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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鬼见愁 第11章鬼 ...

  •   第11章鬼见愁
      【武周·万岁通天二年(697年)冬,忽汗河畔·敖东城】

      子夜,风雪暂歇。

      黑水部大营内,乌素固没有入睡。

      他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着鬼见愁的位置、冰层的厚度、敖东城的城门方位——这些都是他从李楷固败退后就开始收集的。

      “李楷固败在轻敌。”乌素固对身边的军师仆罗说,“他以为大祚荣只会往山里钻,结果被诱进了冰面陷阱。”

      仆罗点头:“长老英明。那我们的计划——”

      “鬼见愁,不走了。”乌素固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弧线,从鬼见愁绕到上游三十里处,“大祚荣一定在鬼见愁设了埋伏,等着我们去送死。我们偏不从他设伏的地方走。”

      “可是上游的浅滩......”仆罗皱眉,“末将派人探过,那里水深虽浅,但两岸都是悬崖,只有一条小道能通行。若是大祚荣在那里也设了伏——”

      “他不会有那么多人。”乌素固打断了他,“敖东城总共不到五百人,他守城都不够,哪来的人在两处设伏?”

      仆罗沉默了。

      乌素固说得有道理。但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安——大祚荣那个人,不能按常理揣度。

      “传令。”乌素固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乙息慎。”

      “末将在!”

      “你带五百骑兵,明天天亮之后,大张旗鼓地向鬼见愁进发。做出要渡河进攻的样子——擂鼓、扬旗、造势,越大越好。”

      乙息慎愣了一下:“长老是要末将......佯攻?”

      “对。你要让大祚荣以为,我们主力要从鬼见愁过河。”乌素固冷笑一声,“等他把注意力都放在南边,本长老亲率一千主力,从上游浅滩渡河,绕到敖东城北侧。前后夹击,一举破城!”

      “长老英明!”众将齐声应道。

      乌素固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仆罗留在了最后。

      “长老,”仆罗压低声音,“乙息慎将军那边......只有五百人。如果大祚荣识破了我们的计策,不是佯攻而是真打——”

      “大祚荣不会打。”乌素固很笃定,“他的兵力不够。就算他看出来乙息慎是佯攻,他也只能守城。他守城都不够,哪来的兵出击?”

      仆罗没有再说话。

      但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了。

      与此同时,敖东城。

      “大莫弗瞒咄。”

      骨嵬单膝跪在大祚荣面前。他刚从黑水部方向潜回,身上的皮袄还带着雪水的寒气。

      “乌素固分兵了。”

      大祚荣没有抬头,继续擦拭手中的骨杖。

      “说。”

      “乙息慎率五百人,天亮后向鬼见愁进发,大张旗鼓,擂鼓扬旗。乌素固本人亲率主力,正在往上游移动。”

      波多野眉头一皱:“上游?上游三十里有处浅滩,两岸都是悬崖,只有一条小道能走。如果乌素固从那里渡河,就能绕到我们北侧——”

      “前后夹击。”大祚荣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他怎么想的?”波多野忍不住骂了一句,“之前乌素固不是一直轻敌冒进吗?这次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因为他研究了李楷固的败绩。”大祚荣放下骨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他知道鬼见愁有陷阱,所以不走了。他选择了一条新路。”

      “那我们怎么办?”波多野问,“我们的主力都集中在南门,北侧只有几十个老弱妇孺。如果乌素固从北侧攻城——”

      “他不会攻城。”大祚荣打断了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上游浅滩两岸都是悬崖,只有一条小道。就算乌素固渡过河,他的骑兵也上不了岸——那悬崖,马爬不上去。”

      波多野一愣:“那他还从那里渡河?”

      “因为他不知道。”大祚荣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派探子去的时候,是冬天。悬崖被积雪覆盖,看起来像缓坡。等他到了那里,才会发现——那不是坡,是崖。”

      “那他会怎么办?”

      “他会分兵。”大祚荣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一部分骑兵下马,攀崖而上,从北侧攻击。另一部分骑兵沿河岸南下,绕过悬崖,从西侧接应。”

      波多野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岂不是要同时对付两个方向?”

      “对。”大祚荣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所以我们不能等。要在他分兵之前,先打掉他一路。”

      “哪一路?”

      大祚荣看向骨嵬。

      “乙息慎那五百人,现在到了哪里?”

      “回大莫弗瞒咄,还在鬼见愁南岸,正在造势。”

      “他离冰面多远?”

      “约五里。他只是在南岸擂鼓扬旗,没有上冰。”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乙息慎很谨慎。”他说,“他知道鬼见愁有陷阱,所以不上冰。他只是虚张声势,等乌素固的消息。”

      “那我们——”

      “我们去打他。”大祚荣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冷峻,“乙息慎以为孤们不敢出城,所以放松警惕。我们偏反其道而行——出城,打他。”

      “出城?”波多野惊道,“大莫弗瞒咄,我们的兵力——”

      “不是全军出击。”大祚荣指了指地图,“波多野,你带一百骑兵,趁夜色从东门出城,绕到鬼见愁东侧。等天一亮,乙息慎看到北岸有动静,一定会派人上冰查看。那时候——”

      “冰面会裂开?”波多野眼前一亮。

      “不一定。”大祚荣摇头,“乙息慎谨慎,他不会派很多人上冰。但只要我们制造出‘大祚荣要从鬼见愁逃跑’的假象,他就会犹豫。他一犹豫,就会派人去请示乌素固。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就是我们的机会。”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波多野带着一百骑兵,悄无声息地从东门出发,消失在了夜色中。

      与此同时,敖东城北侧。

      大祚荣亲自带着五十名弓箭手,上了北城墙。

      “大莫弗瞒咄,乌素固的主力真的会从上游走吗?”突地稽站在他身后,低声问。

      “会。”大祚荣很笃定,“因为这是最合理的路线。如果孤是乌素固,孤也会选这条路。”

      “那他会识破我们的计划吗?”

