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经年》汀里

47、第四十七章 无论是五年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车祸的确是诱因，唐攸宁的复发概率比其他患者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医生对唐攸宁挺熟悉，看着单子没忍住皱眉，患者现在暂时性失明，脸色算不上好看，眼尾略微泛红，病号服里的身体刚遭受过严重伤害，这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不好受。

　　于是医生把视线继续向右移动。
　　“何医生，患者的眼睛必须得好好注意着了。”
　　何曜陪着人来的，坐在家属位上，桌面下的两双手仍旧紧握，没有分开。

　　这几天唐攸宁没表现出半点问题，伪装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被何曜抓个现行。何曜牵着唐攸宁的那只手紧了紧，对方的手挣脱不得，但唐攸宁也没有想挣脱的意思。
　　何曜自己就是医生，看那些数据怎么会不明白。

　　通俗直白地说，就是岌岌可危，永久性失明不是没有可能。
　　不止唐攸宁害怕，何曜也怕。
　　怕他真的从此以后看不见了，怕他自此一蹶不振。

　　平安夜的祝福没有保护唐攸宁。

　　因为车祸亏损的身体暂时不能接受新的治疗，两人从医生诊室出来，唐攸宁的耳朵里有很多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视线被剥夺，那些平时不在意的细节成千上百倍放大成为他感到慌张无措的原因。
　　可何曜牵着他，没有一刻松手。

　　从前没觉得，现在唐攸宁才觉得二院太大了，回病房的路太漫长，他有心想和何曜说话以此压下心底的情绪。
　　两人步伐不快，何曜几乎是贴着唐攸宁走的，身边人迈出每一步之前都被他确认过。

　　“何曜。”
　　“嗯。”
　　“我昨天在花园遇见那个人了。”
　　“谁？”

　　其实从前两个人在外走路时很少像这样手牵手，两个大男人这样做难免有些幼稚，可现在的唐攸宁贪恋这最简单的一个动作。
　　医院里的无障碍通道很人性化，几乎遍布每个角落。

　　“就是问我，还有三个月如果要死了会做什么的人。”唐攸宁说，何曜走在唐攸宁右边，他的另一边是墙，匆匆跑过的行人不会撞到他。
　　“他说他追到了。”

　　何曜脚步微停，唐攸宁这句话意有所指，两人心知肚明。
　　唐攸宁接着说：“他看上去也不像只剩三个月了。”
　　何曜安静听着唐攸宁说话，两人走进电梯，他说：“那他很幸运。”

　　唐攸宁似乎是笑了笑，虽然被人牵着，但看不见以后对方向和空间感都会混乱，眼睛始终朝下。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何曜明目张胆将视线落在身旁人的脸上，目光从眼尾一寸寸往下扫，最后落在唇角。

　　晚饭已经在病房里了，唐攸宁是想自己吃的，但奈何不熟练，勺子屡次撞上下巴或其他地方，最后何曜把他手里的勺子拿走。
　　像那些需要被喂饭的小孩儿一样，何曜喂了唐攸宁几口，唐攸宁耳尖泛红，觉得这情况怎么看怎么别扭。

　　何医生不觉得，语气温和，“张嘴。”

　　最后唐攸宁还是没让何曜喂多久，他也没什么胃口。
　　何曜拧开一瓶水递给唐攸宁，唐攸宁坐在沙发上，病号服外披着一件针织开衫，领口空荡荡，锁骨伤口掉痂后留下一条细长的疤痕。
　　何曜看了会儿，等唐攸宁喝完又接过水，极其自然的用手指拂去了对方唇角沾上的水渍。

　　唐攸宁始料未及，一时没反应过来。
　　何曜已经把餐盒收好丢进了垃圾桶，这段时间他住在医院的时间比在家还多，衣柜里两人的衣服并排挂着，办公地点也隐隐有从办公室转移到病房的错觉。
　　唐攸宁手里拿着何曜给他找来解闷的小玩意，手机发出几道消息提示音。

　　“是不是有人发消息了？”
　　唐攸宁头朝门口的方向转了转，何曜洗了手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床边拿起唐攸宁放在柜子上的手机。屏幕上跳了几条消息，有夏枫淇找唐攸宁打游戏，还有迟述来八卦两个人在医院的二人世界。
　　何曜微微挑眉，迟述还发了几条链接过来说是给唐攸宁支招。

　　手机没解锁，点不进去。

　　“密码。”
　　“0309”
　　唐攸宁没有迟疑。

　　何曜反而顿了两秒，看了沙发上的人一眼才输入解锁。
　　唐攸宁手里捏着玩具，“谁啊？”
　　两个人的手机从没想过对彼此防备什么，唐攸宁也没觉得他有什么是何曜不能看的。

