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亿酥

20、装乖 “不介绍介

　　十二楼的落地窗前，顾清晏站在百叶窗旁边。
　　楼下，阮枝和顾时衍并肩走出旋转门，往街角那家奶茶店走去。雾蓝色裙摆在脚踝处晃了一下。顾时衍走在她左边，比划着什么。

　　他看着他们走进那家“茶色”，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表带被他拨弄了两下。然后他转身，坐回办公桌前。文件翻开，没看。

　　楼下，公司拐角那家“茶色”，门面不大，原木色装修，靠窗一排矮沙发，角落里养着几盆龟背竹。这个点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混着茶底的清香。
　　阮枝点了杯山茶花乌龙奶茶，顾时衍要了杯青柠薄荷冰茶。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张原木风小圆桌，木质腿瘸了一脚，阮枝用纸巾垫了一下桌腿，才勉强维持稳固。

　　“你爸妈是不是快回国了？”他直截了当开口。
　　阮枝正看着窗台上的阳光，闻言一愣，“怎么了？”
　　顾时衍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我妈说要两家约饭，你知道这事不？”
　　“不知道。”阮枝咬着吸管。奶盖太甜了，腻。

　　顾时衍没说话。他盯着杯壁上那层冷凝的水珠，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凑过来：“那咱俩咋办？”
　　“就那样呗。”阮枝没放心上，睨他一眼，“你专门来找我，就为了这点小事？”

　　顾时衍坐下来。塑料杯被他捏得陷了进去，发出一声脆响。
　　“我担心这个干嘛？”他声音低下去，“我担心的是等聚会结束后，我妈就要推进订婚流程了。”
　　阮枝没立刻接话。她慢悠悠吸了口奶茶，乌龙的焙火香在舌尖漫开。然后才说：“有问题？一般从双方见面到订婚得一个多月吧，你这过早焦虑了吧。”

　　安静。

　　顾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接连敲了好几下。
　　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刺痛了他。他愤愤站起来，椅子被膝盖顶出去半米。
　　“那行呗，你都不在意，我在意啥？订婚就订婚！”
　　他板着脸，语速很快。

　　楼上，十二楼的办公室里，顾清晏从文件上抬起头。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他看见顾时衍站了起来，椅子被顶出去半米。阮枝坐在对面，没动，手里拿着奶茶。

　　他盯着那个画面，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百叶窗的叶片被他拨开一道缝，冷白色的光涌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往下看——顾时衍又坐下了，身体前倾，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阮枝在听。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转身坐回去，翻开文件。但视线落在纸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同一时间，茶色里，阮枝咬着吸管，视线若有若无朝窗外瞥去。从这里能看清顾氏大厦第12层顾清晏办公室的落地窗。阳光在那面玻璃上跳了一下，看不清里面。

　　两家见面，他会出现吗？以什么身份出现？
　　好半天，阮枝收回视线时，冷不丁抛出句毫不相干的话：“你有你哥微信吗？”

　　顾时衍一愣，“你要他微信干嘛？”摇摇头，“不对，你不是他前女友吗？你没他微信？”说完，头摇得更快了，屈起手指敲敲桌面，“阮枝，现在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吗？”

　　“回头微信发我，”阮枝说，“至于见面——”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道清润的男声：“时衍，你也在这里，好巧！”

　　男人年龄估摸二十八岁左右，穿着件白色亚麻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袖子随意卷到肘弯。卡其色休闲裤，瓷白皮肤，日光下能看见颧骨下面的细血管。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他走到台前，打包两杯奶茶后，朝这头走来。

　　“子逸哥，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来奶茶店？”顾时衍招呼他坐下。
　　虞子逸坐下后，将奶茶放到桌面上，没急着拆开，双手交叉闲适地搭在桌面上，指腹滑着奶茶壁上那层水珠。他右眼下方有颗泪痣，随着镜框的起伏时隐时现。

　　“刚签完合同，路过。”虞子逸视线落在水珠上，没看人，“顾氏那个神经接口模块的采购订单——你们实验室应该也在用。”
　　阮枝看了他一眼。采购方？那就是顾清晏的合作方。

　　“我家那祖宗说要喝这家的桂花酒酿奶茶，”虞子逸笑了一下，有点无奈，手指终于从杯壁上收回来，“拖我给她带。”
　　“乐意姐？她也回国了？”顾时衍手里那杯果茶已经见底，轻轻一捏，杯身在他掌心里塌下去。他随手一丢，哐当一声，杯子进了垃圾桶。随后眼神很快朝阮枝这边瞥了一眼。
　　阮枝从那一眼读出了鬼鬼祟祟，但不知他是何意。

