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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室与裂缝 清晨。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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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悄然落在少女苍白的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暖意。
可十一的眉头依旧紧蹙。
她双手攥紧被角,指节微微泛白,仿佛正被困在某场无法挣脱的梦魇之中。
梦里。
她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 ——
2000年8月11日。
浙江省葭川市。
沐慈福利院门口。
刚采购完学习用品回来的刘燕,在大门旁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
循着声音找过去。
发现一个身上只裹了一件薄被的女婴。
除此之外,只剩下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她的出生年月日,2000年6月19日。
没有任何其他的信息。
看着出生尚且不满两个月的小婴儿,刘燕心底只剩心疼与不忍。
她轻柔地将孩子抱起,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寻来。
而后便带着婴儿返回了福利院。
“十一”这个名字是王凤起的,她是沐慈福利院院长。
因孩子拾得于八月十一,王凤便顺势为她取名十一。
王凤精于计算,生性吝啬。
政府拨款和善心捐款她都能私吞一部分为己所用。
院落狭小拥挤,设施简陋陈旧,处处都透着敷衍与拮据。
孩子们的吃穿用度皆得过且过,谈不上体面与精致,仅仅只是勉强维持生存。
除了院长王凤,院里还有10几个孩子以及三个工作人员。
另外两名员工性格冷淡,对孩子们谈不上苛待,却也绝不会多费半点心思。
对她们而言,这只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
唯有刘燕发自内心生出怜惜与偏爱,把这些孤苦的孩子当做心头牵挂。
尤其是十一,早已被她视作亲骨肉悉心疼爱。
自她两个月大被捡拾回来,岁岁年年皆是刘燕寸步不离悉照料。
刘燕耐心教她明理懂事,传授学识与生活世事。
十一天生聪慧通透,其它孩子难懂的道理与学识,她往往一点就通,更擅长举一反三。
心思远比同龄孩子澄澈敏锐。
也正因为如此,刘燕很早便发现了她与其他孩子的不同。
那时的十一不过五六岁。
正是懵懂知晓自己是被亲生父母狠心抛弃的孤儿的年纪。
十一有时候温顺怯懦,沉默寡言,不喜欢与福利院其他孩童交流嬉闹。
但是有时候十一又会毫无征兆地变成另一副模样。
她冷漠偏执,眼底没有半分怯懦,心底藏着极致的戒备与恨意。
所幸一直有刘燕耐心管束与温柔引导,十一从未酿出过大的事端。
十一从小就生得精致可爱,一双深棕色眼眸清亮澄澈,眸光灼灼格外惹人注目。
很多前来福利院领养孩子的家庭总是能第一眼注意到她。
奈何十一天生性格孤僻,沉默寡言,所以一直与领养家庭失之交臂。
不过十一也并不想被陌生人领养。
她害怕再一次被人遗弃,她恨遗弃她的家人,纵然从未知晓亲生父母是谁,但她还是恨。
在这座福利院,十一只愿意和一人亲近交流,那就是刘燕。
......
可命运似乎从未打算善待她。
那年冬天,风雪格外大。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将福利院斑驳的院墙染成一片苍白。
六岁的十一像往常一样趴在福利院的大门边,踮着脚朝街道尽头张望。
刘燕今天出去采购了。
临走前答应过她,会早点回来。
每一次外出回来,刘燕都会给十一带一份她爱吃钵仔糕。
这是刘燕用自己工资偷偷买给她的。
可这一天,她等了很久。
从中午等到傍晚。
刘燕始终没有回来。
寒风吹得小脸发红,手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可十一依旧固执地守在门口。
不知为何,她心里渐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就在这时,她看见院长王凤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王凤脸色骤变,匆匆打开大门离开了福利院。
那份不安顿时变得更加强烈。
可年幼的十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继续等待。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
福利院亮起昏黄的灯光。
王凤终于回来了。
她神情疲惫,眉宇间透着难掩的沉重。
十一怔怔地望着她。
许久之后,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院长……”
“刘阿姨怎么还没回来?”
“我可以给她打个电话吗?”
