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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港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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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吧,你先上车。”沈执年接过谢望舒手里的行李箱,不是很重,他稍微用力就抬上了后备厢。
七月十八日,谢望舒奶奶的忌日。
两年前的今天,谢望舒照常去沈执年家吃饭,去之前奶奶还给了他一大筐自己种的番茄,说是让他带给孟琴,在人家吃了那么多天饭,也不好意思次次都空着手去。
谢望舒拎着番茄高高兴兴去了沈执年家,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中午孟琴做的菜有一道是娃娃菜炒牛肉,奶奶最喜欢的一道菜。
自打上了初中,他和奶奶就没有再经常见面了,谢斌在世时也因为工作忙不回去。那年他独自跑回港城,奶奶开门看见来人是他,脸上的泪就没停过,嘴上一直念叨着“我的乖孙还记得我,我的乖孙还记得我……”
当天谢望舒和奶奶聊了很久,奶奶年纪大了,口齿也越来越含糊了。甚至于她说的有些话谢望舒根本没听懂,但看着奶奶说到高兴的脸上咧着笑,他也就跟着笑笑。祖孙俩聊着聊着眼看太阳快落山了,奶奶就起身去给他准备晚饭,总而言之,有亲人陪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这样一段美好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在一个普通的晚上,谢望舒玩累了照常从沈执年家回去,刚一进门就看见奶奶还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他喊了声奶奶,院子里一片寂静,回应他的除了虫鸣声再无其他。
谢望舒走上前,又试探着喊了声。奶奶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手交叠在腹部,他预感不对地伸手碰了碰,那双手触感异常冰冷。
泪水渐渐模糊他的视线,一瞬间忐忑、心慌、不安,无数种情绪在他心中翻涌,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整个身体都在不听使唤地颤抖,最终腿一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围的邻居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过来查看情况。因为不知道具体情况的,所以人都扎堆在门口,没一个敢上前去,只有沈执年用力挤了进去,喊了声他的名字。
谢望舒还坐在那,听见有人叫他,慢慢朝那个方向看去。泪水挤满眼眶,让他看不清周围的一切,沈执年在他眼中却很清楚,他无助地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喉咙好似被人死死掐住了一样,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呜咽着喘气。
沈执年冲过去想把谢望舒扶起来,但此刻谢望舒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更别提站起来了。他很快也放弃了这个动作,只是紧紧抱住眼前的人,嘴上安慰着没事。
沈海昌夫妇也很快到了现场,他们费力地穿过人群,周围的人还在议论纷纷,孟琴见状看不下去了:“行了,有什么好看的,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有人叫个救护车。都是这么多年的邻居了,连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你说得好听,你怎么不叫啊,她一个老太太,儿子都多少年没回来过了,我倒是想管,可是去了医院钱谁出?你出啊?”
说话的人是个年过半百的大爷,平时在村里就不是好说话的主儿,听说前几年在外面还欠了几十万的赌债,现在都没还清。
沈海昌拉了下孟琴,让她不要和这种个人废话,转身找到一个安静点的地方,打去了急救电话。
到了医院,沈海昌不让谢望舒再继续跟着,他只好和沈执年坐在医院大厅,眼泪还在不争气地往下流,一旁沈执年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
“我奶奶会没事的吧?”谢望舒哑着嗓子问。
“肯定会没事的。”沈执年看着他回答。
谢望舒吸了下快要流下了的鼻涕,手指因为害怕而死死攥着衣角。
沈执年跑到大厅前台和护士要了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别害怕,我陪着你呢。”
谢望舒咽了下口水,过了好一会儿,手上的力道才松了些,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指尖也慢慢有了血色,“谢谢。”
他们等了至少一个多小时,谢望舒哭累了正靠在沈执年肩头,眼看着就要睡着了。沈海昌这时候走了过来,脸色十分难看。
谢望舒见人来了,立马没了困意,开口就问:“我奶奶呢?她怎么样了?”
