？”
　　顾时衍低头刷手机，“没事。”

　　阮枝手机震了一下。
　　调酒不加班：【相似度0.87，但模型漏了变量——现场温度。】

　　阮枝后背倏地绷紧。空调冷风正对着后颈吹，她却觉得那里烧起一小片火——像被谁的目光盯住了。
　　余光瞥见顾清晏手机屏幕亮了一瞬。黑色头像，“调酒不加班”的ID在屏幕上闪过半秒。

　　阮枝把手机放在吧台下，字打得飞快。
　　枝一声：【贝叶斯更新成功。变量确认：P(前任=网友)≈1。】
　　调酒不加班：【……】
　　调酒不加班：【抬头。】
　　阮枝没动。手机又震了下。
　　调酒不加班：【P(你会过来)=0.3。P(你会继续装不知道)=0.6。P(你会直接问我为什么)=0.1。】

　　他预测模型中概率最高的选项是“继续装不知道”。那她偏不——她抬起头，视线嗖嗖飞过去。

　　吧台后，顾清晏正看着她。手里的杯子还悬在半空，没放下去。两人视线隔空撞上的瞬间，他垂下眼，把杯子缓缓搁回台面。

　　阮枝点开微信，把手机递到顾时衍眼前，“这张照片挺帅的，在哪拍的？”

　　顾时衍眼睛从自己手机屏幕上挪开，低头看了眼照片，果肉差点吐出来。抬眼直勾勾盯着顾清晏，眼瞪得像铜铃——罪魁祸首连头都没抬，一副事不关己的洒脱模样。
　　他支吾两声，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这种丑照也能用来当相亲照？”

　　阮枝收起手机，“我觉得拍得挺好，你哥拍照技术蛮高。”她顿了顿，往吧台那头看了一眼，“顾时衍，你哥有女朋友吗？”

　　顾时衍嘴角扯了下，下意识往吧台那头瞥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右手无意识揪着左手腕。“怎么？霍霍了那么多男人，还想霍霍我哥？”

　　阮枝视线再次落向那堆葡萄皮。
　　早就霍霍过了，那人现在就在现场呢。你俩接着装不认识试试呢。演技蛮好，她更期待他俩破防的表情了。
　　“哦……对了，忘记介绍你们两个人认识了。顾时衍，这个是我前男友顾十一，跟你一个姓。”
　　话是对顾时衍说的，视线却在顾清晏脸上多停了一瞬——他擦杯子的手没停，但毛巾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秒。

　　阮枝：“顾十一，这个是我相亲对象，你应该认识。”
　　话音落下，吧台这头安静了大概三秒。

　　顾时衍没动。手还搭在吧台上，手指维持着刚才敲桌子的姿势，一根根摊在那里。视线从阮枝脸上移开，慢镜头般转向吧台那头——顾清晏已经放下杯子，正垂着眼擦手，表情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时衍：“前男友？”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调子比平时高了半个音。他看看阮枝，又看看顾清晏，再看看阮枝，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俩——”
　　他目光钉在顾清晏脸上，等一个解释。但顾清晏没看他，只是把擦手巾叠好，放在台面上。

　　阮枝撑着下巴，视线在兄弟二人之间打了个来回。
　　三秒。她默数。

　　第三秒结束时，顾时衍终于找回了声音：“前男友也能用来介绍了？”
　　阮枝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过去式了，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音。顾时衍套上手环，拿起那串钥匙，跳下高脚凳，拔腿就走。脚步声比来时更急。
　　“我出去透透气。”
　　“记得回来啊！”
　　顾时衍身体一僵，没回头。踉跄了下，扶着把手，这才没倒下去。

　　高中时两人称兄道弟，他说她乖，怕她受欺负，扬言要罩着她。现在……却跑得比谁都快。
　　看来是真破防了。阮枝莞尔一笑。

　　门外，顾时衍第一次跑得这么狼狈，走出门靠在墙根，抽出根烟，点上后没抽，等那截烟渐渐灭下去，只剩个光秃秃的烟头后，才在旁边的花坛上蹭了两下，火星灭了。
　　靠！他哥和阮枝？这两人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手机响了声，是他哥发来的消息。
　　大忙人：【晚上事情你就当不知道。】