以前想念刘燕的时候,她就会跑到院长办公室,用那台老旧的座机给刘燕打电话。
可这一次。
王凤沉默许久。
看着女孩眼中满满的期待,终究还是没有忍心继续隐瞒。
有些事情,总归是要面对的。
“十一。”
她缓缓开口。
“刘燕下午出了车祸。”
“已经……不在了。”
“她的家人把她接回去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十一愣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没能第一时间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
一颗接着一颗砸落下来。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天晚上,十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她蜷缩在床角,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她再也见不到刘阿姨了。
再也听不到那个温柔的声音。
甚至。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恍惚间,她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又一次被抛弃了。
……
第二天清晨。
十一默默整理着刘燕留给自己的东西。
几个发圈。
几枚发卡。
是这些年来刘燕用工资给她买的。
她拿走其中一个发圈,独自来到宿舍后面的空地。
挖出一个浅浅的小坑。
然后将发圈埋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
她又摘来一小束雏菊,轻轻放在土堆上。
十一低声细语: “我以后会经常来这陪你的。”
从那以后。
十一变得越来越沉默。
大部分时间,她都独自坐在那片空地上发呆。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没人关心。
刘燕离世后,福利院不久便迎来了一位新的看护。
这名看护性子刻薄暴戾,对待孩子向来没有半分耐心。
尤其面对生性孤僻,沉默寡言的十一,稍有不顺心便动辄厉声呵斥。
福利院的孩童向来抱团排挤她。
如今刘燕不在了,他们更是肆意妄为。
他们抢她的食物。
扯她的头发。
故意将脏水泼到她身上。
有时看见她独自坐在空地发呆,还会捡起石子朝她砸过去。
大人们对此视若无睹。
在她们眼里,这不过是孩子之间的玩闹。
而十一始终没有反抗。
她像是失去了所有情绪。
任由那些恶意落在自己身上。
......
直到那一天。
她从空地回来时,看见几个孩子正围在一起嬉笑。
而他们手中拿着的。
正是她藏在枕头底下的发圈和发卡。
刘燕留给她的东西。
那一瞬间。
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十一双眼瞬间红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耳边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覆盖住了,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
下一秒,一道极低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不像是外界传来的,更像是从身体深处“浮上来”的回声。
“抢回来,他们不配拿。”
那声音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没有情绪的判断。
“你做不到就让我来。”
视线恍惚,空气像是突然沉了一下。
她突然抓起地上一根木棍,疯了一般冲了过去。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哭喊声与尖叫声此起彼伏。
等到看护们冲上来将她拉开时,已经有两个孩子被打伤。
那是十一第一次反抗。
也是第一次让所有人感到害怕。
为了避免事情闹大,王凤匆忙将受伤的孩子送去医院。
随后将十一单独关进一间废弃的小屋反省。
整整两天。
没有人和她说一句话。
两天后,当她重新走出那间屋子时。
福利院的孩子们看见她便远远躲开。
连那些平日里对她呼来喝去的看护,也收敛了许多。
可十一依旧和从前一样。
沉默寡言,独来独往。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是眼里的光越来越少了。
……
转眼间,十一已经九岁了。
沐慈福利院里的孩子来了又走,有人被遗弃,有人被领养,奔赴所谓的新生活。
唯有她始终留在原地,从未真正离开过。
这几年里,十一多次向王凤提出,她想离开福利院。
她不想再被困在这座像牢笼一样的地方,这里没有她牵挂的人,也没有她想留下的理由。
即便离开之后,她不知道该如何谋生,她也并不害怕。
王凤起初以为她只是想通了,想要被家庭领养,便随口劝道:
“你只要表现得乖一点,说话甜一点,自然会有很多人愿意带你回家的。”
直到她意识到,十一想要的并不是被人带走,而是独自离开福利院时,才真正感到意外。
毕竟,她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但王凤最终还是拒绝了她的请求。
按照规定,福利院不能让未成年儿童自行离开,更不能承担这样的风险。
此后,十一有几次偷偷溜出福利院,但很快便被王凤报警,最终又被警察送了回来。
警察也曾多次教育她,说她年纪太小,外面的世界并不安全。
看护们也因此对她看得更紧了几分,生怕她再出意外。
毕竟一旦出了事,责任谁也担不起。
一次次请求与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十一逐渐陷入一种无力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后来,有志愿者来福利院进行心理筛查。
一眼便察觉到,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小女孩,早已隐隐滋生出抑郁的倾向。
—— ——
一滴泪从右眼角落下。
十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的是一个温馨的卧室,澄澈的日光透过纱窗漫洒而入。
房间角落干净整洁,墙上还挂了几幅油画,落笔生动,栩栩如生。
床垫厚实又绵软,这是她在沐慈福利院从未体会过的。
她细细打量着这个房间,很暖和。
一道身影从门口进来,依旧是那个男人。
与凌晨看到的不一样的是,李降一身现代打扮,简约随性的休闲穿搭衬得身形清挺修长。
头发不再是冰蓝色长发,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柔软利落的亚麻黑发。
瞳孔则是宛如温润琥珀的黑棕色。
整张五官排布匀称完美,眉目清隽耐看。
左颈侧的纹身倒是没有变化。
“你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李降站在床前,声音依旧温和低沉,带着天然的安定感。
十一警惕地看着他,下一秒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撞开他就往外冲。
刚跑没几步,李降直接瞬移到门口将她拦住。
十一大惊瞬间暴怒,终于说出了自他们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她一边推开李降一边大吼: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降伸手按住她胡乱挥动的手腕,语气依旧平静:
“嗯,我不是你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个地方叫玄漠,你可以帮我保守秘密吗?”