孟琴站在后面,正偷偷抹着眼泪。
谢望舒眼尖地发现这一点,转眼又问孟琴:“孟姨,我奶奶呢?”
孟琴背过身,不敢看谢望舒的眼睛,只能捂着自己的嘴尽量不哭出声。
“我奶奶是不是出事了?”谢望舒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我奶奶白天还好好的……”
哭声响彻整个医院大厅,护士走过来提醒他们控制孩子情绪。沈海昌无奈想着先带谢望舒回自己家,可任凭他怎么说,谢望舒就只哭着回答一句话,“我要见我奶奶,我要见我奶奶……”
沈执年眼看谢望舒情绪越来越不可控,只好猛地抱住他,在他耳边安慰:“没事,没事的,你奶奶一定没事的,相信我。”
“骗人,你们都在骗我。”谢望舒崩溃大喊。
这一句话让沈执年想起了自己妈妈突然出国的那天,所有人都像现在一样不肯告诉他实情,就因为觉得他们是小孩子承受不了这些,可是那些人有没有想过,非要等他们自己长大再去发现,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伤害。
现在,就连他也成为这样的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沈执年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抱着怀里人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仿佛抱住的是小时候那个被欺骗的自己。
谢望舒开始挣扎,奈何他现在浑身使不上力气,压根没办法挣脱。沈执年忽然又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找他奶奶。
眼看身体使不上力气,谢望舒毫无预兆的低下头,对着沈执年的胳膊狠咬了一口。
沈执年吃痛,下意识松开臂,谢望舒也趁此机会跑了出去。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找他奶奶,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那样傻在原地,让别人来通知他一切。就算是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被不知情的人怪异地盯着,也比让他在那里接受宣判要好得多。
护士和沈执年一行人在后面追,谢望舒刚刚还瘫软的身体此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足足跑了七分钟才被一个护士从前面绕路拦住。
那晚谢望舒睡在了沈执年家,沈海昌也久违的主动联系了自己的老朋友。过了三天,谢斌和谢望安才从国外赶回来。
办完了丧事,谢斌提出这次要带谢望舒一起出国,让他去外国读国际学校,接受更好的教育。
谢望舒自然不愿意跟着离开,在他的印象里,谢斌不在家的时候还好,只要一回家就一定会和李媛吵架,而且每次都异常凶猛。所以渐渐的,他开始回避这个父亲,就算是和他在普通不过的简单交流,都让他从内心感到不适。
果不其然,谢斌为此又发了脾气,指责谢望舒不懂体谅他这个当父亲的辛苦,自己这些年在外面受了多少罪,才换来了现在他这么衣食无忧的生活。
谢望舒不想听这些,越是听到这些,他对谢斌就越是难以亲近。他也曾一度怀疑过是自己的问题,但很快他发现自己错了,谢斌在国外养了小三,很早之前就养了,也难怪他和李媛一见面就针锋相对。
谢望舒一直以为谢望安和自己是亲兄弟,直到有一次他们半夜吵架,李媛把谢斌在外私生子的事说了出来。谢望舒当时在卧室根本没睡着,门外所说的一切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怪不得他干什么李媛都要把他和谢望安作比较,怪不得只要他稍稍表现出想见自己哥哥的情绪,就会迎来李媛的暴怒。自那之后,一切的一切都说得通了,谢望舒也再也没有主动和谢望安联系过。
……
“到港城了。”沈执年说。
谢望舒看着窗外,对现在的港城更多的是陌生。
车停在一栋老旧的房子前,苔藓已悄悄爬上了墙角,墙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
谢望舒翻找出一把钥匙,院门被推开,吱呀声伴着灰尘一起袭来,他抬手用小臂挡住口鼻,回头看看,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院子里的花都已枯败了,杂草丛生,唯一还在的只有那颗樱桃树。
已经是七月中旬了,树上本来熟透的果子,大多数都因被鸟虫蚕食而只剩下坏死的果核,虽绿叶繁茂,但看不出半点生机。
谢望舒看着树上仅存不多的好果,“沈执年,吃樱桃吗?”
