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经年》汀里

9、第九章 何曜说出口

　　唐攸宁来得突然，甚至有些不合礼数了。
　　但唐大少爷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他坐在成筱然对面，旁边是柳欣欣。
　　何曜还没有回复那个问题。

　　柳欣欣眼睁睁见人走过来坐下，虽然有点不悦但还是面色和蕴的问：“这位先生有事吗？”
　　她认出唐攸宁也是之前在食堂打断她说话的那位。
　　这是第二次了。

　　成筱然隔岸观火，“唐先生相亲相完了？”
　　何曜也看着唐攸宁，外套没穿，就算一只手臂受了伤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发挥。
　　唐攸宁左手肘放在桌上，眼底带笑的说：“相完了，这不也来看看何医生的情况么。”

　　“你们继续，我就是来拼个桌。”

　　放在其他人身上做出这样的行为，不说何曜，成筱然都是不喜欢的。
　　但现在情况不同，这个人和何曜关系不一般，且刚刚两桌活脱脱一个修罗场，成筱然选择性闭嘴吃瓜。
　　柳欣欣只知道唐攸宁是何曜的病人，话她都已经说了，不过是在等何曜一个答复，她视线重新看向对面的人。

　　何曜看着一副看热闹表情的唐攸宁，一言不发。

　　“何医生给个答复啊，柳医生等你呢。”唐攸宁嘴角噙着笑，眼里又像是含着利刺。
　　柳欣欣比他们小了几岁，唐攸宁以前眼里容不得沙子，现在也不行，不管何曜也没有回答。
　　“何医生以前没谈过恋爱？不会回答别人的话了？嗯？何医生？”

　　成筱然看得一愣一愣，唐攸宁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太不寻常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何曜。
　　要以前没点什么能被刺激成这样？
　　唐攸宁轻笑一声又靠在椅背上，“柳医生，你这何医生是个闷葫芦，三句话蹦不出个屁的，你得再主动点。”
　　人都开始手把手教学了，一口一个何医生喊着，何曜看着无理取闹的唐攸宁，依旧一言不发。

　　有人打心里放不下自尊，无论过去多久，但也没法忍受别人在自己面前抢月亮，唐攸宁这人就是这么小心眼。到了这种时候理智什么都没有了，全凭着冲动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旁人见了会说没礼数，没规矩，没见过他这样的人，可唐攸宁不在乎。

　　“你认识何医生多久了？”
　　柳欣欣下意识回复，“一年多了。”
　　一年多了，从第一次见到何曜开始，柳欣欣就不自觉开始关注他。
　　唐攸宁“啊”了一声，“那是有点久了呢。”

　　差不多，他和何曜也认识了快两年，然后就在一起了。

　　说分开的是唐攸宁，甩狠话的也是他，现在这样冷嘲热讽的还是他，以前何曜惯着，随意他怎么说，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终于开口。
　　“唐攸宁，和你有关系么？”何曜啼笑皆非，隔了这么些年，自己好像也看不透这个人了。

　　唐攸宁仍旧还是那个姿势，视线落在何曜身上，“怎么？何医生现在问两句都不能问了？”重逢以来何曜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句和你有关系么，唐攸宁心底那股被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情绪终于涌在爆发临界点。
　　“没关系？我是没资格，我们分手很久了。”

　　一句话落下，桌上气氛骤然沉了。

　　柳欣欣再迟钝也意识到唐攸宁和何曜之间哪里只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她握着杯柄的手紧了紧，勉强笑了下。
　　“何医生，你们现在有话要说吧，我还是…”
　　“柳医生，抱歉。”

　　何曜从始至终的态度好像都没什么区别，只有面对唐攸宁那两句话才稍微有点不一样，他举止仍旧让人挑不出错，“要下雨了，你先回家吧。”
　　“今天不方便说这些。”

　　柳欣欣也不希望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出丑，她点点头，“那何医生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成筱然反应极快，见状也起身拿上旁边的东西，“我等会儿也还要值班，也先走了啊。”

