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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水镇 秦不渡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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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不渡是第一个到沉水镇的人。
凌晨那一趟诡异订单没有结算。车开出城以后,平台界面便像被什么东西锁住,取消不了,也接不到新单。导航一路往东南引,穿过两段国道,一片新修的物流园,再往前就是越来越窄的县道。
天光亮起时,车窗外的景色变了。
道路两旁不再是连片厂房,取而代之的是低矮民居和积着雨水的田。雾从河面上漫过来,贴着地皮爬,远处屋脊时隐时现,像有人把一座镇子从水底捞起来,只捞出半截。
秦不渡靠边停车,盯着前方的石牌坊。
牌坊很旧,横梁上长着一层暗绿苔痕,左右石柱被水汽浸得发黑。上头刻着三个字,笔画里积着雨水。
沉水镇。
导航女声在车里轻轻响起:
“已到达沉水镇附近,前方一百米,请继续直行。”
秦不渡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低声骂道:“都到镇口了,还直行。你准备让我直行到阴曹地府?”
后座没有回答。
昨夜的安全带提示音早就停了,可秦不渡总觉得后排仍坐着什么。不是人影,也不是重量,只是一种极淡的凉意,像有人把湿衣服搭在后座,一路滴着水。
他转头看了一眼。
后座空空荡荡,那张旧戏票被他压在副驾储物盒里。盒盖合得严实,可车里仍有一股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怎么开窗都散不去。
秦不渡把车熄火,推门下去。
清晨的沉水镇没什么人,只有临街铺面陆续开门。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河边有人蹲着洗菜,几只白鹅从巷口摇摇摆摆走过。乍一看,这里和许多江南旧镇没有区别,甚至还带着几分过度开发失败后的萧条气息。
可秦不渡看着看着,心里那股不对劲又浮了上来。
镇口第一家门牌,是七号。
往里走,第二家是八号,第三家是九号。
他沿着街边数过去,石牌、木牌、铁皮牌,各有年头,却没有一家写着一到六号。
秦不渡站在七号门前,盯着那枚掉漆门牌,半晌没有动。
门里有个老太太正在择菜,见他一直看,抬起眼皮问:“找人?”
秦不渡笑了一下:“大娘,这条街怎么从七号开始?”
老太太手里的菜叶停了停。
她慢慢低下头,把一根发黄的菜梗掰断,声音很轻:“前头六户,早些年淹没了。”
“街不是还在吗?”
老太太没有回答。
秦不渡还想再问,老太太端起菜盆进了屋。木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黑沉沉的,像屋里没有光。
他回到车边,低头看手机。信号满格,地图却转不出来。所有道路都成了细白空线,镇中央只有一个红点,标着他昨夜见过的名字。
还生楼。
秦不渡心里发毛,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忽然听见身后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镇口。
车门打开,陆听潮拎着一个简单背包下车。他没穿消防制服,只穿了黑色短袖和长裤,肩背很直,脸上带着通宵后的疲惫。那双眼睛扫过石牌坊,最后落在秦不渡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秦不渡先开口:“兄弟,你也是来看戏的?”
陆听潮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秦不渡指了指镇口,又指了指自己车:“这地方除了闹鬼,还能有什么旅游价值?”
陆听潮没有笑。
他走近几步,视线在秦不渡脸上停了一瞬:“你收到票了?”
秦不渡把副驾储物盒打开,夹出那张旧戏票,晃了晃:“看来不是我一个人倒霉。”
陆听潮也拿出自己的票。
两张票放在一起,纸色、花边、墨迹完全一样,连受潮后翘起的边角都像同一把裁刀裁出来的。
秦不渡看着他那张票背面的名字,念道:“陆听潮。好名字。你爸妈挺会取。”
陆听潮收回票:“秦不渡?”
“对。名字不太吉利,职业还算应景,开车送人的。”秦不渡伸出手,“幸会,阴间拼车搭子。”
陆听潮看了他的手一眼,还是握了一下。
秦不渡刚想再说两句,远处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青石板的声音。
何知秋从雾气里走来。
她穿一件浅色风衣,手里拖着小行李箱,头发松松挽在脑后。一路风尘,没有多少慌乱,只是眼下有些青影。她走到镇口时,先看石牌坊,又看两人手里的戏票。
“看来我没有走错。”
秦不渡下意识把声音放缓:“何知秋?”
