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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东方既白 棺中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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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中那句“我在你身上”落下以后,还生楼里所有灯都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
是满楼灯火同时被什么东西含进口中,红光骤然一收,水面、戏台、棺材、纸面观众,全都陷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
秦不渡的呼吸声断了一下。
随即,有人重重摔进水里。
“秦不渡!”
何知秋的声音先响起来,紧接着是椅子翻倒的声音。沈既白伸手去摸身侧,却只摸到一片冰冷河水。那水不知何时没过了膝,潮意从裤管里钻上来,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攀着骨头往上爬。
陆听潮就在他旁边。
沈既白没有看见他,却先听见了他的呼吸。很沉,很短,像刚从水底浮出来。下一瞬,陆听潮的手抓住了他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
“别动。”
黑暗里,陆听潮声音发哑。
沈既白低声道:“秦不渡掉下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松手?”
“水在退。”
沈既白一怔。
他低头,果然感觉到水流正在往一个方向卷。那不像自然退潮,更像整座戏楼底下裂开一道口子,要把所有活人连同棺材一起拖下去。水流绕过他的腿,又绕过陆听潮的脚,朝戏台下方急急旋去。
黑暗深处传来秦不渡的骂声。
“谁拉我?谁他娘拉我脚!”
许燃灯喊:“别乱踢!”
孟晚照的声音很近:“他棺材动了。”
咚。
又是一声。
像棺盖从里面被撞开。
紧接着,秦不渡的声音猛地低了下去,不像喊人,倒像被什么东西捂住嘴以后,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看见了。”
何知秋道:“别看。”
秦不渡笑了一声。
那笑声湿漉漉的,抖得厉害,偏又强撑着不肯塌。
“何医生,我不看,它就不在了吗?”
没人答他。
黑暗里,有东西拖着棺木缓缓移过水面。木头与水相擦,发出沉闷又黏滞的响声。沈既白闻到一股很淡的汽油味,混着河泥,像一辆长久浸在水里的旧车,被人从河床里打捞出来。
秦不渡那边忽然静了。
太静了。
沈既白正要往前,陆听潮的手仍扣着他。他转过脸,虽然看不见对方,却能感觉到陆听潮的目光压在自己身上。
“你放开。”
“不放。”
“秦不渡可能出事了。”
“你过去,也只是多送一个。”
这句话出口,两人都顿住了。
黑暗深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纸面班主,也像楼上那些湿软的纸脸,一齐贴在暗处看他们。
沈既白的声音冷下来:“你又想先挡着?”
陆听潮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说:“我没想。”
“你的手比你诚实。”
陆听潮终于松开了他。
可就在沈既白抬脚的一瞬间,脚下水流忽然倒转。整座还生楼像被翻过来,水声从下方冲上头顶,棺材、椅子、灯盏、戏台全都在黑暗里失去方向。沈既白只觉后背猛地一沉,像有人从水中抱住他,把他往更深处拽去。
他张口想喊,却先呛进一口冷水。
水里有戏声。
很远,很细,像从一条旧河的尽头传来。
“东方白,东方白,
谁从水底换人来。
岸上醒时天将晓,
水中魂影不归台。”
沈既白睁不开眼。
他听见陆听潮喊他的名字。
那声音隔着厚重水层,变得模糊,却仍旧带着一种熟悉得可怕的急切。仿佛这一声已经喊过许多次,每一次都在临水、临火、临死之前。
沈既白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
有一只手从水中伸来,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把他往上一推。
