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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棺材不能落地 陆听潮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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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潮看着棺中伸出的那只手,半晌没有动。
那只手腕上系着小铜铃,铃身被水泡得发乌,铜缝里嵌着暗红色泥垢。铃舌每一晃,声响都很轻,轻得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叮。
叮。
叮。
这声音落在别人耳中,只是诡异;落在陆听潮耳中,却像有人贴着他的耳骨低声喊他。
陆爷。
船要沉了。
陆爷,撑篙啊。
陆爷,我娘还在后头。
他额角青筋微跳,肩膀又开始疼。那疼意从后颈一路压到肩胛,仿佛真有一个湿透的人伏在他背上,双手无力垂在他胸前。他甚至闻到了血腥味。不是新鲜血,是被河水冲淡以后,又混回泥沙里的腥冷。
沈既白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扣住他的手臂。
“别过去。”
陆听潮低声道:“松手。”
沈既白没有松。
“你现在不清醒。”
陆听潮偏头看他,眼底仍压着水意,声音却很稳:“我清醒得很。”
他把沈既白的手一点点拨开,向那口棺材走去。
还生楼里的水没有退。灯火浮在水面,照出一层晃动的红。七口棺材原本横陈在戏台下,此时只有陆听潮身后那一口棺盖顶开一线,黑水不停从缝中渗出。棺中那只手伸得很直,像一直在等他。
秦不渡咽了咽喉咙,小声说:“陆哥,要不咱们讲究点,死人伸手,一般不是好事。”
陆听潮没有回头。
纸面班主站在台上,折扇拢在掌心,微微躬身。
“陆爷,请。”
陆听潮停在棺前。
他低头看那只手,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握住了铜铃。
铃身冰冷。
就在他碰到铜铃的瞬间,那只苍白的手像被水泡散了一样,皮肉从指尖起慢慢坍下去,化作一股黑水,顺着棺缝流回棺中。铜铃却留在陆听潮掌心,铃下还系着一截湿透的绳头。
绳头一露出来,棺盖便自己往两侧滑开。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棺材里没有尸体。
里面只有一截船绳。
那船绳粗如小臂,被水泡得沉重发胀,麻丝间夹着河泥和青苔。绳身缠成一圈,圈中压着几片烂槐叶,一端断得齐整,像被刀斩过;另一端结着死扣,扣眼里还嵌着一小块腐木。
许燃灯低声道:“这是第一世渡船上的绳?”
周不忘看着那截绳,脸色不算意外,却更白了一些。
“船绳断,船离岸。账也从那时候起了。”
秦不渡皱眉:“一根绳也算账?”
孟晚照望着棺中,声音很轻:“死人没有手,才用遗物来牵。”
秦不渡听得后背发麻,立刻闭嘴。
沈既白弯腰想看得更清楚,指尖刚碰到棺沿,水面忽然起了一圈细纹。那截船绳像活过来一般,猛地绷直,绳头朝他腕上缠来。陆听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绳头,手背青筋暴起。
船绳在他掌中挣扎,湿麻绳摩擦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沈既白脸色沉下去:“它认你?”
陆听潮把绳头按回棺中。
“也许它恨我。”
纸面班主笑了一声。
“陆爷说错了。绳不恨人。绳只记得谁把谁系住,又是谁割断。”
陆听潮冷冷看向台上:“少卖弄。你要我认棺,我认了。接下来呢?”
班主抬手一招。
戏台两侧的纸面小厮各自捧出一盏灯,灯上写着细密小字。灯火映在纸面班主脸上,照得那张面具白得发青。
“既然第一口棺已开,诸位总该听清还生楼的规矩。”
秦不渡搓了搓湿冷的手臂,勉强笑道:“这地方还有规矩?我还以为全靠你们随口编。”
班主把折扇抵在唇边。
“秦爷莫急。规矩不听完,路便更难走。”
楼上那些纸面观众同时低下头来。
满楼白脸俯视着他们,像一片挂在梁上的纸钱。没有风,纸面却齐齐微动。水声从台下往四周漫开,穿过椅脚,拍过棺底,又一点点往墙根渗去。
班主的声音压在水声之上,清清楚楚。
“第一,棺材不能落地。”
这句话落下时,七口棺材齐齐震了一下。
众人这才发现,棺材并没有真正放在地上。每一口棺材底下,都隔着很薄的一层水。水托着棺身,使它们悬在青砖上方半寸。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棺底贴着地面。
许燃灯蹲下去,摄像机镜头对准棺底。
屏幕一黑。
她皱眉拍了拍机身,屏幕又亮起来,却只显示一行歪歪斜斜的字:
棺落地,人入戏。
她手指一僵,默默把摄像机放低。
何知秋轻声问:“棺材落地会怎样?”