　　临走前，还不忘给何曜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酝酿了一下午的雨预告似的砸下几颗落在地上，天空像被人关了灯，玻璃窗映出模糊的轮廓灯光，咖啡店里部分客人见这模样连忙拿着东西离开了，不过片刻，只剩下两三桌客人和店员。
　　咖啡机运作的声音断断续续，衬的这片角落更加安静，唐攸宁仍旧坐在何曜斜对面，视线却看着窗外了。

　　“闹够了吗？”
　　何曜看着唐攸宁，声音不高，态度却和对柳欣欣不一样，没那么疏离，也没那么好听。
　　现在隔了近了，正大光明看着眼前人，何曜才后知后觉唐攸宁头发比以前长了不少，人也瘦了。
　　但唐攸宁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扭回头眉梢轻挑，“我闹什么了？”

　　“你自己清楚，别翻脸不认账。”

　　“我不清楚，也没不认账啊何医生。”唐攸宁身子往后靠，姿态看着懒散，话里还是含着针，“我就是来问候一声，顺便关心下何医生的终身大事，怎么，这也不行？”唐攸宁歪了歪头，“分手了就得和前男友老死不相往来，何医生是这样的人么？”

　　“我和你是碰见了就能好好说话的情况么？”何曜看着唐攸宁，这种时候他会觉得对方变了许多，沉默两秒他又开口：“有事说事，没事我走了。”

　　“…是不能…”

　　一声叹息好像隐藏在这沉闷的气氛中，他能说什么，他能做什么？
　　想打断别人的告白，想让何曜不答应，想让那位柳医生从此以后离何曜三米之外，想让何曜和从前一样只看着自己。
　　可出口的话变得难听，自己也变得难堪。

　　唐攸宁向来是这样，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低头，于是他只又轻笑了声，“我能说什么？我们之间早就没关系了，何医生未免把自己看的太是一回事儿了。”
　　何曜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有人费尽心思只为了说一句话，也有人只用一句话就能让人如坠冰窖。

　　“唐攸宁。”何曜开口道。
　　“非得这样么。”
　　唐攸宁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我哪样？”

　　“无理取闹，咄咄逼人。”

　　何曜说出口的话一点没留情面，撕开两人之间那层千疮百孔的窗户纸。
　　唐攸宁眸色骤冷，“何医生现在能说会道了，你又好到哪去？一句话不说坐在这里等别人表白，倒是挺享受。”
　　“我享受什么？”

　　“享受别人围着你转，享受别人喜欢你。”唐攸宁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有些发紧，“何曜，你以前不是最烦这些吗？”
　　以前何曜面对不在乎的人，是一句话都懒得说，也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答应别人来咖啡店。

　　何曜忽然笑了一下，很淡，转瞬即逝。
　　“以前我烦，是因为有人会不高兴。”

　　唐攸宁指尖一顿。
　　“现在。”何曜看着他，“你凭什么不高兴？”
　　“刚刚坐在你面前的不是你相亲对象？赶走了人然后到我这儿找茬，唐攸宁，你不高兴什么？”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唐攸宁喉结轻轻动了动，半天才找回声音，像是在逞强解释，可谎言一戳就破，太苍白，“...我没有不高兴。”

　　“是么。”

　　何曜站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那就别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
　　他说完就要走。
　　唐攸宁心里那根弦骤然绷断，几乎想也没想，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何曜。”

　　何曜停住，低头看着那只手。
　　唐攸宁掌心有些凉，抓得却很紧，他抬着头，神情仍旧倔强，眼底却压着一层说不清的情绪。
　　“你现在走什么？”他说：“追上去给人家一个答复？”

　　“和你无关。”

　　又是这四个字。
　　唐攸宁像被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松开手，嗤笑道：“行，和我无关。你恋爱也好，结婚也好，生孩子也好，都和我无关，等你那天办酒席了我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以表祝贺，顺便再上个报纸恭祝二院何医生喜结良缘。”
　　话一出口，唐攸宁自己都知道过了。

　　何曜脸色彻底沉下来，“唐攸宁，你说话非得阴阳怪气？”
　　唐攸宁随口道：“你不也是。”
　　“至少我不会分手以后再多管前男友闲事，还当众发疯。”
　　这话一出，唐攸宁呼吸一滞。