他猛地醒了。
窗外天光微白。
屋里没有水。
沈既白坐在旅馆床上,胸口起伏急促,喉咙里还有呛水后的刺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干燥,掌心却有一道深红色勒痕,像被什么湿绳缠过。
房间里很安静。
老式空调发出断续的嗡鸣,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晨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床尾。桌上摆着旅馆送的搪瓷杯,杯里有半杯冷水。水面平静,映着天花板上一块起皮的白灰。
他记得自己昨夜进入还生楼。
记得第一折水门开。
记得船绳、铜铃、七口棺材。
也记得秦不渡问出那句话以后,棺中用他的声音回答。
但在最后一刻,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发涨,字迹却没有化开。其他人也许只剩噩梦,他不同。每一个细节都压在脑子里,清楚得像刚用刀刻过。
沈既白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落地,地板发出轻微水声。
他低头。
木地板干燥陈旧,并没有水痕。可他的脚底却冷得刺骨,像刚从河里踩出来。床边拖鞋整齐摆着,鞋尖朝外,是他昨晚入睡前随手踢开的方向。
不对。
他昨晚根本没有回旅馆。
他们明明还在还生楼里。
沈既白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走廊灯还亮着,昏黄光线照着斑驳墙皮。旅馆清晨无声,只有楼下厨房偶尔传来锅盖碰撞声。空气里有米粥和潮木味,寻常得几乎让人厌恶。仿佛昨夜那些棺材、戏台和纸面观众,都只是一场被困意泡软的噩梦。
斜对面房门突然打开。
秦不渡顶着一头乱发探出头来,脸色白得难看,手里还攥着手机。他看见沈既白,先愣了愣,随后勉强扯出一个笑。
“沈老师,早。”
沈既白看他:“你还记得昨晚?”
秦不渡脸上那点笑立刻挂不住了。
他把门拉开些,露出身上皱得不像样的衣服。T恤胸口湿了一大片,像被人贴着心口浇过水。水迹已经半干,边缘发黄,还带着淡淡泥腥。
“你先说你记得多少。”秦不渡声音很低,“我怕我说出来,你们又觉得我嘴欠。”
沈既白问:“棺材里那个声音?”
秦不渡喉结动了动。
“它说在我身上。”他说,“然后我好像掉进水里。水底下有辆车,车门开着,里面坐着很多人,都看着我。”
沈既白皱眉:“什么车?”
“我开的那种网约车。”秦不渡抹了把脸,“可又旧得很,方向盘上缠红布,后视镜挂着纸钱。车灯还亮着,照见前面有座桥。”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
沈既白看着他,没有催。
秦不渡向来话多,越害怕越喜欢拿玩笑遮过去。可这一次,他没有开玩笑。他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像那儿还绕着看不见的绳。
“桥上有人敲窗。”秦不渡说,“一下一下敲,问我走不走。”
“你怎么回答?”
“我没敢答。”
他抬起头,眼睛里血丝很重。
“沈既白,那不是梦吧?”
沈既白正要开口,隔壁房门也开了。
何知秋披着外套走出来,头发挽得很低,脸色有些疲惫。她看见两人站在走廊里,没有显出太多惊讶,只把视线落在秦不渡胸前水迹上。
“你昨夜惊醒过三次。”她说。
秦不渡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房间在你隔壁。墙不隔音。”
“我喊了?”
“你一直在说,别上车。”
秦不渡脸色更白。
何知秋看向沈既白:“你呢?”
沈既白道:“我记得还生楼。”
何知秋静了一下。
“我只记得片段。”她说,“棺材,水,班主说话,还有秦不渡的声音。醒来以后,枕边有这个。”
她摊开手。
掌心里躺着一片药纸。
药纸边角被水泡皱,上面写着三味药名,字迹娟秀,却不是现代简体。最末一行还有小字:
病人须候至天明。
秦不渡往后缩了一下:“你别告诉我这是给死人开的药。”
何知秋收起药纸:“也可能是给想活的人开的。”
这句话说完,三人都沉默了。
走廊尽头,许燃灯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门内没有灯光,却有细微电流声。沈既白走过去,敲了敲门。
“许燃灯?”
