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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空城设伏 第38章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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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空城设伏
【武周·圣历四年(701年)正月二十九,营州城】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营州城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地伏在雪原上。城墙塌了,城门歪了,城里的房子倒了大半,屋顶上的积雪压垮了剩下的几根横梁,露出黑黢黢的窟窿。街巷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墙。只有几根歪斜的旗杆还竖在城头,旗子早就没了,光秃秃的,像几根插在雪地里的枯树枝。
大祚荣趴在城北一处残破的望楼上。望楼是旧的,四年前赵文翙还在的时候修的。木头架子还在,但木板烂了大半,他趴在仅剩的几块木板上,积雪没过手背,冰凉刺骨,不能动,不能抬头,连呼吸都要压低了。黑貂大氅裹在身上,但寒气还是从膝盖、手肘、腰眼这些地方钻进来。
“大莫弗瞒咄。”骨嵬趴在旁边的烂木板上,声音压得很低,“探子回报,突厥先锋离城不到十里了。”
“多少人?”
“三千。还是匐俱。”
大祚荣没有接话。匐俱——去年在天门岭被他打残,在白狼水又被他打残。默啜还是派他来。是无人可用,还是故意的?让儿子雪耻?不管怎样,来的是熟人。
“传令下去。”大祚荣说,“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匐俱进城的时候,他的粮草车还在城外。
大祚荣早就派人盯着了。骨嵬带着一百人,从小路摸出去,砍了押车的突厥兵,把三十辆粮车赶进了城。老赵带着人,把粮车上的炒面分给士兵。炒面是突厥人的,和震国的不一样,磨得粗,里面还有沙子,但这时候谁还管这个。士兵们抓着炒面往嘴里塞,塞得满嘴是粉,呛得直咳嗽。没有人停下来。
“吃。”老赵端着碗,一个一个地催,“吃饱了。吃饱了再藏。”
城里的废墟中,藏着一千五百双眼睛。
倒塌的房屋里、废弃的院落里、残破的坊墙后面、坍塌的城墙根下,到处是趴着、蹲着、藏着的震国士兵。陌刀手把刀横在膝盖上,弓箭手把箭搭在弦上,骑兵蹲在马厩里捂住了马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雪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就把他们盖住了,从远处看,和废墟没有区别。
波多野蹲在东城的一处破院子里。院子里堆着烂木头、碎瓦片、冻硬了的马粪。他蹲在一堵半人高的土墙后面,陌刀搁在墙头上,刀刃上落了雪,他没有擦。他在数。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一千五百人,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突厥人进了城,四面合围。这是他跟了大祚荣以来打的最大的一仗。
突地稽趴在城南的一处坍塌的城墙上。城墙塌了一半,剩下一半成了斜坡。他趴在斜坡上,身下是碎砖烂瓦,硌得生疼。他老了,骨头不如从前硬了,趴久了腿会麻,手会僵。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等突厥人进城,等大祚荣下令。他是白山部的老将,跟了乞四比羽三十八年,又跟了大祚荣四年。他见过的仗比这里大多数人的岁数都多,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把整个城当陷阱,把自己当诱饵。大祚荣疯了?不是。大祚荣是大祚荣。
巳时三刻,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布的大鼓。旗帜从雪原上冒出来,先是几面,然后是几十面,然后是几百面。突厥骑兵排着松散的阵型,从西边涌来。最前面的是斥候,几十骑,散得很开,在雪原上奔来奔去。后面是前锋,黑压压的一片,旌旗招展,马蹄踏起的雪雾遮天蔽日。
匐俱骑在队伍中间。铠甲、皮裘、头盔,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马是黑的,很高大,四蹄踏雪,走得慢悠悠的。
突厥人在城外停下了。斥候在城周围转了几圈,进了城,又出来,在城门口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百夫长催马跑到匐俱面前,说了几句什么。匐俱点了点头。
突厥人开始进城。
先进来的是斥候,几十骑,分散在街巷里,走得很慢,东张西望。他们踹开倒塌的房门,用马刀拨开烂木头,用长矛捅进雪堆里。大祚荣趴在望楼上,看着一队斥候从他脚下走过。他们搜得很仔细,每间破房子都要进去看一眼。但他们没有抬头。谁会抬头看一座塌了一半的望楼呢?
