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七张旧票 陆听潮把那 ...
-
陆听潮把那个孩子抱出来的时候,火场里还在往下掉灰。
凌晨的旧居民楼烧得只剩半边,窗框被火舌舔成漆黑颜色,墙皮炸开,露出里面潮湿的砖。楼下围着很多人,警戒线外有女人哭得跪在地上,身边的老人扶不住她,只能跟着一遍遍喊孩子的小名。
水枪还在喷。白汽卷着烟尘往上升,把消防头盔上的反光条照得忽明忽暗。
陆听潮从二楼窗洞里翻下来,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小孩,另一只手撑住梯架。孩子被烟熏得昏迷,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烧焦的布老虎。
落地之后,医护人员立刻接过去。
那女人扑过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陆听潮退开半步,把氧气面罩摘下来,低头咳了两声。他的睫毛上沾着水,火光和警灯在眼底交错,像两种不肯相容的颜色。
队友老马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里面还有人吗?”
“二层查完了。”陆听潮喘匀气息,“三层西侧过不去,梁塌了。”
“你刚才进去太深了。”老马皱眉,“再晚半分钟,自己也得折里面。”
陆听潮把头盔扣带解开,声音有些哑:“听见孩子哭了。”
“我怎么没听见?”
陆听潮没有回答。
他确实听见了。不是寻常哭声,更像水底传来的呼救。那声音混在噼啪火响里,一声一声喊他,喊得他后背发紧,像很久以前有人在深水里攥住过他的肩。
可他冲进去后,在衣柜旁边找到孩子时,孩子已经吸入浓烟昏迷,不可能发出哭声。
老马见他脸色不对,递过来一瓶水:“歇会儿。”
陆听潮接过水,还没喝,三层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断梁砸落,水管爆开。
一道水柱从烧裂的墙体里猛地喷出,冲破黑烟,直直打在陆听潮脚边。地面积水迅速漫开,混着灰烬往低处流,像一层发黑的河水。
陆听潮的手指骤然收紧。
水声变得很大。
明明只是消防管线爆裂,他耳边却像有潮水从很远的地方扑来。浪声沉闷,挟着木头折断、铁链拖地、女人哭喊,乱纷纷灌进脑子里。他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
老马推了他一把:“听潮?”
陆听潮猛然回神,低头看见自己的靴子已经浸在水里。那一瞬间,脚踝像被什么冰冷的手握了一下。
他下意识后退,撞到身后的消防车。
老马看着他:“你怎么了?”
陆听潮喉结滚动,半晌才说:“没事。”
火势终于压下去时,天边泛出一点灰白。
清理残场的人在楼梯口喊了一声,说里面发现一件奇怪东西。陆听潮走过去,见那是半截烧塌的木柜,柜门外层焦黑,里面却有一个小小夹层,没有被火完全烧透。
夹层里塞着一张纸。
边缘被烟熏卷,纸面却没有焦裂,像从火里被谁完整护了下来。
陆听潮戴着手套,把它夹出来。
是一张旧戏票。
票面发黄,花边褪色,中间印着“还生楼”三个字。
背面有一行小字。
第九世已至,请君入楼,看完此生。
陆听潮盯着那行字,忽然又听见了潮声。
这一次,潮声里有人低低唤他。
“船来了。”
他回头。
废楼窗口黑洞洞的,里面没有人。只有一根烧断的木梁斜斜搭着,梁下积水慢慢往外淌,像一条被火烧热又冷下来的河。
老马探头看了一眼:“什么玩意儿?”
