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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宽衣,上药 他唤她阿宁 ...
细碎的记忆于脑海浮沉。
暗夜灯影摇曳,一人静坐榻边,指尖轻柔抚过容祈的伤口。
是宁安。
他微微侧首,鼻尖蹭过枕面。
暗香残留,似山间晨露的清冽,若有似无地钻进鼻腔。
如宁安一般,不浓不烈,却如何也忘不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容祈一怔。
他在想什么?
他猛地撑着床榻坐起,却动作太急,扯动胸前伤口,痛楚骤然袭来。
他咬着牙,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撑住床沿,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挪起来。
肩头一凉,容祈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上衣被人从胸前正中剪开了。
裂口一路延伸到腰腹,衣料碎成几片,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
容祈盯着那片被剪碎的上衣,陷入沉默。
他自然知道这不是歹人所为,只是……
容祈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白布的胸膛,耳根不自觉地烧了起来。
饶是知道那是为了处理伤口,可一想到昨夜灯火昏昧,她俯身剪开他的衣襟,将他看了个干净,就……
容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这个画面强行压了下去。
不该想的别想!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噜——”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容祈的耳根更烫了几分。
饭菜的香气从门外飘进来,勾着他的胃,也勾着他的脚。
想吃。
想和那些人一起吃饭。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汹涌得让他无法招架。
容祈撑着榻沿缓缓起身,穿上桌上的不知是谁的外衣,轻缓推开木门。
晨光扑面而来,空气灌入肺腑,映入眼帘的画面,令他钉在了原地。
谷中清幽,朝露未晞,一方原木方桌置于屋前空地,几人围坐其间。
赤野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简行端着茶盏,侧头听宁安说话,宁安边说边拿手去偷赤野碗里的肉。
笑语温软,烟火盎然。
是了,这些人,这些声音,这些吵吵嚷嚷的烟火气……
心头发颤。
“容兄!你可算醒了!”赤野眼尖,率先瞥见门口人影,“快来快来!宁老板亲自下厨,这饭菜的味道太香了!”
众人目光尽数循声落来。
宁安正拿竹筷夹一箸青蔬:“我亲自下厨做的饭菜,在座吃客加在一起,折算现银十五两,记无忧城账上。”
闻言,赤野瞪圆了眼。
简行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连咳数声。
“还有,我本打算去西蜀收租,这样一闹,可不敢踏入西蜀地界了,晚收的租利钱,也算在无忧城账上。如此算来,无忧城共欠我一百两。”宁安不紧不慢地放下竹筷。
赤野:“这也太……”
宁安微微偏头,眼风扫过来,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分明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人后背一凉:“嗯?”
赤野后半截话吞了回去:“太!好吃了!容兄容兄快来吃!”
他努力朝容祈招手。
宁安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浅笑,不再与他打趣。
谈笑之间,容祈依旧立在原地,静静凝望眼前光景。
市井烟火,友人闲谈,餐食温热,言笑晏晏。
这是他被困殷十八载,从未触碰过的鲜活人间,吵闹,却很舒服。
宁安见容祈伫立不动,索性起身移步,走到他身前,攥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微凉细腻,触感清软,似有细微电流窜过肌理。
容祈身形微僵,浑身经脉骤然紧绷。
“傻了?”宁安将容祈按在长凳上,回身从桌上端起一碗鱼汤,塞进他手里:“你伤的是胸口又不是腿,杵那儿当门神么?谷里不招邪,不用你镇。”
容祈低头看着手里的鱼汤,热气氤氲而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这味道。
他手指微颤,汤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宁安回到座位坐下:“放心喝,我没下毒。”
容祈端着鱼汤,一饮而尽。
滚烫的汤液滑过喉舌,鲜香在唇齿间炸开,紧接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辛涩。
是了,和八年前那碗鱼汤丝毫不差。
“你煮的?”容祈抬眸,望向宁安。
宁安单手托腮,唇角微微一弯,“是啊。除了我,谁能煮出这般滋味?说起来,收你们几人一共十五两,还是亏了。”
“十五两!还少嘛!”赤野小声嘀咕。
宁安:“自然,喝我这鱼汤,可逆天改命。”
这番话语狂妄至极,可从宁安口中道出,却自带一身笃定底气。
赤野笑出声来,拍桌子道:“这大话,比我说我能打得过叶城主还夸张!”
宁安斜睨他一眼,正要开口,容祈却忽然放下了汤碗。
容祈抬眸望向眼前宁安,字字郑重,“我信,阿宁。”
阿宁。
二字轻唤,亲昵非常。
宁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
容祈唤她,语气比刚才又笃定了三分:“阿宁,我信你。”
宁安:“???”
赤野嘴张着合不拢:“!!!”