没有回应。
孟晚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她醒着。”
沈既白推门进去。
房间窗帘紧闭,桌上摆着摄像机。许燃灯坐在床边,盯着屏幕,脸色比平时更沉。孟晚照站在窗边,身上还是昨夜那件黑衣,只是袖口湿了一截,像曾伸手探过水。
摄像机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录像。
画面摇晃得厉害,像拍摄者站在船上。黑暗里先是水,随后出现一排棺材。镜头掠过棺面时,每口棺材前的姓名灯都亮了一瞬。
沈既白看见自己的名字。
沈既白。
朱砂字,红得刺眼。
随后镜头突然转向戏台。
台上站着一个白衣书生,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书生抬头,隔着镜头望过来。
他的脸和沈既白一模一样。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许燃灯按下暂停,声音沙哑:“这不是我拍的。”
沈既白问:“什么时候出现的?”
“醒来以后,储存卡里多了这段。”许燃灯说,“文件创建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可那时候我在睡觉。”
秦不渡跟在后头进来,听见这话立刻道:“也许你梦游?”
许燃灯看了他一眼。
秦不渡主动闭嘴。
孟晚照道:“不是梦游。她摄像机上有水。”
许燃灯把机器侧过来。镜头边缘凝着细小水珠,水珠没有干,像从戏楼一路带回。更怪的是,机身侧面的防滑纹里嵌着一点朱砂,红得很暗。
沈既白伸手蘸了一点,在指腹间捻开。
“不是朱砂。”
孟晚照看他:“是什么?”
“血。”
房间里又静下去。
窗外天色渐明,有鸟从屋檐下飞过,翅膀扑棱一声,惊得秦不渡肩膀抖了一下。他立刻恼羞成怒似的瞪向窗户:“大清早吓什么人。”
何知秋看着许燃灯:“你还记得多少?”
许燃灯摇头:“不完整。像有人把一卷片子剪乱了,剩下水、灯、戏台,还有一个掌灯的女人。”
她停了停,又看向孟晚照。
“那个女人一直看着你。”
孟晚照垂下眼。
她打开随身化妆箱。
箱中原本整齐放着粉底、刷具、眉笔、卸妆油,此刻却多了一只小圆盒。盒盖是旧铜,边缘刻着细细的缠枝纹。孟晚照把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层暗红胭脂,色泽旧得像从死人唇上刮下来。
秦不渡倒吸一口凉气:“你们这都带纪念品回来?我怎么就带回来一身水。”
孟晚照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胭脂,脸色微微一变。
许燃灯问:“怎么了?”
孟晚照盯着指尖那点红。
“我好像用过。”
“昨晚?”
“更早。”
她把盒盖重新扣上,声音压得很低。
“很久以前。我给一个活人画过死人脸。”
沈既白看向她。
孟晚照却没有再说。她抬眼看他,目光像隔着一层旧戏台上的粉,既清醒,又深藏着难以言说的警惕。
“别问我是谁。”她说,“我现在也不确定。”
许燃灯没有追问,只把摄像机关了。
这一个动作很轻,却让孟晚照看了她一眼。
走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听潮站在门口。
他换了件黑色短袖,头发还带着水汽,像刚冲过冷水。脸色比昨夜更差,眼底有青黑,肩背却挺得很直。沈既白看见他的时候,脑中闪过的先是台上那个撑篙渡夫。
雨里,水里,船尾,铜铃。
你活到天亮。
沈既白的眼神冷了一瞬。
陆听潮看见房间里这么多人,也没有意外,只问:“都醒了?”
秦不渡道:“不醒也得醒。你昨晚有没有带什么回来?”
陆听潮抬手。
掌心里躺着那只小铜铃。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它。
铜铃已经干了,铃身仍旧发乌,□□有一道裂纹。陆听潮只是轻轻一动,铃舌便响了一声。
叮。
沈既白心口猛地一紧。
许燃灯的摄像机屏幕忽然自动亮起。
屏幕上没有画面,只有一行字。
东方既白,水债初明。
下一瞬,屏幕又暗了下去。
陆听潮看向沈既白:“你记得?”
沈既白反问:“你希望我忘了?”