陆听潮把票收进证物袋,眉头很深。
“不知道。”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无端生出一点荒唐念头。
这张票像不是给他的。
像是来捉拿他的。
—
许燃灯在剪片房里熬到早上六点。
屏幕上的时间线铺得很长,全是她前几天在南方几个古镇拍回来的素材。旧祠堂、空戏台、废弃水埠、墙上褪色的忠孝节义匾额,镜头从昏暗的廊下慢慢推过去,能看见灰尘在光里浮动。
她拍民俗题材很多年,同行总说她不像做纪录片的,倒像专替亡故之物留影。别人拍热闹,她偏爱拍散场;别人找传承人唱一段,她偏要拍曲终之后那只没有合上的戏箱。
这回的片子叫《水边戏楼》,原本只是平台定制的小项目。她去的最后一站是邻省一个废镇,镇名已经撤并,地图上只剩一条旧河道。当地老人告诉她,从前那一带有座戏楼,后来水患频繁,戏楼塌了,戏班也散了。
她问戏楼叫什么。
老人想了很久,说年纪大了,记不清,只记得楼里不唱喜庆戏,专唱“还人还命的戏”。
许燃灯觉得这句话有味道,回来后反复听录音,却发现老人说那句话时,录音里夹着一阵很轻的锣鼓。
当时现场没有锣鼓。
她端起桌边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剪辑软件突然卡住,监视器画面停在一座空戏台上。戏台是她三天前拍的,灰尘厚重,柱子掉漆,台口挂着半幅破布帘。
她记得很清楚,拍摄时台上什么都没有。
可此刻画面里,台口中央多了一张红色椅子。
椅子上摆着一张旧戏票。
许燃灯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把进度条往前拉。
上一帧,没有椅子。
下一帧,椅子出现了。
她按下暂停,把画面放大。
戏票正面朝上,虽然有些虚焦,可仍能看见三个字。
还生楼。
许燃灯后背微微发凉。她点开源素材,查看原始文件。文件创建时间没有问题,拍摄设备编号也没有问题。可在原片第十七分三十二秒处,画面确实突然多出那把椅子和那张票。
她反复确认,不是后期叠加,不是缓存错误。
就在她准备导出单帧时,监视器忽然黑了。
电脑没有关机,剪辑软件也没有崩溃,只有预览窗口变成一片黑。黑屏里慢慢浮出一点红光,像戏楼深处有人点了一盏灯。
随后,画面自己播放起来。
镜头不再是她拍过的空戏台,而是一条狭窄的后台走廊。两侧挂满戏服,水袖垂下来,风一吹,像许多人并肩站着。镜头往里走,最后停在一张梳妆台前。
铜镜模糊,镜前坐着一个女人,背影很瘦,正在给另一个人画脸。
那人仰着头,面色苍白,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已经死了。
画脸的女人忽然抬头,从镜子里看过来。
她的眼睛很亮,脸却看不清。只听见她低低说了一句:
“灯别灭。”
许燃灯猛地向后靠去,椅脚擦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预览窗口恢复正常,仍是那座空戏台。只是桌面上多了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七月初八。
她没有动鼠标。
文件夹自己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是一张旧戏票的背面。
上面写着:
座次:许燃灯。
许燃灯坐在冷光里,很久没有说话。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摄影机,机身冰冷,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城市开始醒来,远处传来早点铺拉卷闸门的声音。可她的剪片房里,某一帧旧影仍停在屏幕深处,像那盏灯还在等她。
—
周不忘的书店开在老城区一条窄巷里。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木牌,上面写“既往书肆”。附近人都叫它旧书店,只有周不忘还坚持把发票抬头写成书肆。他平日话少,收书、修书、卖书、晒书,一天大半时候坐在柜台后面,像也被夹进了某一本旧书里。
那天上午,一个穿黑衣的老人送来一箱书。
老人撑着伞,进门时浑身都带着雨气。箱子用草绳捆着,绳结很旧,像放了很多年。
周不忘问:“家里清出来的?”
老人没有答,只看着他身后的书架。
“你姓周?”
“是。”
“周而复始的周?”
周不忘抬眼。
老人笑了一下,唇纹很深:“好姓。记事的人,最怕这个姓。”
周不忘放下笔:“您要卖书?”
老人把箱子往柜台前推了推:“不卖,送你。”
“无功不受。”
“你收得起。”
这话说得怪。周不忘正想再问,门口风铃忽然响了一声。不是有人出门的那种响,是被水汽轻轻碰了一下,清而短。
他再看门口,老人已经不见了。
雨还在下,巷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上没有脚印。
周不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低头解开草绳。
箱子里全是旧戏本,有《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也有几册地方小戏抄本,纸张脆得厉害。他一册册取出来,最后在箱底摸到一本没有封面的线装书。
书皮灰白,边角发黑,封面上没有题名,只在内页第一张写了三个字。
借来生。
周不忘指腹停住。
这三个字让他心口一沉,像夜里忽然有人在门外叫了自己的乳名。陌生,却又熟悉得令人不安。
他翻开第一页。
纸上没有正文。
只有一行行空白格子,像账册,又像戏单。周不忘往后翻,仍是空白。直到翻到中间,夹页里掉出一张旧戏票。
戏票落在柜台上,悄无声息。
周不忘没有立刻去拿。
书店里原本开着收音机,正播天气预报。可那一刻,女播音员的声音忽然断断续续,电流里混进了戏腔。
“命有来处——账有归期——”
周不忘关掉收音机。
店里静了。
他拿起戏票。
还生楼。
七月初八,子时入楼。
背面写着:
座次:周不忘。
更下面还有一行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像被人用旧墨写过,又被年月磨去。
记得的人,不得缺席。
周不忘看着那句话,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木匣。木匣上了锁,锁眼锈迹斑斑。他从脖子里取出一枚小钥匙,打开之后,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契据,只有一叠黄纸残页。
最上面一页,边缘焦黑,写着半句:
还生楼开,旧人归座。
周不忘慢慢坐下。
窗外雨水顺着屋檐落成细线。巷子对面的墙上爬着青苔,湿气从砖缝里透出来,像许多年前没有干透的水又回到了人间。
他把那张戏票压在残页上,低声说:“今年这么早。”
话音刚落,柜台后的书架里传来一阵细响。
像有人在书页里翻身。
—
何知秋的咨询室在一栋写字楼十七层。
房间布置得很温和。米色沙发,木质茶几,低矮绿植,墙上没有刺眼的装饰,只挂着一幅雨后山林。来访者常说她这里不像医院,也不像办公室,像一处可以暂时躲雨的地方。
下午最后一个来访者离开时,已经接近六点。
那是个年轻女孩,因亲人离世长期失眠。临走前,女孩站在门口问她:“何老师,人真的能从失去里走出来吗?”