　　但他没料到迟述闲着没事，从犄角旮旯找出一些陈年老帖来给他支招。
　　何曜没去翻两人之前的聊天，直接依次打开了迟述发来的链接。

　　何曜划了几页，退出去点开另一个，最后也没看多久就划出去了。
　　他没忍住在输入框中打了几个字。
　　唐攸宁：你实践过？

　　迟述可不知道拿着唐攸宁手机的是何曜，噼里啪啦敲字。

　　迟述：一半一半儿，有几个太奔放的没试过。
　　迟述：不过何曜那样的，我估摸着你用一两个他就肯定认栽了。
　　唐攸宁：他哪样？

　　“迟述。”何曜说着，视线还看着屏幕里。
　　唐攸宁哦了一声，又问：“他发什么了？”
　　同一时刻，聊天框里多了一条语音，何曜下意识点开，迟述的声音在病房里格外清晰——

　　“还能哪样，本来就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你手指一勾他不就上了。”
　　“......”
　　“......”

　　迟述的话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哐当一声扔进深潭中，唐攸宁慢半拍反应过来话里说的人是谁，一股绯红从脖子漫上脸颊，偏偏表情稳如泰山，屁股都没从沙发上挪开，只是手里的玩具快被捏变形了。
　　何曜这才把前面的消息念了出来，说完了，然后把手机拿给唐攸宁。

　　“准备试试吗？”
　　唐攸宁对迟述这时不时语出惊人的行为早已习惯，但在何曜面前多少有点尴尬。
　　他接过手机直接放到了外套兜里，何曜没说那几条链接里的内容，但唐攸宁从标题已经多半猜到，不是多正经的东西。

　　“试什么...”
　　何曜想到其中一篇帖子的标题——【如何讨老公开心？附完整攻略，给有需要的朋友们！】
　　以及其中一个小标题——【良好的性生活是男人幸福的关键，了解他的性感区...】

　　“良好的性生活是男人——”
　　“何曜！”
　　唐攸宁眼皮一跳，立马打断。

　　这种话就何曜能一本正经，面不改色说出来。他和迟述私底下什么都聊惯了，虽说本来也是挺正常一件事，但现在这情况念出来多少让人有点羞耻。
　　病房里暖气很足，两句话平白惹的唐攸宁心底燥热，手里玩具都快捏散架了。

　　何曜最后还是没把话说完。
　　说完了这火就不止在一个人身上烧了，何医生晚上还有点收尾工作没完成。
　　等何曜离开病房，唐攸宁下意识就想拿出手机质问迟述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结果忘记了眼睛看不见，手机也没开特殊模式，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最后还是放弃了。

　　唐攸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只能听电视机里的声音，节目还是随机播放的，他也不怎么认识里面的那些名人，就听主持人介绍，听观众时不时爆发出的掌声和笑声。
　　何曜忙完回病房的时候，唐攸宁已经一个人慢吞吞摸索着洗完了澡。只是衣服有点乱，头发也没吹干。

　　“怎么不等我回来？”何曜找出吹风机，顺带把唐攸宁的衣服扯了扯。
　　“卫生间的布局我还是记得清的，动作慢点就好了。”唐攸宁说。
　　何曜站在唐攸宁身后给他吹头发，“头发有些长了。”

　　发尾已经盖住大半个后脖子，前面也有些挡眼睛，唐攸宁这段时间还没怎么注意这回事儿，随口说：“过段时间再去剪。”
　　吹风机的声音不是很大，但两人的声音在风噪声里多少模糊了些。

　　“不剪也可以。”
　　唐攸宁没太听清，“嗯？”
　　吹风机关了，何曜重新说：“这样也挺好看。”

　　何曜因为工作关系头发始终保持在一个长度以上，唐攸宁怕热，他头发长得快，于是一到夏天就去剪短，没蓄到过像现在这个长度。
　　在医院里也晒不到什么太阳，人又白又瘦，头发长长以后反而多了几分气质。

　　唐攸宁有段时间没从镜子里看自己了，闻言愣了愣。
　　最后说：“那就这样。”
　　何曜喜欢，唐攸宁甚至有点希望头发再长点了。

　　何曜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的唐攸宁已经习惯性的睡到了一边，另一边留出来给何曜。
　　陪护床打开了没几次，医生也由着患者，何曜熟悉的躺在唐攸宁身侧。
　　唐攸宁在被子里找到何曜的手，然后又握住了。