班主转过纸脸。
“棺材落地,便算入土。入土之人,不归阳间。”
秦不渡忍不住道:“可棺材本来就该落地吧?谁家棺材一直漂着?”
周不忘看着水下半寸空隙,低声说:“没清的账不能埋。”
班主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周先生懂行。命债未清,棺材落不得地。落了地,便要有一个人补进去。”
秦不渡立刻往后退:“谁补?”
班主笑而不答。
孟晚照忽然俯身,从水里捞起一片槐叶。槐叶已经烂得只剩脉络,她没有拿稳,叶子从指间滑落,飘到最近一口棺材底下。
那棺材微微一沉。
水面猛地凹下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下方拽住棺底。棺身离地只剩一线。棺中传出细微的抓挠声。
孟晚照立刻伸手托住棺角。
棺材重得不像木头。她手腕一沉,脸色霎时白了。许燃灯冲过去扶住另一侧,水面才慢慢回平。
纸面班主轻轻鼓掌。
“孟姑娘手稳。画脸的人,果然知道不能让死人摔着。”
许燃灯抬头,冷声道:“你早知道会这样。”
班主没有否认。
孟晚照松开手时,指尖已经被棺角压出一道红痕。她看着那道痕,神情有一瞬恍惚,像想起了某种画笔压过皮肉的触感。
沈既白走过去,把她手腕抬起来看了一眼。
“皮下出血,不深。”
孟晚照抽回手:“我知道自己的手。”
沈既白没有再说。
他看着那七口悬水而立的棺材,眼神沉得厉害。
“第二条呢?”
班主抬起折扇。
“第二,戏不能中断。”
他身后黑幕忽然无风而动。幕布后传来低低戏声,像刚才那出水灾还没有唱完,只是被黑布压在后头。有人哭,有人喊船,有人咳嗽,有人从水里吐出最后一口气。
陆听潮脸色变了变。
班主道:“诸位离席、毁台、断灯、闭耳,都算中断。戏一旦断了,下一折便从中断之人身上开唱。”
何知秋听懂了,眉头微微蹙起。
“也就是说,谁试图反抗,谁就会被提前推到台上。”
“何姑娘心思细。”班主笑道,“还生楼向来讲理。谁欠的账,谁听;谁扰的戏,谁唱。”
秦不渡低骂:“这叫讲理?”
周不忘低声道:“至少它会提前告诉你。”
秦不渡转头看他:“你这安慰得很不像人。”
周不忘没有接话。
他一直盯着陆听潮那口棺材。棺里的船绳静静躺着,绳头却不知何时搭在棺沿,像一截湿蛇,正朝陆听潮脚边缓慢垂落。
何知秋也看见了。
她走上前,声音温和却压得很低:“陆听潮,别一直看它。”
陆听潮转开视线。
何知秋说:“看我。”
陆听潮没有照做。
她继续道:“听我说。你现在站在还生楼里,脚下是水,身边是我们,不在第一世的渡口。你的手里没有长篙,背上也没有人。”
陆听潮闭了闭眼。
沈既白看向何知秋。她神色平静,语速很慢,像在把一个快被旧梦拖走的人,一寸一寸拉回眼前。
“你的名字叫陆听潮,现世身份是消防员。你救过很多人,活着,也站得住。”
陆听潮终于看了她一眼。
秦不渡小声道:“何医生,你这业务范围也太广了。”
何知秋没有看他:“你也一样。少说话,多呼吸。”
秦不渡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班主等他们安静下来,才接着说第三条。
“第三,不得问棺中是否有人。”
这一次,楼上纸面观众没有动,七口棺材却同时发出轻响。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里面用指节轻轻叩盖。
秦不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盯着其中一口棺材,喉结滚了滚。
那一口棺材前的灯写着他的名字。
秦不渡。
灯火歪斜,字迹被水汽洇开,最后那个“渡”字像要融进水里。
沈既白问:“为什么不能问?”
班主道:“人若真想知道自己棺材里有什么,开棺便是。可若问棺中是否有人,便等于请棺中之物答话。”
孟晚照轻声道:“答了,就请出来了。”
班主微微一笑:“孟姑娘很会听话里的意思。”
许燃灯压低声音:“棺中之物是什么?遗物?尸骨?前世的自己?”
班主转向她。
“许姑娘,镜头照见多少,便以为世上只有多少。棺材比镜头宽一些,装得下遗物,装得下尸骨,也装得下人心里不肯认的那一半。”
许燃灯的手指停在摄像机按键上,半晌没有按下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拍过许多葬礼。镜头里亲属哭得撕心裂肺,镜头外有人低声商量赔偿、墓地、销户手续。镜头有时很真,有时又很窄。它留下画面,却留不住画面背后那一点最难说清的东西。
周不忘开口:“第四条呢?”