何知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不轻易说“会好起来”。这句话太轻飘飘,落不到对方真正疼痛的地方。
她只说:“你不用急着走出来。先允许自己还在里面。”
女孩红着眼睛点头。
门合上之后,咨询室安静下来。
何知秋把记录本收进柜子,准备整理沙发垫。她弯腰时,手指在沙发缝里碰到一点硬物。
她以为是来访者掉下的卡片,伸手摸出来,却发现是一张旧戏票。
纸张潮湿,像被人贴身藏了很久。
何知秋皱眉。
咨询室每天打扫,沙发缝不会无端多出东西。她翻看戏票,正面写着“还生楼”,背面写着一句话。
第九世已至,请君入楼,看完此生。
再往下,是她的名字。
座次:何知秋。
何知秋握着票,心跳慢慢变沉。
就在这时,预约系统响了一声。
电脑屏幕自动亮起,新增一个临时预约。来访者姓名一栏是空的,时间显示为当天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备注栏里只有一句话:
请你陪我到天亮。
何知秋盯着那句话,呼吸微微一滞。
这句话并不陌生。她在咨询室里听过太多人这样说。有人失恋,有人丧亲,有人站在崩溃边缘,有人只想找一个还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
可这一句,让她觉得冷。
像不是活人发来的。
她尝试删除预约,系统提示失败。她关掉电脑,屏幕却再次亮起。那行字仍在,黑色字体安静地停在白底上,像一只眼睛。
请你陪我到天亮。
窗外天色渐暗,玻璃映出咨询室里的沙发。何知秋原本只是无意看了一眼,却看见沙发上似乎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旧衣的年轻女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
何知秋猛地回头。
沙发上空无一人。
再看玻璃,倒影也消失了。只有她自己站在屋里,手里攥着那张旧戏票,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手机忽然震动。
她低头,看见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七月初八,沉水镇,还生楼。
何知秋没有回复。
她把戏票放在桌上,拿起手机准备报警,却在拨号界面停住了。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停住。
也许是因为那个倒影坐下时的姿势太安静,太熟悉。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她抬头看过来。
—
秦不渡接到那单时,已经晚上十点半。
平台派单,起点是城西高铁站,终点在系统里显示一片空白。秦不渡骂了一句平台抽风,准备取消,屏幕却忽然跳出提示:乘客已上车。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座空着。
秦不渡浑身一激灵,立刻回头:“谁上车了?”
没有人回答。
车门没有开过,安全带也没有提示。可订单界面明明显示乘客已上车,车费预估一百七十三元,备注栏写着:请按导航行驶。
秦不渡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他这人胆子不小,平日最爱讲自己夜里拉过什么怪乘客。什么殡仪馆门口上车的老太太,什么半夜去荒山拍照的年轻人,什么喝醉后对着空气聊天的男人,他都能添油加醋讲成段子。
可真遇到这种没头没尾的事,他背后还是发凉。
“行。”他把手机架好,干笑一声,“哥们姐们儿,咱可说好,阴阳两界都得给五星好评。”
导航加载完成。
终点:还生楼。
秦不渡愣住:“什么楼?”