十一的动作顿住了。
她早已厌倦了这个世界,满心只想彻底逃离。
原来,真的有人本就不属于这里。
李降看着她安静下来,目光空洞,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把十一带到餐桌前,拉开凳子让她坐下。
随后去厨房盛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出来。
“先喝点粥吧,你睡了挺久的。”
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烈日凌空。
顾及到十一是病人,李降拿出遥控器把空调调高了几度。
“怎么不吃?或者你有什么其他想吃的告诉我?我让张姨给你做。”
十一依旧没有动筷,呆愣的坐在凳子上。
李降想她还是个孩子,于是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递到她面前,像是妥协般低声道:
“那我喂你,好不好?”
李降对她笑笑: “给个面子喝两口呗”。
这时十一才注意到他的右手背也有一个和左颈侧一样的纹身。
纹身呈幽蓝色,对称如符文,形似一朵细长的灵花。
中央一点微光,向上延伸出流动般的纹路,两侧如花瓣舒展,又隐带锋芒。
整体线条修长干净,泛着淡淡冷光,很好看。
但十一还是没动。
李降见状换上一副略带“委屈”的语气道:
“你都知道我的秘密了,要是你说出去,我可就没法在这个世界待下去了。”
十一冷冷开口:“你可以杀人灭口。”
李降望着这个满心求死的孩子,心底的恻隐之心悄然翻涌,只想拉她一把。
“这样吧,你帮我保守秘密,我可以帮你做事。”
十一说出口的话却令人震惊: “你可以杀人吗?”
李降早已看出十一的心理状态极差。
他放下勺子,顺着十一的话说道: “杀谁?”
杀谁呢?
她又想起了那一段令她痛苦不堪的记忆。
十一突然情绪失控,双手抱头,失声痛哭起来,整个人都剧烈颤抖着。
这一次轮到李降手足无措了。
他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只好一边伸出手拍拍十一的后背,一边轻声安慰。
“没事了,没事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帮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才慢慢停下。
十一低着头,盯着桌面,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李降重新去盛了一碗粥,舀起一勺递到十一嘴边。
“无论如何先吃饱才有力气干活,对不对?”
十一缓缓抬头看向他。
李降微笑着与她坦然对视。
对峙片刻,十一最终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粥。
在李降的软磨硬泡之下,十一终于喝完了一碗粥。
李降对十一竖起大拇指: “真棒!”
饭后,李降拿出一个药膏对十一说:“伤口要上药,不然会感染。”
“我来帮你吧。”
十一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
他将她带到沙发上,小心拆开绷带,动作极轻。
“疼的话跟我说一声。”
上完药后,李降重新帮她缠好绷带。
开口试探道: “你想让我帮你杀谁?”
他其实是想先了解一下在十一身上发生的事。
十一现在只感到迷茫,甚至有点想逃避。
她也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否可信,最终没有开口。
“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李降继续问道。
“十一”
他点点头,笑意很浅:“你好,十一。我叫李降。
“木子李,降落的降。”
“李降。”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李降笑意更柔了些:“我比你大,你可以叫我哥哥。”
十一没有回应。
两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她不看,只是发呆。
直到下午五点,门铃响起。
十一身体一僵,几乎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袖。
李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是张姨,过来做晚饭。”
话音未落,十一已经起身冲上楼,迅速关上房门。
像是在躲避一切“外界的存在”。
门口,张姨提着食材进来:“先生,小孩醒了吗?”
“我买了新鲜的骨头,等会儿给她炖个汤补补。”
李降: “醒了,在楼上,状态不太稳定。”
张姨说: “少爷和小姐现在还在香港游学,没那么快回来。”
“不然我可以把他们带过来跟她说说话也好,孩子之间比较玩的起来。”
李降看了一眼楼上: “她现在很抗拒见生人。”
张姨心疼道: “这样啊,也不知道孩子经历了什么。”
李降手机响起: “张姨,你先去煲汤吧,晚饭做好就回去休息,谢谢。”
张姨连忙摆摆手: “不用客气先生,我现在就去煲汤。”
李降点点头拿起手机坐到沙发上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