何知秋看向他。
秦不渡举起自己的票:“别误会,不是跟踪。票上名字昨天在我车里见过。还有你们的短信,估计内容也差不多。”
何知秋没有立刻接话。她从包里取出自己的戏票,背面那行“座次:何知秋”已经被她夹在透明证物袋里,像怕指纹、汗渍、情绪一同沾上去。
陆听潮看了眼证物袋:“你很谨慎。”
“职业习惯。”何知秋说,“遇到无法解释的事,先保存痕迹。”
秦不渡点头:“我就不一样。我遇到无法解释的事,先骂两句。”
何知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真的笑出来。
镇口又来一辆车。
许燃灯从车上下来,肩上挎着摄影包,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硬箱。她没急着同他们打招呼,先抬头拍了石牌坊,又转身拍河面。镜头对准沉水镇三个字时,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画面里,石牌坊下多了七盏灯笼。
许燃灯眯起眼,放下摄像机。
现实里,牌坊下空无一物。
她走近几人,目光很快落到他们手中的票上:“许燃灯。”
秦不渡看见她肩上的设备,立刻来了精神:“导演?记者?还是探灵博主?”
“纪录片。”许燃灯说。
秦不渡哦了一声:“那你可来对地方了,这镇子素材挺足,开头不用铺垫,直接进鬼屋。”
许燃灯没接他的玩笑,只问:“你们有没有听见锣鼓?”
陆听潮的脸色微微一变。
何知秋抬眼:“你也听见了?”
许燃灯把摄影机翻给他们看。刚才那一段画面里,石牌坊空着,收音轨道却清楚录下一声很轻的锣。
咚。
那一声从设备里传出时,雾气像忽然压低了些,连河边洗菜的人都停了动作。
秦不渡脖子后面凉了一片:“这设备能退吗?太邪乎了。”
许燃灯关掉回放:“昨天开始,我的素材里就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票?”
“还有人。”
她没有说得更细。
沉默短暂落下来。
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孟晚照从车里下来。
她穿深色长裙,外面披着薄外套,手里提着一只旧式化妆箱。箱子边角磨得发亮,锁扣细窄,看起来像某个老戏班留下来的东西。她付完车费,抬头看向沉水镇,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却在看见众人时停了停。
秦不渡看见那只箱子,没忍住说:“你这箱子很有氛围。”
孟晚照看向他:“你夸人一直这么像念悼词?”
秦不渡噎了一下。
许燃灯的目光落在孟晚照脸上,停得略久。昨夜剪辑屏幕里的那个女人背影,和眼前这人不完全相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相近。尤其是她看人时,眼神像隔着一面磨旧的镜子。
孟晚照也注意到她,视线从摄影机上掠过:“你拍我?”
“没有。”许燃灯说,“刚才没有。”
“以后也最好先问。”
两个人之间忽然生出一点锋利的静。
何知秋适时开口:“现在已有六个人。”
陆听潮看向镇外道路。
雾气里,最后一辆车缓缓驶来。
沈既白坐在副驾驶,身后跟着市局派来的同事车辆。昨夜法医中心发生的事被暂时压下,相关材料按异常案件线索处理。无名老人身份未明,戏票与沉水镇相关,他有足够理由来这里查看。
可沈既白知道,真正让他来的不是工作流程。
是那句从尸体喉咙里吐出的旧称呼。
车停稳后,他推门下车。黑色外套的袖口沾着一点雨痕,脸色比其他人更冷,也更清醒。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每张脸上短暂停留,最后看向他们手中的票。
秦不渡先认出了他打印纸上的名字:“沈既白?”
沈既白抬眼。
“我们这算到齐了。”秦不渡把手插进口袋,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恭喜各位,沉水镇七人旅游团正式成立。”
没人接话。
沈既白拿出那张写着自己座次的戏票,放到众人面前:“你们的票是什么时间出现的?”
这句话不像询问,更像讯问。
陆听潮皱眉:“你是警察?”