地图上没有地址详情,只有一条路线,指向城市外的省道。距离一百二十七公里,预计行驶两小时十一分钟。
他点取消订单。
取消失败。
他关掉软件。
软件自己打开。
他把手机反扣在副驾,仪表盘上的车载屏幕却亮了起来,同样显示那条路线。女声导航响起,温柔得没有一丝卡顿。
“请沿当前道路直行,前往还生楼。”
秦不渡头皮一麻:“我去你大爷。”
他推门下车,绕到后座查看。空的。脚垫干净,座椅没有凹陷。可后座中央放着一张旧戏票。
戏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安安静静压在安全带旁边。
秦不渡盯着它。
远处高铁站人来人往,出租车排队,外卖员坐在电动车上刷手机,城市夜晚一切如常。只有他这辆车里,像多了一位看不见的乘客。
他伸手拿起戏票。
还生楼。
背面写着:
座次:秦不渡。
下面还有一行字:
渡人者,今夜莫迟。
秦不渡半天没说话。
片刻后,他把戏票往副驾一扔,重新坐进驾驶座,拧动车钥匙。发动机发出低沉声响。他盯着导航路线,咬牙切齿。
“行。跑一趟。”
车开出高铁站时,后座安全带提示音忽然响了。
滴。
滴。
滴。
像后面真的坐着一个没有系安全带的人。
秦不渡额角跳了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强行扯出笑:“后面那位,系一下。你们那边不扣分,我们这边扣钱。”
提示音停了。
车里安静下来。
导航女声再次响起:
“请在前方路口右转,驶向沉水镇方向。”
秦不渡握着方向盘,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沉水镇。
他从没去过,却莫名觉得这个名字像一口井,正一点点把车灯吞进去。
—
孟晚照是在殡仪馆化妆间里看见那张票的。
她面前躺着一个年轻男人,车祸身亡。家属希望遗体告别时,他看起来像只是睡着。孟晚照做这一行多年,手很稳,也很少被死亡惊扰。
她常说,活人要面子,死人也要。
化妆间里灯光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脂粉气。她把破损处细细修补好,再用粉底一点点调和肤色。年轻男人的眉骨很好看,只是右脸有一道伤口,处理起来费些工夫。
助手小唐在旁边递工具,低声说:“晚照姐,家属说他生前最怕难看。”
孟晚照嗯了一声:“那就别让他难看着走。”
小唐不再说话。
孟晚照俯身替死者整理唇色时,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死者的嘴似乎没有完全合拢。
她刚才明明已经处理过下颌。她停下动作,戴好手套,轻轻拨开死者嘴唇。
里面有纸。
小唐吓了一跳:“嘴里怎么会有东西?”
孟晚照没有答。她用镊子小心夹出那团折叠起来的纸。纸上没有血,只有一点冷冷的水汽。摊开后,赫然是一张旧戏票。
还生楼。
孟晚照的眉心终于皱起。
小唐声音发颤:“是不是家属放的?”
“家属不会这样放。”孟晚照说。
她翻过戏票。
座次:孟晚照。
小唐看清名字,脸色一下白了:“晚照姐……”
孟晚照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张票,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胭脂味。那味道不是现代化妆品的香精味,而是老戏妆里才有的脂粉气,甜腻,潮湿,带一点陈年木盒里的霉味。
化妆镜里的灯闪了一下。
孟晚照抬头。
镜子里,她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旧戏衣,脸上半边妆已经画好,另半边还是素脸。她没有看孟晚照,只低头望着化妆台上的那具遗体,轻声说:
“这张脸,还差一点。”
孟晚照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小唐已经吓得快哭了:“晚照姐,你看什么?”
孟晚照缓缓把戏票折好,放进口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镜中她的唇色比平时更红,眼尾也像被谁用旧胭脂轻轻扫过,透出一段不属于今生的艳。
她拿起卸妆棉,用力擦过眼尾。
干干净净。
可再抬眼时,镜子深处仍像藏着一张没有画完的脸。
—
沈既白是在上午八点十三分收到消息的。
那时他刚结束通宵检验,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报告。小林趴在隔壁桌上补觉,睡得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窗外雨停了,天空阴得发白,城市被洗过一遍,却没有显出干净,反而像一具刚擦去血迹的身体。
沈既白手边放着两个证物袋。
一张来自无名老人掌心。
一张来自三号冷藏柜。
两张戏票票面相同,只是背面一张写着请君入楼,一张写着他的名字。
他把所有监控、照片、初检记录重新看了一遍,仍找不出合理解释。
手机震动。
是一条陌生短信。
内容很短。
七张旧票已归座。七月初八,沉水镇,还生楼。
沈既白看完,没有立刻删除。
几乎同一时间,办公室外的打印机忽然自己启动。小林被声音惊醒,茫然抬头:“谁打印?”
沈既白走出去。
打印机吐出一张空白纸。
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一共七张。
每一张纸上都只印着一个名字。
沈既白。
陆听潮。
周不忘。
许燃灯。
何知秋。
秦不渡。
孟晚照。
小林站在门口,睡意瞬间没了。
“沈老师,这些人是谁?”
沈既白没有回答。
打印机停了几秒,又慢慢吐出最后一张纸。
纸上是一幅黑白图。
像是从老地图上截下来的路线,起点模糊,终点却清清楚楚标着三个字。
沉水镇。
图纸下方,还有一行淡墨般的字。
楼已开,戏将起。
沈既白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面很凉,指腹碰上去,像碰到一层薄薄的水。他忽然想起凌晨那具老人尸体在黑暗里说的话。
沈郎,又活到天亮了。
天已经亮了。
可他第一次觉得,天亮未必意味着一夜过去。
有些夜,像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