然后是前锋主力,黑压压地从城门涌进来,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城里的街巷很窄,马跑不开,挤在一起。匐俱骑在队伍中间,进了城。他勒住马,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一年不见,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干裂。他的目光从街巷扫过——倒塌的房屋、废弃的院落、残破的坊墙、白茫茫的积雪——几间破房子里还堆着百姓留下的破筐烂布,但人已经跑光了。
他挥了挥手。“搜。”
斥候又散开了。搜了半个时辰,回来了,摇了摇头。
匐俱松了一口气。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走进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屋子是旧的,以前可能是哪个官吏的住处,三间,虽然破了屋顶但还有一半能遮风。亲兵跟进去,在屋里点了一堆火。火光亮起来,从破窗户里透出来。
大祚荣在望楼上看到了那堆火。
“大莫弗瞒咄。”骨嵬趴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突厥人进完了。后队也进了城。城门没人守。”
大祚荣没有回答。他在数。三千人,进了城。前队在中街,中队在东街,后队在城门附近。巷子窄,队伍拉得长,首尾不能相顾。这是机会。
“传令。”大祚荣的声音很轻,“东城,放箭。”
东城,波多野听到了号令。不是号角,是哨声——一声短促的哨声,从望楼方向传来。波多野站起身,踢开面前的土墙。
“放箭!”
东城的废墟里,突然冒出几百个弓箭手。他们站在倒塌的屋顶上、残破的坊墙上、坍塌的城墙根下,拉满弓,瞄准街巷里的突厥骑兵。
“嗖——嗖——嗖——”
箭雨遮天蔽日。突厥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马嘶声、箭矢入肉的声音,在窄巷里炸开。马在窄巷里乱撞,人被挤在墙上,前队想往前跑,后队想往后撤,挤在一起,动不了。
“伏兵!有伏兵!”有人大喊。
匐俱从屋子里冲出来,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不要乱!列阵!列阵!”
但他的声音被惨叫声淹没了。
南城,突地稽听到了哨声。他站起身,从坍塌的城墙斜坡上滑下去。
“放箭!”
南城的废墟里也冒出几百个弓箭手,箭雨从两侧射来,把突厥人的退路封死了。
“大祚荣!大祚荣在这里!”匐俱嘶吼着,拔出弯刀,“冲出去!冲出城!”
但他的骑兵在窄巷里跑不起来。马挤在一起,互相撞,互相踩,人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踩断了腿。波多野带着陌刀手从东城杀出来,刀锋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突地稽带着人从南城包过来,把突厥人的退路堵得死死的。前队想往城外跑,被突地稽堵住了。后队想往后撤,被滚木礌石封住了。三千人,被困在营州城的街巷里,进退两难。
大祚荣从望楼上下来。
他拔出陌刀,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杀。”
没有喊杀声,没有号角声。一个字的命令。
北城的废墟里,最后的伏兵冲了出来。大祚荣走在最前面,黑貂大氅在风中翻飞,陌刀横在身前。
战斗持续到傍晚。
营州城的街巷里,到处是突厥人的尸体。雪被血染红了,碎瓦片上、烂木头旁、歪倒的坊墙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人马的残骸。弓弦声、喊杀声渐渐稀了,马嘶声也远了,只有风声还在巷子里穿来穿去,呜呜地响。
匐俱没有跑掉。他被堵在一条死巷里。巷子三面是墙,一面是大祚荣。他的亲兵都倒了,弯刀断了一截,铠甲上全是血。他的马死在巷口,被陌刀砍断了前腿。
大祚荣站在巷口,陌刀杵在地上。
匐俱看着他,没有说话。
“下马。”大祚荣说。
匐俱没有下马。他骑在死马上——马还没倒,但前腿断了,跪在地上,站不起来。
“下马。”大祚荣又说了一遍。
匐俱从马上滚下来,摔在雪地里。他爬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
“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大祚荣没有说话。他走过去,站在匐俱面前。
“你父亲还要来吗?”
匐俱抬起头,看着大祚荣。他的眼睛红了,但不是哭,是血。
“会来的。”他说,“你杀了我,他也会来。你不杀我,我还会来。”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放他走。”
波多野愣住了。“大莫弗瞒咄——”
“放他走。”
波多野咬了咬牙,让开了路。
匐俱站起身,踉跄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祚荣。
“你会后悔的。”
“也许。”大祚荣没有看他,“但你回去告诉默啜——营州,震国占了。想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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