“法医。”
秦不渡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幸会幸会,我这辈子第一次跟法医组团。”
沈既白看他一眼:“你还没回答。”
秦不渡啧了一声:“昨晚十点半左右,车里凭空出现。我从高铁站一路被导航带到这里。中途没睡觉,没喝酒,没嗑药,没有精神病史。还需要补充吗?”
沈既白没被他刺到,转向其他人。
陆听潮说了火场废柜里的戏票。
许燃灯说了素材画面里的戏票。
周不忘还没有到。
沈既白注意到人数少了一位,刚要开口,镇内旧街深处传来脚步声。
周不忘抱着一只布包,从青石路尽头走来。他像不是刚到,倒像已经在镇子里转了一圈。裤脚沾了水,脸色比清晨雾气还要沉。
何知秋看见他时,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疲惫。
不是赶路后的疲惫,而像一个人背着很多年没有放下的东西,终于走回了原地。
周不忘走到众人面前,目光越过他们,看向石牌坊里那条主街。
“别在镇口站着。”他说,“天黑以前,先找住处。”
秦不渡立刻问:“你谁啊?”
周不忘把戏票递出来。
座次:周不忘。
秦不渡低头看完,又抬头:“行,最后一位到了。你为什么一来就像知道很多?”
周不忘把票收回:“因为这里不适合久站。”
许燃灯追问:“为什么?”
周不忘看向牌坊下方。
石柱背面有一道很淡的刻痕,被苔藓遮住大半。沈既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入镇莫回头。
秦不渡也看见了,脸色不太好:“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
没人回答。
几人沿着主街往里走。
沉水镇白日并不阴森。街边有人卖米糕、雨伞、香烛、河鲜干货;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莲子;几名小孩追着一只黑狗跑过巷口。可这些寻常景象落在七人眼里,总有种不合时宜的隔膜。
他们经过一间纸扎铺,门口挂着白纸糊的灯笼。风一吹,灯笼轻轻转动,灯面上赫然写着七个姓氏。
沈。
陆。
周。
许。
何。
秦。
孟。
秦不渡看得头皮发紧:“这镇子欢迎仪式有点太隆重了。”
铺子里坐着一个扎纸人偶的老匠人,听见声音,抬起浑浊眼睛看过来。他的手里正捻着一小截红线,面前摆着七盏尚未完工的纸灯。
“灯还没糊完。”老匠人慢慢说,“晚上再来取。”
陆听潮沉声问:“谁让你糊的?”
老匠人低头继续捻线:“年年都糊。今年人齐,糊七盏。”
许燃灯抬起摄影机。
老匠人忽然抬头:“姑娘,别拍纸灯。”
许燃灯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老匠人咧开嘴,牙齿稀疏,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灯认脸。拍多了,晚上容易跟着你走。”
孟晚照看了一眼那些纸灯,低声道:“脸画得不好。”
老匠人的手一顿,第一次正眼看她。
“姑娘懂脸?”
孟晚照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往前,河道终于出现在街尽头。
沉水镇的河很宽,水色发暗,流得极慢。河边挂着一排旧灯笼,灯笼白天本不该亮,却隐隐透着红光。每盏灯笼下坠着一张小纸牌,被水汽泡得卷曲。
沈既白停住。
纸牌上写着名字。
沈既白。
陆听潮。
周不忘。
许燃灯。
何知秋。
秦不渡。
孟晚照。
七盏灯笼顺着河岸排开,倒影落在水里,被缓慢水纹拉长,像七个沉在河中的人影。
何知秋轻声说:“这不像临时安排。”
“当然不像。”周不忘说,“它等很久了。”
秦不渡终于忍不住:“你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整?这样很讨人嫌。”
周不忘看了他一眼:“你听完整了,会更讨厌。”
秦不渡哑了半秒,转头看向沈既白:“法医同志,你们单位管不管这种说半句留半句的?”
沈既白没有理他。他走到河边,蹲下查看灯笼纸牌。墨迹并不新,纸张却没有陈旧到无法辨认,像被人每年都拿出来,又每年收回去。
他伸手想取下一张纸牌。
指尖尚未碰到,河面忽然泛起一圈波纹。
水里倒映的那盏写着“沈既白”的灯笼轻轻晃了晃。紧接着,倒影里多出一只手,从水面之下缓缓探来,像要抓住他的指尖。
陆听潮比所有人反应都快。
他一把扣住沈既白的手腕,把人往后拽开。
沈既白站稳之后,脸色微沉:“你做什么?”