　　他盯着何曜，许久才笑出来，声音有些哑，“是，我发疯。”
　　“那你就当我有病。”
　　何曜眉心皱起，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注意到唐攸宁脸色不太对。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人，此刻唇色发白，额角沁出细汗，眼神也有些散。
　　唐攸宁闭了闭眼，只觉得咖啡店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目，眼前的人影重叠成模糊的一片。
　　他垂头下意识扶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何曜声音一沉：“唐攸宁？”

　　唐攸宁下意识开口：“你走。”
　　只是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发虚一下没使上劲，脚边椅子被带得刺啦一声。桌上茶水被碰翻，褐色液体顺着桌沿淌下来，杯子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动静不小，还在店内的客人纷纷侧目，店员察觉到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唐攸宁听见那些动静，却看不清任何东西。
　　视线像蒙了层雾，灯光被拉扯成刺眼的线条，连何曜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他呼吸急促起来，张了张嘴却又没发出声。

　　下一秒，一只手扶住了他肩膀，紧接着是熟悉的气息和味道。
　　“唐攸宁。”何曜低声道。
　　唐攸宁想说做什么，可话卡在喉咙里，他甚至有些恼怒，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个时候。

　　“是不是看不见？”何曜语气冷静得近乎强硬。
　　唐攸宁双目明显蓦然失了神，因为失去视线，手也不自觉的胡乱寻找东西。
　　何曜低头看向唐攸宁，眉眼里再无方才的冷意。

　　“眼睛怎么了？”

　　唐攸宁没回答，手往后摆了下想坐回椅子上。
　　店员已经过来了，她小心开口询问：“两位先生？”
　　客人之间气氛看上去很紧张，陶瓷碎片水渍撒了一地，唐攸宁身上也有。

　　“抱歉，我会赔偿的。”唐攸宁下意识朝声音方向转过去，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有什么不同，手往衣服口袋位子一摸才想起外套还在原先的座位上。
　　“不好意思，这里够了吗？”何曜已经从钱包里拿了几张红钞票出来放到桌子干净的角落。
　　店员一看连忙摆了下手，这哪里是够了，“多了多了，先生。”

　　何曜没有拿回去，朝角落走了几步把唐攸宁的外套拿在手上又回来。
　　唐攸宁维持着原先的姿势，还扯出笑给店员说给她添麻烦了，说是自己失手打翻不是故意的。
　　“唐攸宁，去医院。”

　　顾客很有礼貌的赔偿，店员并不觉得有什么，默默回去拿清洁的东西。

　　嘴角的笑一下收回来，这种情况唐攸宁不陌生，只是刚刚突然出现他有些慌不择路。
　　两个人三分钟之前还在冷语相对，何曜语气却突然转变。
　　唐攸宁想逞强说不去，可惜负责任的何医生不给机会。

　　他身上有几片碎玻璃，何曜低头三两下放到桌上，然后直接握住唐攸宁左手手腕拉着他起身往门外的方向走。
　　唐攸宁现在右手打着石膏，眼睛又是个模糊不清的状态，看上去可怜极了，但唐大少爷嘴上从不示弱，特别是在和刚刚放狠话的前男友面前。
　　“你放手，我让迟述来接我。”

　　“他能治病还是能救你命？”
　　“何曜——”
　　“闭嘴。”

　　唐攸宁怔住。
　　见面以来，这是何曜第一次这样对他厉声喝斥，情绪丝毫没有掩饰。
　　然后唐攸宁安静了，不知道是因为那两个字，还是何曜握着他的手太用力。

　　风雨欲来，唐攸宁感觉到有雨水砸在自己身上。
　　片刻间衬衫就湿润了一片，何曜从来没觉得这条路的红灯有这么漫长。
　　唐攸宁肩上一沉，何曜给他把外套披上了。

　　睫毛轻轻颤了颤，他没有说话。
　　红绿灯细微的提示声响起，手腕又被人握住往前带着走。
　　视线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