　　这还是这次住院养成的习惯。

　　唐攸宁已经可以侧着身睡了，身体比刚开始那几天有所好转。
　　于是他又同过去那样紧靠着何曜身体的一侧。
　　何曜握着唐攸宁的手，另外只手提了提被子，给身边人盖好。

　　唐攸宁丧失了大部分娱乐活动，入睡时间大幅度提前，两个人躺在床上不会立马入睡，总得说些话。
　　唐攸宁把在国外那几年的事情翻出来告诉何曜，把自己五年里的方方面面都让对方知晓，好像这样他们就没有那分开的五年了。
　　他说那次在酒吧，自己没忍住看了何曜的朋友圈，结果后来就和上瘾了似的翻来覆去的看。

　　何曜同样没睡，他轻轻应着。
　　唐攸宁断断续续说着，最后不知道怎么说到了有不少人追他这回事儿。
　　这个话题上，何曜没回应了。

　　“何曜？”唐攸宁轻轻扯了扯何曜的手，想不会这么快就睡了吧。
　　还是没得到答复，唐攸宁默默叹了口气，随之又突然想到之前在网上看到的，说医生工作很累，不少这个行业的男人英年秃头，体力不济。
　　但何曜的头发还是挺多，至于体力。

　　“不会医生当久了，真不行了吧。”唐攸宁没忍住暗暗腹诽。
　　他声音过轻，不是人贴着人根本听不清，这句话落下没多久，沉浸在自己猜测中的唐攸宁手被猛地拉了一下。
　　“......”
　　“何曜，你没睡么？”

　　何曜能睡着才是天方夜谭。
　　听着唐攸宁自然无比说那些追他的人，他心底那镇着的石头早就被掀翻了，紧接着又听到唐攸宁说了这么一句话。

　　“何——”

　　说话的地方被人毫不留情用同样的部位堵住，丝毫没有给人任何准备，何曜一侧身低头就是唐攸宁的脸，这个动作丝毫不费力。
　　他力气很大，几乎是要把唐攸宁吞吃殆尽，唇舌恨不得彻底把对方覆上自己的味道。

　　何医生身体力行的给唐攸宁说明了有关于他行不行这件事。

　　唐攸宁额角稍稍出了点汗，两人分开时唇角还有一丝津液。
　　唐攸宁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何曜在昏暗的房间里看得很清楚。他另只手放在了唐攸宁脑后，如今是整个人都在何曜怀里了。
　　何曜呼吸声有些重，唐攸宁同样不好受。

　　两个人这么长时间说好听点就是清心寡欲，说难听点儿就是没性生活，现在一下被勾起来，对方还是自己身体最熟悉的人，没点反应才不正常。
　　何曜的手没动，但也没下一步动作。
　　然后缓了会儿，牵着唐攸宁的手松了点力气，似乎是想下床去卫生间了。

　　手没松开。
　　何曜动作一滞。

　　唐攸宁唇色很红，两个人挨得那么近，对方有什么反应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他没让何曜去卫生间，牵着的手放到了一个地方。
　　何曜尚存点儿理智，“现在不行，你...”

　　“你轻点儿就行了。”
　　“......”
　　唐攸宁一不做二不休，知道哪招有用，明明看不见，却还是睁着眼睛，刚好看着何曜。
　　他说：“何医生先起的头，把人惹了又跑，总不能真的...”

　　这招的确对何曜挺管用。

　　嘴巴再次被人堵上，相连的手谁都没有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单人间的设施环境好了不是一星半点，身体多少有些生涩，可又因为太熟悉很轻松的就被开拓。
　　窗户透了条缝一丝风穿进来掀起窗帘一角，深冬寒风里暖气包围了二人，不断有压抑的沉吟从黑暗里传出来。什么都没有，可箭在弦上，拉着清醒的人沉沦。

　　树叶在夜风里飘飘荡荡了许久，最后终于落在让他安心的地方。
　　唐攸宁看不见任何，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他在黑暗的水中沉浮，何曜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舟。

　　迷迷糊糊间，唐攸宁想网上说的也不全对，至少何曜就没有。
　　相比起来，他的体力倒是比原先差了许多。
　　他说轻点，何曜也就真的轻，磨了许久，比以前更让人难受。

　　后来夜色更深，唐攸宁半睁着眼睛，何曜一点点给他清理干净，然后重新牵住他的手。
　　身体上所有的疼痛好像都离自己远去，上天从不眷顾任何人，想要的只能自己去争取，吃了苦头，也只能自己再爬起来往前走。
　　唐攸宁无比幸运自己在十八岁那年遇见了何曜，因为往后无数个瞬间，都有他陪着自己。

　　恍惚间，唐攸宁感觉到头顶被人很轻的碰了碰，何曜以为他已经深睡过去了，于是不再掩饰。但就算唐攸宁听到了也没关系，因为那本来就是要告诉他的。
　　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亦或是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