陆听潮却盯着河面,呼吸重了些。
刚才那一刻,他又听见潮声了。
不是眼前这条平缓河流该有的声音,而是大水冲撞木门、船身倾翻、人群哭喊的声音。声音来得太猛,他胸口像被沉重浪头拍了一下。
河面恢复平静。
什么手也没有。
只有灯笼倒影轻轻摇晃。
沈既白抽回手腕:“我没看见危险。”
陆听潮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陆听潮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这一眼让沈既白莫名不舒服。像对方认识他的时间不止眼前这几分钟,像对方很久以前就曾这样拽过他的手,把他从某处拉回来。
许燃灯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镜头里,陆听潮扣住沈既白手腕时,河面上隐约映出另一幅画面: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船工,背着一个闭眼书生,在暴涨的水里艰难前行。
画面只出现一瞬,随后消失。
许燃灯没有告诉他们。她把摄像机关掉,手指有些发冷。
临河旅馆在主街尽头。
这是一栋三层木楼,临水一侧有长廊,廊下挂着风铃。招牌写着“水云客栈”,字迹斑驳,门口摆着两只青花瓷缸,里面没有荷花,只有满满一缸浑水。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脸色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式褂子。他看见七人进门,手里的算盘珠子忽然一顿。
秦不渡把身份证拍在柜台上:“七间房,有吗?”
老板没有看身份证。
他看着他们,从沈既白看到孟晚照,像在确认一张早就背熟的名单。看到最后,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被柜台后面的旧风扇盖住。
“今年人齐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既白看着他:“你认识我们?”
老板连忙低下头,翻开登记本:“不认识。只是这几日订房的人多。”
秦不渡往前凑:“大哥,你这话术不行。你刚才那句可不像不认识。”
老板擦了擦额角:“各位远道来镇,总要住店。还有两日就是中元,镇上阴雨多,夜里不要乱走。”
何知秋问:“为什么?”
老板把七把钥匙放到柜台上。
钥匙牌都是木头做的,从七号开始,直到十三号。
没有一号到六号。
秦不渡看见钥匙牌,脸色彻底垮下来:“你们镇跟一到六有仇?”
老板没有接话,只低头写登记。
沈既白把身份证递过去。老板接过时,手微微抖了一下。等看清名字,那点抖意更明显了。
沈既白捕捉到这个细节:“你见过这个名字?”
老板强笑:“名字好。”
“哪里好?”
老板被问住。
沈既白没有移开视线。
老板的脸色慢慢白了。他把身份证还回去,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各位住下就好。天黑以后,听见外头有人叫名字,不要应。听见锣鼓,也不要出门。若有人敲门,说自己落了东西,更不要开。”
秦不渡靠在柜台边:“还有吗?干脆写个入住须知,我拍下来。”
老板抬头看他,声音忽然低了一层。
“尤其是秦先生。夜里若有人请你送一程,千万别去河边。”
秦不渡的笑僵在脸上。
陆听潮上前一步:“你到底知道什么?”
老板像是被这句话吓着,连连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镇里规矩如此,客人照做就行。”
周不忘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还生楼在哪里?”
老板脸上仅剩的血色也退了。
柜台后的旧风扇吱呀转着,吹得墙上挂历轻轻翻动。挂历停在七月初八,红笔圈了一个圈。
老板沉默很久,才伸手指向河对岸。
“过了不渡桥,沿着旧戏街走到头。看见一株空心老槐树,再往里就是。”
许燃灯问:“白天能去吗?”
老板摇头:“白天没有楼。”
“那有什么?”
老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荒台,破梁,死水,和不该回头的人。”
没有人再问。
各自拿了钥匙后,七人上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贴着旧戏曲海报,边角发黄,人物脸谱被潮气泡得模糊。沈既白走过第二层拐角时,忽然停下。
海报里的武生,身形很像陆听潮。
那是一张旧戏《水门开》的宣传画。武生背着一个白衣人,身后是滔天水势。由于纸面破损,白衣人的脸只剩半张,看不清模样。
陆听潮也看见了。
他站在沈既白身后,脸色沉得厉害。
“你认识这出戏?”沈既白问。
陆听潮摇头。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
片刻后,陆听潮说:“刚才河边,你不该伸手。”
沈既白淡淡道:“我是在取证。”
“有些东西不能碰。”
“理由?”