　　不知道？他怎么当成不知道？
　　顾时衍把那截烟头丢进垃圾桶，往上翻翻聊天记录——上一次还是昨天他发的那句“哥，妈催我去跟阮家相亲，你帮我劝劝她”。当时顾清晏半个字没回，顾时衍那时没放在心上。现在……

　　那人刚刚还在跟他打家里的暗号。

　　合着他是被人当枪把子用了呗！
　　顾时衍脑中咕噜噜冒出四个字——您装啥呢。

　　店内，阮枝忍俊不禁，吧台后猛地传来高脚凳被推开的声音，顾清晏绕出来，几步走到她身侧。她手腕被一股蛮力钳住。温热、干燥。

　　“好玩吗？”顾清晏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顾十一，你弄疼我了。”阮枝歪头直直盯着他。

　　他僵住，手指松了一瞬，又收紧，力道轻下去。
　　她转过身，端起高型平底玻璃杯，仰头将剩下的浅粉色酒液一饮而尽。灯光闪过来，直直射入眼中，她眼睛发酸，下意识半眯着。

　　“顾十一，你故意的。”

　　他没反驳。松开拽着她的右手，左手握拳，指缝中露出一抹粉色。她还来不及细看，他就将左手伸到口袋里，再伸起来时，掌心空空如也。
　　他不说话，她也不再问。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驻唱台上，懒洋洋的嗓音漫过来：“那心事酒馆，烟雾在弥漫……”
　　杯底最后那点冰块已经彻底化了。她晃晃杯子，冰水荡来荡去，从杯口溢出来晃到她手背上。

　　刚才那杯酒等的人来了又走了。
　　现在酒也喝完了。

　　顾清晏双手垂在身侧，那只刚才还握着她手腕的手，指节动了动，又攥紧。

　　阮枝：“顾十一。”
　　他抬眼。
　　阮枝：“你手心里藏的什么？”
　　他没说话，也没动。

　　阮枝等了三秒。驻唱歌手唱到“昏黄的台上，回忆一段段”时，她哂然。杯子放回吧台上，玻璃碰到岩石台面，轻响了声。

　　“算了。我相亲对象你也见过了，感觉怎么样？”
　　“没注意。”
　　“没注意？”
　　“在忙。”

　　阮枝脑中滚过几句话：在忙？忙什么呢？忙着偷听啊。
　　顾清晏本来就高，这会儿还站着。阮枝仰头只能看见他的下巴，还有微微滚动的喉结。莫吉托混着酒液的后劲还没过，她有点口渴。拿过一旁的杯子，喝了一小口。白开水的清淡，弱化了口腔里那股酸爽。

　　阮枝盯着他看了几秒，粲然一笑，“顾十一，那杯酒，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他看着她，没接话。
　　阮枝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个圈，一字一顿：“叫‘忙’。顾十一，你在忙什么？”
　　他还是没答，伸手去拿那杯化了的酒。

　　沉默让阮枝喘不过气，调整了下呼吸，没能压下起伏的胸膛，她跳下高脚凳，扯过一旁的单肩包朝外走去。“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最上头是顾时衍发过来的几条语音：
　　“阮枝，我先溜了。”
　　“你前男友名单里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我擦——没告诉我，不够义气，差评！”
　　“唉——就这样吧。我们后面找时间统一下说辞，免得说漏嘴，徒增烦恼！”

　　阮枝没马上回，点开邮箱看见里面躺着份热乎的邮件，是顾氏集团“饮食记忆工程实验室”的第一轮线下面试通知。
　　面试地点在顾氏总部B座12层，面试官那栏写着：实验室项目负责人。

　　枝一声：【顾时衍，你家公司总部B座12层，是谁的办公室？】
　　Gu：【我哥，怎么了？】

　　脚步落在木梯最后一阶，她转过身，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吧台上的那抹身影上——顾清晏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一动不动。
　　瞥见那抹粉色从他指缝里露出来，刚露出来，就被攥回去。
　　阮枝推门离开，没再回头。

　　月色涌进来，巷外的夜风混着夏日的燥热滚过脚踝。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眼月亮。
　　很圆。
　　然后继续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