简行的目光在宁安与容祈之间无声地转了一圈。
容祈握着空碗的指节微微收紧。
不对!
他在做什么?!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轻快脚步声。
师父端着清炒山菌,缓步走来。
“最后一道小菜新鲜出锅。”他笑着将菜盘落桌。
简行适时出声,温声邀约:“老伯辛苦啦,不如同坐共食。”
“诶好好好。”师父应下,顺势落座,目光似有若无落在自家徒弟与容祈身上,默默看戏。
一顿饭毕,师父拉了简行去溪边看昨日新编的竹篓,赤野自告奋勇去刷碗,木桌上只剩下宁安与容祈二人。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瀑布的湿润水汽。
宁安起身,从屋内取了药匣出来,搁在桌上。
“脱了。”
容祈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茶汤险些漾出来:“……什么?”
宁安已打开药匣,捻出一卷干净的白布,取了金疮药瓶:“换药,你伤在胸口,昨夜不过草草包扎,今日该换新的了。”
她拔开瓶塞,药粉的苦香在晨风中弥漫开来,随即抬起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望向容祈。
“怎么,还要我伺候你宽衣不成?”
伺候。
宽衣。
这四个字从宁安舌尖滚出来,不轻不重,却似温水泼在容祈耳根上。
他深吸一口气,搁下茶盏,抬手解衣。
指尖触及衣襟,容祈感觉到宁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过于……坦然?
破碎的衣衫褪至腰际,肌理分明,线条好看得要命,只可惜,缠绕在胸口白布间渗出些许暗红。
宁安的目光掠过那片暗红,黛眉微蹙,上前一步,捻起白布的一端,轻轻解开。
指尖微凉,像山涧的泉,每掠一寸,便留下细密的颤栗。
疼。
痒。
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容祈的脊背骤然绷紧。
“疼?”宁安的声音忽然近了。
容祈猛地屏住呼吸。
不知何时,宁安已然俯下身来,歪头查看他胸前的伤口。
发丝滑落,扫过他的手臂,直直钻容祈的进心口。
宁安浑然不觉,专注地拆开最后一层白布。
还好,没有化脓。
“算你运气好。”宁安拿起药瓶,将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容祈的肌肤:“这一剑若再偏半寸,你这副身子骨,可就便宜阎王爷了。”
这副身子骨。
容祈的莫名喉咙发紧,染上了几分暗哑:“宁安。”
“嗯?”宁安手上动作不停,展了干净白布,从他背后绕过,一层一层缠上。
近。
太近了。
近得容祈只要微微低头,便能贴到她的发顶。
容祈:“你……你替人疗伤,总是离得这般近么?”
宁安手上动作一顿,微微后仰,抬起眼,正正对上了他那双黑沉沉的眼。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
呼吸交错,彼此可闻。
宁安唇角缓缓勾起,活脱脱一只偷了肉肉的小狐狸:“怎么,害羞了?”
容祈没有说话,眸子却愈发幽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翻涌,压不住,也不想压。
宁安浑然不怕,反而往前又欺了半寸,鼻尖蹭上他的下颌,语调轻飘飘的:“放心,我对旁的伤患,可没这份耐心,你,是头一个。”
容祈的呼吸,骤然全乱了。
他猛地抬手,扣住了宁安正在打结的手腕。
掌心滚烫,脉搏跳得又急又重。
容祈:“宁安,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宁安垂眸,看了看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眼看他,眸中狡黠不减,还添了几分无辜:“给你换药啊,不然,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容祈盯着那双清凌凌的眼,里头盛着笑,盛着得意,盛着虚假的坦荡。
她什么都知道。
她就是故意的。
容祈缓缓松开手,垂下眼帘,将那翻涌的暗潮尽数压了回去。
罢了。
从相遇开始,他就输了。
宁安利落地将白布打了个结,退开,拍了拍手。
“好了。”她将药瓶收回药匣,转身欲走。
容祈:“阿宁。”
宁安顿住脚步,回头。
容祈已重新穿上衣衫,双眸沉沉地望过来:“你欠我的。”
宁安一怔:“什么?”
容祈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
“昨夜,你剪我衣裳。”他抬手,指了指自己,“今日,你又看了我半日,这笔账,你要如何还?”
宁安眨了眨眼,被噎了一瞬。
但,她终究是那只小狐狸,只消一息,便重新翘起了尾巴。
“容郎君说反了吧?金疮药一帖,三两,包扎手艺费,五两,我宁安亲手伺候,加收辛苦费十两。”
她将掌心往他面前一摊,下巴微扬,眼尾含笑,“共计十八两,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此言一出,容祈随机失笑。
好嘛,被反将一军,另外,他确实没钱。
见容祈被噎住,宁安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先养好你那副身子骨再说吧,容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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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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