陆听潮被他问得皱眉:“没有理由,直觉。”
沈既白看向他:“职业场景里,直觉不能替代证据。”
陆听潮冷笑了一声:“你职业里面对死人,我职业里从死人堆里抢活人。证据来了,人也许已经没了。”
这话不算客气。
沈既白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陆听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句争执像曾在别处发生过。也是水边,也是天光昏暗,也是有人拦在他前面,说不能碰,不能去,不能回头。
可那记忆太轻,像被水泡开的墨,刚要成形便散了。
另一边,秦不渡进了自己的房间,把包往床上一扔,立刻检查窗户、门锁、卫生间、衣柜。确认没有人藏着以后,他拿起车钥匙下楼。
他不打算住。
开什么玩笑,镇口门牌从七号开始,纸扎铺提前糊灯,客栈老板张口就是禁忌大全。再待下去,别说五星好评,命都容易留在这里。
他上车,点火,挂挡,一气呵成。
导航终于恢复正常,显示离开沉水镇只有一条路。他松了口气,踩下油门。
车沿来时道路开出去。
十分钟后,他看见前方石牌坊。
沉水镇。
秦不渡猛地踩刹车。
他回来了。
他明明朝镇外开,却从镇内另一条街绕回了镇口。牌坊上的苔痕、七号门牌、择菜老太太,一样不少。
秦不渡不信邪,再开一次。
这次他故意关掉导航,凭记忆走。过桥,左转,沿县道直行。车速越来越快,雾气被车灯撕开又合拢。约莫二十分钟后,路边出现一块熟悉的石碑。
沉水镇。
秦不渡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浮起。
第三次,他直接掉头冲向另一条岔路。
车灯照见的道路却越来越窄,两侧芦苇高过车窗,水声从看不见的地方涌来。导航屏幕自动亮起,女声温柔提醒:
“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
秦不渡咬牙:“不用你规划。”
屏幕上路线自己变成红色,终点仍是还生楼。
后座安全带提示音忽然响起。
滴。
滴。
滴。
秦不渡从后视镜里看去。
后座空着。
但靠右的位置慢慢凹下去,像有人坐了下来。紧接着,一只湿漉漉的手印出现在车窗内侧,五指修长,指尖向下拖出几道水痕。
秦不渡浑身僵硬。
车载音响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男人,又像女人,隔着水,含糊不清地问:
“这回还送吗?”
秦不渡猛打方向盘,车身险险擦过芦苇丛。下一秒,视野豁然开阔。
车停在水云客栈门口。
天边已经开始发暗。
陆听潮站在门口台阶上,像早料到他会回来。
秦不渡熄火,趴在方向盘上喘了半天,抬头挤出一句:“我就是出去兜个风。”
陆听潮看了眼后车窗上的水手印:“兜得挺湿。”
秦不渡没有力气再贫嘴。
他推门下车,腿有些发软。刚迈上台阶,客栈檐下风铃忽然齐齐响起来。
不是风吹动的那种轻响。
是一阵整齐的、催人入座般的铃声。
河对岸,雾气深处,隐约亮起了一排红灯。
众人陆续从楼上下来,站在长廊边望过去。
白天老板说过,那里白天没有楼。
可此刻,暮色沉下去,河对岸的雾像一张旧幕缓缓揭开。黑沉沉的水面之后,一座高大的戏楼轮廓一点一点浮出。
檐角翘起,灯笼自明。
台口深处,有锣鼓慢慢起声。
咚——锵。
咚——锵。
许燃灯举起摄像机,屏幕里却没有戏楼,只有一片漆黑。漆黑正中,浮着七张空椅。
周不忘低声说:“楼开了。”
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七盏尚未点燃的小灯。
“诸位。”他的声音发抖,“子时以前,不管愿不愿意,都得过去。”
何知秋问:“若不过去呢?”
老板慢慢抬眼,看着河对岸的红灯。
“戏等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
“人若不去,戏会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