　　虞子逸点头，“她前阵子刚入职。”
　　“你们一个两个大忙人，”顾时衍长叹一声，“就我本科毕业回国无所事事，现在在公司挂着个总经理助理的虚名，整天就跟我妈跑跑腿喝喝酒。”

　　“你那叫有效社交，”虞子逸扶扶眼镜腿，视线朝阮枝这头看来，“时衍，你不介绍一下吗？”
　　顾时衍：“阮枝，你合作项目的高级研究员。”

　　阮枝视线掠过去，刚想跟虞子逸打招呼，后者抹水珠的动作顿住了，手心擦出一道湿润的水痕。
　　“皮……”他半眯着眼，“皮古蒙？”
　　阮枝怔了一下，好半天才从脑海中搜罗出个久违的名字：“你是小壮？”

　　那年，动漫《奥特曼》热播。阮枝刚上幼儿园，被寄养在老家。邻居是个胖男孩，比她早几个月出生。因为体型老是被其他小孩欺负，有一次她看见了，冲上去晃胳膊，叉着腰说：“我是皮古蒙！他是我罩的！”

　　虞子逸笑了，“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说你是奥特曼，专门保护被欺负的人。”
　　阮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奶茶杯壁，“竟然是你，好久没看见你了。我后来就转学来江景了，没来及跟你说。”

　　角落的顾时衍一愣一愣的。
　　他将自己抛回椅背，胡乱扯了把球衣领口。这两人是青梅竹马？？嘴唇干得厉害，他站起身，去外头买了瓶可乐。

　　啪的一声，汽水咕噜咕噜往外冒。他仰着脑袋，灌进了一大口。气泡在胃里炸开。

　　楼上，十二楼的办公室。
　　顾清晏站在窗前，百叶窗的叶片被他拨开一道缝。

　　他看见顾时衍从奶茶店出来，站在门口喝可乐。然后他看见阮枝对面坐了一个陌生男人——白衬衫，金丝眼镜，两人在说话，阮枝笑了。
　　他的手指从百叶窗上收回来，攥了一下。
　　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公司采购系统。输入“虞子逸”——神经接口模块采购订单，乙方负责人。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出办公室。皮鞋踩在大理石上，节奏比平时快。
　　电梯门合拢，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茶色外，顾时衍刚想走进去，不远处一个人影顺着光而来。
　　浅蓝衬衫，没系领带，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深灰西裤，裤线笔直。

　　顾时衍飞速撇了眼里头的场景——两人凑得很近，脸上挂笑。他下意识想跑，腿刚迈出一步，后衣领就被揪住了。冰凉的声音从耳侧落下来：
　　“嗯？顾时衍，你跑什么？”

　　顾时衍心中暗叫糟糕。上班时间，他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边？
　　“没，妈喊我回家吃饭。”顾时衍脖子僵了一瞬，视线往店里扫——阮枝正侧着头和虞子逸说话，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完全没往这边看。
　　没人注意到他。

　　顾清晏站在原地，没动。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削成一道薄而锋利的剪影，面部沉在眉骨下方的阴影里。但顾时衍知道他在看——不是看自己，是越过肩膀，在看店里的某个人。
　　空气好像被抽走了半寸。顾时衍咽了口唾沫。后颈那道力道不重，但他像被什么钉住了。然后那道粗暴的劲儿消失了，那人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往墙上一靠，视线正对里头。

　　“不介绍介绍？”声音慵懒。

　　顾时衍：“……”
　　你都没跟人家面对面介绍个毛线啊？想翻白眼，但为了这个月的零花钱，最终还是选择忍气吞声。他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哥，那个我初中校篮球队队长。”

　　顾清晏没动，“名字。”
　　顾时衍心说告诉您名字您认识吗，嘴上却很诚实：“虞子逸，你新项目的采购方。”

　　顾清晏眼皮微掀，“初中跟你一块打篮球那人？”
　　顾时衍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那是快中考前的某天，他跟虞子逸在球场打球，到晚上七点还没回家，然后他哥就受温女士所托，来球场教训他了。
　　“是。”他喉结微动。
　　顾清晏没再说话，但腿已经朝里头迈去。

　　顾时衍球鞋粘在地面，挪不开了。他把捏变形的可乐罐丢进垃圾桶。刚才那口汽水太急，气泡在胃里炸开，嗳出一口气，带着青柠味的酸。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奥特曼》里站在怪兽和皮古蒙之间的那个路人——打不过，跑不掉，连台词都没有。

　　阳光从玻璃幕墙反射过来，在顾清晏身上切出道明暗分界。他走进那片明暗交界里，那件浅蓝衬衫被光削出冷白色的边。

　　顾时衍脑子里忽然蹦出《EVA》里使徒登陆的画面——海面平静，阳光很好，然后影子从水底漫上来，越来越大。
　　而自己……只是站在登陆点旁边，被气浪掀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