沈执年笑了,“吃点吧。”
树下两个少年嬉笑着摘下果实,深红色的樱桃在阳光的映衬下发着光。谢望舒想都没想吃下一个,很甜,比他在任何地方吃到的都要甜。
“还没洗呢。”沈执年捧着樱桃提醒他。
谢望舒没说话,拿了颗同样鲜红的樱桃,直接塞到了沈执年嘴里,“甜吗?”
阳光下发光的不止樱桃,沈执年呆看着谢望舒,发丝尾尖的金光笼罩着他,让人移不开眼。见他迟迟不动,眼前的少年催促着他快尝尝,齿间闭合间细腻地甜味在口腔散开。
谢望舒笑着,“甜吧。”
沈执年出了神,只是条件反射似的点头。
客厅的旧物上都落了很重的灰尘,谢望舒走到以前奶奶住的房间,床上只剩一个床垫了,衣柜里什么也没有,靠窗的书桌前还摆着那张全家福。
谢望舒还记得那张全家福是自己七岁的时候拍的,他没出生时爷爷就已经走了,所以照片上只有五个人。彼时,十二岁的谢望安站在他身旁,笑得意气风发,要不是看见这张照片,谢望舒怕是要忘了自己这位哥哥长什么样了。
他把照片从相框里拿出来,照片的四角已经发黄了,但好在照片上的人都还清晰可见。
“你和你爸爸很像。”沈执年说。
谢望舒苦笑一声,“很像吗?”
时隔多年再次看见这张照片,谢望舒感觉到的不是温暖,因为唯一能带给他温暖的亲人已经走了,剩下不过是破烂不堪,但还在勉强维持的体面。
“走吧,去看看我奶奶。”谢望舒把照片小心翼翼放进包里。
谢望舒买了束花,是他奶奶生前最喜欢的康乃馨,还顺带在旁边的水果店买了樱桃和西瓜。
墓前,谢望舒蹲下,将花和水果连同刚刚院子里摘得那些都摆好,“奶奶,院子里的樱桃树结果了,你尝尝。您在那边怎么样?我一切都很好,您不要担心。”
沈执年也蹲在一旁帮忙清理着墓前的杂草。
“奶奶,我最近吃胖了。”谢望舒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笑着看向沈执年,“多亏了这位朋友照顾我,您一定还记得他。”
“奶奶,我是小执,您以前知道我不喜欢自己的小名,就经常这么叫我,所以我今天也和了了一起来看您了。”沈执年笑着说。
谢望舒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是从全家福截取出来的,因为奶奶生前不喜欢拍照,所以唯一能找到的照片就是全家福那张。
“下次来看您差不多就是我高考结束的时候了,那时我一定再给您带好消息来。”谢望舒鼻尖有些发酸。
沈执年轻拍他的肩,“一定会的。”
谢望舒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港城的夏天,是广阔无垠的海和共长天一色的晚霞,还有那条承载着无数人青春回忆的老街。
“要不要再回老街看看?”沈执年问。
老街的变化不是很大,大多数店面都还是谢望舒记忆中的样子。
“还记得我带你去的那个电玩城吗?”
谢望舒回想了一下,“是不是叫那个放学别走?”
“想不想再去一趟?”
“好啊。”
电玩城离老街很近,两人打算直接走过去。
谢望舒抬头看着头顶如记忆中一样繁茂的梧桐树,阳光在叶隙间穿梭,有风吹过的时候,叶片就哗哗作响,蝉鸣声也跟着慢慢变大。
“小心。”沈执年伸手拉住谢望舒,往怀里一拽。
一辆电瓶车从谢望舒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左肩撞到沈执年的胸膛,闷哼地一声,“你没事吧?”
沈执年捂着自己的胸口,笑着说:“真是长胖了。”
谢望舒也笑了,“那也是你全责。”
说笑间,走渐渐走到熟悉的地方,“放学别走电玩城”的牌子已经褪了色,店铺的门紧紧关闭着,上面还贴着一张旺铺招租的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