陆听潮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进房间,把铜铃放在桌上。铃落到木桌的一瞬间,桌面渗出一圈水痕。水痕慢慢扩开,像一条细小河道,绕过摄像机、胭脂盒和药纸,最后停在沈既白指尖前。
没有人说话。
周不忘来得最迟。
他披着外套,手里抱着那本《借来生》。脸色苍白,像一整夜没有睡。书页边缘湿透,水珠顺着封皮往下滴,可他的衣袖却是干的。
何知秋看着他:“你怎么了?”
周不忘低头看着书封,过了很久才说:“它多了一页。”
他把书放在桌上。
书页自己翻开。
新出现的一页纸色发灰,上面没有完整文字,只有七个姓名。沈既白的名字在最上方,字迹深得几乎透纸。陆听潮的名字在下方,被一道水痕贯穿。其余五人的名字则像被雾气罩住,时隐时现。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第一夜毕。受命者醒,借命者归。
秦不渡皱眉:“什么意思?”
周不忘看了看沈既白,又看了看陆听潮。
“受命者是沈既白。”他说,“借命者,是陆听潮。”
陆听潮没什么反应,像早就听过这句话。
沈既白却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冷。
“所以从现在起,你们也觉得我该欠他一条命?”
周不忘道:“账上是这样写。”
“账上写什么,我就认什么?”
“我没让你认。”
“你只是读出来。”
周不忘沉默。
陆听潮开口:“你没欠我。”
沈既白转头看他。
“你说了不算。”
陆听潮皱眉:“那你想听谁说?”
“听我自己说。”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绷紧。
何知秋正要说话,沈既白已经转身出了房间。陆听潮下意识抬脚,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他像想起什么,硬生生把那点本能压了回去。
何知秋看见他的动作,低声道:“你想跟就跟。”
陆听潮看着门口,没动。
“他不想我跟。”
秦不渡小声嘀咕:“你怎么知道?你们俩昨晚在水里签过协议吗?”
陆听潮看了他一眼。
秦不渡立刻举手:“我闭嘴。”
沈既白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屋里天光更亮了些。窗外有早市的声音,卖豆浆的三轮车从街口经过,喇叭里放着含混的吆喝。沉水镇在白日里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江南旧镇,潮湿、老旧、烟火气浓,昨夜的一切被晨光盖住,像水面盖住河底死人。
沈既白走进卫生间。
镜子上蒙着一层薄雾。
他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地落下。清水冲过陶瓷盆,声音却在耳边变成了河声。他双手撑在台沿,低头看水流旋入下水口。
一圈。
又一圈。
像昨夜水面绕着棺材打转。
他捧水洗脸。
冷水扑到脸上的瞬间,镜子里的雾气缓缓退开。
沈既白抬起头。
镜子里站着陆听潮。
不是门外那个陆听潮。
镜中的人浑身湿透,短褂贴在身上,发梢往下滴水,肩头压着暗红血迹。他比现世的陆听潮更年轻些,也更狼狈,腕间缠着船绳,胸前系着那只小铜铃。
铃已经碎了。
镜中的陆听潮站在沈既白身后,隔着一面镜子看他。
水珠从他下颌滴落,落不到地上,只在镜中漾开一圈圈纹路。
沈既白没有回头。
他看着镜子,声音沉得发冷:“你是谁?”
镜中陆听潮没有回答。
沈既白又问:“第一世的陆听潮?”
镜中人终于动了动。
他抬起眼,眼底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被水泡了许久的疲倦。那种疲倦太深,像经历过无数次天亮,也经历过无数次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他开口时,声音像从镜面水纹里渗出来。
“这次别让我救你。”
沈既白指节收紧。
“凭什么?”
镜中陆听潮看着他。
“凭我已经救过太多次。”
沈既白冷笑:“我让你救了?”
