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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雪夜行军 第37章雪 ...

  •   第37章雪夜行军
      【武周·圣历四年(701年)正月十八,忽汗河畔·敖东城】

      天还没亮,南门口就站满了人。

      一千五百名士兵列阵而立。前排是陌刀手,刀尖杵在地上,刀柄齐胸。后排是弓箭手,弓跨在肩上,箭壶挂在腰间。两侧是骑兵,五百匹战马,马背上坐着骑手,一动不动。风从北边吹来,很冷,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很快又被风吹散。

      大祚荣骑在马上,从队伍前面走到队伍后面,再从后面走到前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每一张脸。老兵,新兵,从营州突围时就跟着他的老粟末部,从白山部归降的勇士,从突厥俘虏里收降的新兵。都在。

      他勒住马,站在队伍前面。

      “出发。”

      没有长篇大论的喊话,没有振奋人心的誓师。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传得很远。队伍开动了。陌刀手走在最前面,刀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弓箭手跟在后面,脚步整齐。骑兵在两侧,马蹄踏碎了薄冰,溅起细碎的冰碴。大祚荣骑马走在陌刀手和弓箭手之间,不前不后。黑貂大氅在风中翻飞,露出里面的铁甲,铁甲上的铁片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队伍从南门出去,沿着忽汗河往西走。一千五百人,五百匹马,粮车、草料车、箭矢车,一辆接一辆,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在官道上。

      朴氏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走远。她站在门洞里,手里攥着账册,指节泛白。木槿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木槿姑娘。”朴氏说。

      “嗯。”

      “这回走得更远了。”

      “嗯。”

      “能回来吗?”

      木槿沉默了很久。“能。”

      朴氏没有再问。

      队伍走了三天,到白狼水。河边的芦苇枯黄了,被雪压弯了腰。冰已经化完了,河水浑浊,流得很急。大祚荣勒住马,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对岸是草原,是突厥人的地盘。去年正月,匐俱从这里过河,五千人。他在对岸等,一千二百人。今年,他要从这里过河,去突厥人的地盘。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策马过来,“过了白狼水,就是突厥人的地界了。”

      “不是突厥人的地界。”大祚荣催马过河,“是草原。谁打赢了,是谁的。”

      过了白狼水,草还是黄的,被雪压着,露出一点尖尖。风比这边大,吹得人脸疼。天很低,云很低,地平线很远。敖东城有山,有树,有河。草原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和天,天和草。

      波多野骑马跟在大祚荣旁边,东张西望。“大莫弗瞒咄,这地方什么都没有。”

      “有。”

      “有什么?”

      “草。天。风。还有敌人。”

      队伍在草原上走了五天。

      白天行军,夜里扎营。扎营不点火堆——怕突厥人的探子看见。士兵们三五成群挤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互相取暖。干粮是出发前发的,每人一袋炒面、一袋肉干、一袋盐巴。炒面是粟米炒熟了磨成的粉,吃的时候抓一把塞嘴里,再抓一把雪塞嘴里,雪在嘴里化开,把炒面泡软了咽下去。肉干是牛肉干,晒干了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等软了才能嚼。盐巴是用来补充力气的,行军出汗多,不吃盐没力气。但盐巴不好咽,搁嘴里咸得发苦,得含半天才能咽。

      老赵裹着一件旧羊皮袄,缩在牛车上,怀里抱着一个陶罐。陶罐里是姜汤,煮好了装在罐子里,外面裹着棉被保温。每到扎营,他就捧着陶罐,一个士兵一个士兵地走过去。

      “喝一口。就一口。暖暖身子。”

      士兵们接过陶罐,喝一口,递回去。姜汤辣辣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有人喝完了,咂咂嘴,还想再喝一口,老赵不给。“一人一口,多了不够。”

      老赵走到大祚荣身边,把陶罐递过去。“大莫弗瞒咄,喝一口。”

      大祚荣接过陶罐,喝了一口,递回去。老赵抱着陶罐,缩回牛车上。

      “老赵。”大祚荣叫住他。

      “在。”

      “姜汤哪来的?”

      “朴姐准备的。说天冷,怕大家冻着,煮了三罐。让老奴带着,每天发一点。”

      大祚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赵打开装炒面的布袋,算了算。“大莫弗瞒咄,炒面还够。省着点吃,能撑到营州。”

      大祚荣点了点头。“到了营州,就有粮了。”

      波多野凑过来。“营州是空城,哪来的粮?”

      大祚荣没有回答。

      第六天傍晚,骨嵬从前面探路回来。

      “大莫弗瞒咄,前面发现一队突厥骑兵。”

      “多少人?”

      “不到一百。像是巡逻的。”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绕过去。不要打。”

      “不打?”

      “不打。打了,他们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来了。”

      队伍绕了一个大弯,多走了半天。多走半天,就意味着多消耗半天的干粮。没有人抱怨。都知道,这一仗的关键不是打赢,是不让突厥人知道他们在营州。

      第十一天,队伍到了营州城外。

      粮车上的炒面还剩最后一顿。老赵清点过了,说:“够今晚一顿,明天没了。”

      大祚荣点了点头。“够了。”

      营州城比四年前更破了。城墙塌了好几处,城门歪斜着,门板上的铁钉锈迹斑斑。城头的旗帜早就没了,旗杆断了一根,歪在那里。城里的房子倒了大半,剩下的也破了屋顶、塌了墙。街巷还在,但被雪盖住了,不仔细看认不出来。城门口有几个破筐、几块烂布,是之前住在这里的百姓留下的,现在人已经跑光了。

      大祚荣勒住马,看着这座半废的城池。四年前,他从这里突围。父亲死在这里,赵文翙死在这里,五百个弟兄死在这里。现在他回来了。

      “进城。”

      队伍鱼贯而入。士兵们分散到城里的各个角落,藏在倒塌的房屋里、废弃的院落里、残破的坊墙后面。马匹牵到城北的几间破房子里,门窗用木板钉死,不让马出声。

      大祚荣站在城头最高处,看着城下那片白茫茫的雪原。这里比敖东城冷,风更大。

      “骨嵬。”

      “在。”

      “突厥人到哪儿了?”

      “探子还没回来。”

      大祚荣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下城头,走进一间勉强能遮风的屋子。老赵已经烧好了热水——是从城里的井里打的,井没干。水烧开了,倒了一碗递给他。

      “大莫弗瞒咄,喝口水。”

      大祚荣接过碗,喝了一口。“老赵,炒面还有多少?”

      “还够一顿的。”

      大祚荣点了点头。“够了。明天,突厥人的粮草就到了。他们的粮草,就是咱们的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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