      “不会。”大祚荣摇了摇头,“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人总是相信自己想出来的计策,觉得别人都想不到。乌素固现在一定很得意——‘大祚荣以为我会从鬼见愁进攻,我不,我偏绕道。’”

      大祚荣冷笑一声。

      “他忘了,我们靺鞨有句老话——最聪明的狐狸,也会掉进最简单的陷阱。”

      天亮了。

      鬼见愁南岸,乙息慎勒马站在高处,看着对岸。

      五百骑兵在他身后列阵,旌旗猎猎,鼓声震天。但他没有下令上冰——他知道对岸有陷阱,不想做第二个李楷固。

      “将军,要不要派斥候上冰看看?”亲信问道。

      乙息慎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忽然看见对岸的树林里,出现了几个人影。

      “有人!”他猛地瞪大眼睛。

      那几个人影在树林边缘晃了几下,又缩了回去。紧接着,更多的身影出现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马,还有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

      “是大祚荣!”有人喊道,“他们要跑!”

      乙息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盯着对岸,看着那些“逃难”的人群,脑中飞速转着。是真的在跑?还是陷阱?

      “派二十个人,上冰看看。”他终于下了命令,“不要走远,到河心就回来。”

      二十名骑兵小心翼翼地上了冰面。

      冰层很薄,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但没有裂开。他们走到河心,又走回来。

      “将军,冰面没事!”回来的斥候禀报,“对岸确实有人在跑,至少有上百人!”

      乙息慎咬了咬牙。

      “全军上冰!但保持间距,一人走散了再走下一个!”

      消息传到乌素固耳朵里时,他正在上游的悬崖下踌躇不前。

      悬崖比他预想的陡峭得多。积雪覆盖下的,不是缓坡,而是近乎垂直的石壁。马匹根本上不去,只能靠人攀爬。

      “长老,”仆罗低声道,“乙息慎将军派人来报——大祚荣正在从鬼见愁渡河逃跑!”

      乌素固心头一紧。

      “多少人?”

      “至少上百人,有男有女,还有担架。乙息慎将军已经率军上冰追击了。”

      乌素固沉默了片刻,忽然脸色大变。

      “不好!乙息慎中计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南边的方向。

      “大祚荣不是要跑!他是要用这些人把乙息慎骗上冰面!快,派快马去追乙息慎,让他立刻撤回来!”

      但已经晚了。

      鬼见愁。

      乙息慎率军上冰后,一切都很顺利。冰面虽然薄,但始终没有裂开。对岸那些“逃难”的人群,正在拼命往远处的树林里跑。

      “追!”乙息慎举起长槊,催马加速。

      五百骑兵全力冲刺,马蹄在冰面上发出密集的“咔嚓”声。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乙息慎听到了一声不同寻常的脆响。

      不是“咔嚓”,而是“咔——啪”。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见脚下的冰面上,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纹。

      裂纹在迅速扩大,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不好——!”

      话音未落,冰面塌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塌,而是整块整块地塌。那些看似坚实的冰面,在五百匹战马的重压下,瞬间碎裂成无数块。

      “啊——!”

      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冰层碎裂声,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

      五百名骑兵,连同乙息慎,连人带马,坠入了刺骨的河水中。

      对岸的“逃难”人群,在冰面塌陷的瞬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转过身,看着河面上那片正在下沉的黑点,脸上没有惊慌,只有冷漠。

      “大莫弗瞒咄说得没错,”站在最前面的骨嵬低声说,“最聪明的狐狸,也会掉进最简单的陷阱。”

      上游。

      乌素固收到乙息慎全军覆没的消息时,愣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发怒。只是站在悬崖下,看着那道陡峭的石壁,眼中满是血丝。

      “长老......”仆罗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还要不要渡河?”

      乌素固缓缓转过身。

      “渡。”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乙息慎死了,但本长老还活着。黑水部的主力,还在本长老手里。”

      他拔出环首大刀,刀锋在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寒光。

      “全军听令!下马,攀崖!本长老要亲手砍下大祚荣的脑袋!”

      敖东城头。

      震国王大祚荣站在箭楼上,看着北方。

      “大莫弗瞒咄,”骨嵬浑身湿透地从外面跑进来,“鬼见愁那边,成了。乙息慎五百人,全军覆没。”

      大祚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上游那边......”骨嵬喘着气,“乌素固会不会撤?”

      “不会。”大祚荣很平静,“他死了族弟,死了老将,丢了五百人。如果他现在撤回去,黑水部的人会怎么看他?”

      “他会——”

      “他会拼命。”大祚荣打断了他,“乌素固这个人,孤研究了他三个月。他能忍,但忍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现在,就是他爆发的时候。”

      大祚荣转过身,看着北方的天际线。

      “传令下去。北城墙加固,滚木礌石备好。乌素固要来拼命了。”

      “这一战,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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