这话落下,镜中人眼神微微一动。
卫生间里水声忽然大起来。水龙头下流出的不再是清水,颜色慢慢变浑,带出泥沙、烂叶和一点暗红。沈既白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镜子里的场景已经变了。
他看见天亮时的河岸。
雾气贴着水面,白得像丧布。岸边横七竖八躺着人,有人活着,有人已经不动。一个白衣书生躺在碎木板上,满身湿泥,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女孩。远处,洪水退了一点,露出屋脊和断船。
书生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东方天光。
第二眼看见的是自己空荡荡的手。
他似乎想起身,却没有力气。有人围上来喊他沈公子,有人哭着说陆爷没了,有人说若没有陆爷,这一镇怕要多死半数。
白衣书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河面。
河面上漂来那只铜铃。
铃身撞在岸边石头上,轻轻响了一声。
叮。
书生伸手去够,却够不到。
镜外的沈既白胸口忽然一闷。
那不是悲伤。
至少一开始不像悲伤。
更像一个被封住很久的地方,终于被水冲开。里面没有嚎啕,没有眼泪,只有一种钝到极处的空。空得连疼都慢半拍。
镜中画面里,白衣书生终于撑起身,爬到岸边,把那只铜铃捡起来。
他把铃握在掌心,握得太紧,裂开的□□割破了皮。
血一滴一滴落进河水。
他张了张嘴,像想喊什么。
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喊出来。
天亮了。
东方既白。
活下来的人没有资格再把死者喊回来。
镜面水纹一晃,画面消失。
浑身湿透的陆听潮仍站在镜子里。
沈既白脸色白得厉害,眼神却比先前更冷。
“你让我别让你救我。”他慢慢说,“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带着这句话活?”
镜中陆听潮沉默。
“你们一个个把我推到天亮,然后留给我一句别回头、别救我、别记得。”沈既白盯着他,“这算什么?替我选一条干净的路,再让我一个人走?”
镜中陆听潮眼底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像想上前,却被镜面挡住。
水珠顺着镜面往下滑,像一道道无声裂纹。
“沈既白。”他低声说,“你不能再死一次。”
沈既白忽然笑了。
“我当然不能死。”他说,“我一死,你们不就白死了?”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镜中的陆听潮脸色变了。
沈既白自己也顿住。
他听见自己说出了某句埋在骨头里的话。那不是现世的理性,也不是法医沈既白惯有的冷静。那是第一世那个白衣书生在岸边握着铜铃,一遍遍咽下去,又一遍遍在心里腐烂的念头。
不能死。
死了,别人白死。
不能忘。
忘了,别人白死。
不能软弱,不能哭,不能再被救,也不能真正活得坦然。
因为每一寸天光都从别人命里借来。
沈既白抬手,按住镜面。
镜子冰冷,指尖下却像有水流动。
“陆听潮。”他轻声说,“我不欠你一句听话。”
镜中的人看着他。
沈既白一字一句道:“你也别再把自己当成我的债。”
镜面猛地裂开一道细纹。
水声骤停。
沈既白眨眼,再看时,镜子里只剩下自己。脸上湿冷,眼底清醒得近乎残酷。水龙头仍开着,流出的清水干净透明,陶瓷盆里没有泥沙,也没有血。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下。
两下。
很克制。
沈既白关掉水龙头,没有立刻应。
陆听潮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沈既白。”
与镜中那人不同,是现世的声音。低沉,沙哑,有活人的温度。
沈既白擦干脸,走过去开门。
陆听潮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只铜铃。铃身被他握得很紧,掌心勒出红痕。
两人对视片刻。
谁都没有先提镜子。
走廊尽头,旅馆老板娘正端着一盆热水上楼。她看见他们,脚步忽然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听潮手里的铜铃上,脸色一点点变了。
铜铃轻响。
叮。
老板娘手里的热水盆翻在地上。
水顺着楼梯往下淌,她却像完全没察觉,只盯着那只铃,嘴唇抖了半天,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水门开过了。”
沈既白看向她。
老板娘后退半步,像看见两个不该在白日里出现的人。
“今年这么早就开了。”她喃喃道,“那天亮以后,你们怎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