班主像早知他会问,折扇轻轻一点水面。
水中浮出一行红字。
七夜之后,命账自清或重开。
那行字在水面慢慢散开,像朱砂化进河里。
“七月十五天亮以前,诸位若能清账,棺材归棺,戏楼归楼。若清不尽,命账重开。”
“重开是什么意思?”何知秋问。
周不忘替班主回答:“下一世。”
班主笑道:“也不全是。”
他缓缓抬头,看向楼上满座纸面观众。
“前八世,诸位还有来生。到了第九世,若账仍旧不清,诸位便不用再投胎了。”
秦不渡脸色发青:“不用投胎也不算坏事吧?少遭点罪。”
班主转过脸,语调温和。
“秦爷说得不错。留在楼里,日日开戏,夜夜登台,永远不老,永远不死,也永远不散。诸位前头那些客人,便都在这里。”
楼上纸面观众忽然齐齐笑了。
笑声不大,像纸张被潮气泡软后互相摩擦。那笑声从二楼栏杆后落下来,钻进衣领,贴着脊骨往下爬。
秦不渡不说话了。
沈既白抬头看那些纸面观众。
“他们是从前没有清账的人?”
班主道:“也有清账未尽的人,也有自愿留下的人,也有舍不得来生的人。”
“舍不得也算罪?”
“还生楼不判罪。”班主说,“只记账。”
陆听潮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冷。
“不判罪,却逼人一次次看自己怎么死。”
“陆爷误会。”班主的声音仍旧恭敬,“人若真放下了,看见死法也不会怕。”
沈既白看着班主,语气淡淡:“照你这么说,怕的人都活该。”
班主面具上的笑纹微微一僵。
许燃灯第一次觉得,这纸面东西也会被人话锋刺到。
沈既白往前一步,站在水中央,白衬衫下摆湿透,整个人却仍显得冷静得近乎刺眼。
“你们把人逼进灾难,再要求人放下灾难。把救命记成债,把不忍记成账,把来生当作枷锁。现在又站在台上,像个账房先生一样念规矩。”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还生楼若真只记账,就该把第一笔账从谁手里借出去、谁点头收下、谁趁着灾年养出这套旧俗,一并唱明白。”
水面安静了一瞬。
周不忘看向沈既白,眼里掠过一丝很深的复杂。
纸面班主握着折扇的手慢慢收紧。
但很快,他又笑起来。
“沈公子果然还是那副性子。前几世也是,台上唱生死,台下问规矩;旁人忙着逃命,你忙着找源头。”
沈既白道:“找源头,总比跪着认命干净。”
陆听潮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不像刚才那样沉在水里,倒像从旧夜里抽回了一点神志。
秦不渡也听得精神一振,立刻接话:“对,我们沈老师说得好。先说清楚,你这楼有没有营业执照?谁授权你们跨世追债?借命合同有没有双方签字?霸王条款能不能申请撤销?”
纸面班主转头看他。
秦不渡硬着头皮笑:“我就问问,活跃气氛。”
班主轻声道:“秦爷胆子大。”
“也没有多大。”秦不渡说,“主要是腿软,走不了。”
这句话出来,紧绷到窒息的气氛被撕开一点缝。许燃灯低头笑了一下,孟晚照也微微抬了抬唇角。何知秋看了秦不渡一眼,没有说话,神情却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秦不渡面前那盏姓名灯忽然灭了。
水面一暗。
秦不渡的笑僵在脸上。
他的那口棺材轻轻晃了一下。
起初只是一点响动,像棺底撞到水面。随后棺盖里传出细细摩擦声。不是叩击,也不是抓挠,更像有人在里面用指腹慢慢摸索,寻找棺盖边缘。
秦不渡往后退,后背撞上椅子。
“不是,我刚才没中断戏吧?我就是合理质疑。”
班主没有回答。
那口棺材又响了一下。
咚。
秦不渡吞了吞口水,眼睛死死盯着棺盖。
“它为什么动?”
周不忘脸色变了:“别问。”
秦不渡根本没听进去。
他的恐惧被那口棺材一点点逼到喉咙口,平日里靠胡说八道撑出来的胆气碎得很快。他的目光落在棺材缝上,嘴唇发干,声音低得发颤。
“棺材里到底有没有人?”
话一出口,众人脸色同时变了。
何知秋猛地看向他:“秦不渡!”
已经晚了。
水面忽然平静下来。
满楼纸面观众停止了笑。
戏台后方的锣鼓也像被人一把捂住,整座还生楼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秦不渡那口棺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很熟。
熟到秦不渡自己先愣住了。
他听见棺中有人用他的声音回答:
“有。”
停了一瞬,那声音又笑了一下。
“我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