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嫁[先婚后离]》苏清乙

8、你嫁的是我明白吗 傅家老

　　傅家老宅是一栋白色法式三层洋楼，四周围绕着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树冠在屋顶合拢，把天光割成一片片碎银，落在白色大理石台阶上。

　　车绕过喷泉停下，管家小跑着迎上前。
　　顾慈和他没有共同语言，只回以礼貌的微笑。

　　这栋房子里唯一喜欢她的小姑子远在英国，只剩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傅老太太，以及笑面虎傅老先生。

　　傅惟生牵着她迈上台阶，随口问：“南笙今年暑假回来吗？”
　　顾慈点头：“她说回来，但要晚些，大概下个月中旬。”

　　傅惟生嗯了一声。

　　整个傅家弥漫着一股疏离感，父子像上下级，母子像陌生人，兄妹像稍微熟悉一点的陌生人。
　　自己亲妹妹的消息，他还要从她这里得知。

　　不过傅惟生和原生家庭之间的感情淡薄如水也能理解，她从傅南笙口中得知，傅惟生从幼儿园开始就一个人在英国接受严苛精英教育，也就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顶级豪门继承人。
　　这一类人，尽管接受西方教育，但由于是亚裔，他很难摆脱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中西这么一混合，成功的事业、门当户对的原配、得力的事业型小三、温柔漂亮的解语花小三、成群结队的私生子是他们人生的标配模版。
　　傅惟生按理说也会走上这条路才对，但就是很奇怪，他娶了她，云泥之别的她。

　　“过来了。”傅鸿泽坐在沙发上，面容和蔼，笑意堆在眼角。

　　傅惟生淡淡地应了一声，顾慈乖巧地摆了下手：“爸。”

　　傅鸿泽笑呵呵道：“慈慈真是有心了。你上次推荐的那个医生按摩手法特别不错，按了之后全身上下连带着心脏都跟着舒服不少。”

　　顾慈弯了弯唇：“算不得有心，这是我应该做的。”

　　蔡青岚从侧厅走过来，揽住丈夫的肩头，指尖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催促道：“你和儿子快去聊工作吧。”

　　父子二人一起离开。

　　顾慈脸上的笑意跟着淡下去，跟在婆婆身后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只敢坐沙发的三分之一。

　　笑面虎公公不一定喜欢她，他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当了这么多年上位者，对女性有一种天然的蔑视。
　　在他看来，和一个女人计较太跌份儿。所以这种时候，他需要他的好盟友出手。
　　她心知肚明，在这组“恶婆婆好公公”里，那个“好”才是真正的恶。

　　书房内。
　　傅惟生目光从那张全家福上匆匆掠过，反手带上门。

　　傅鸿渐负手而立：“你和周家那个长孙周柏梃是不是熟？”
　　傅惟生：“嗯。”

　　傅鸿渐松了口气：“周家加上宗政家，这笔资金出海不会有什么阻力。”
　　傅惟生：“目前看来没有。但不排除宗政家那个小儿子会有变化。”

　　傅鸿渐看着儿子的眼神满是赞赏：“谨慎一点总没错，小心驶得万年船。”
　　傅惟生抬腕看了眼表，淡声道：“父亲，工作以后都到公司聊。我先出去了。”

　　傅鸿渐心下的满意顿时烟消云散。
　　到公司聊像什么话，难不成把老子当成下属？

　　客厅里。
　　蔡青岚斜了眼顾慈，搁下手里的茶盏，慢悠悠地开口：“我听张太太说，上个月逛街买珠宝碰到你，你把人家心宜的两套全都买走了？”

　　这个小狐狸精，平日里一声不吭的，花起钱来绝不手软。
　　三四千万的珠宝，一买就是两套，一年少说花她儿子好几个亿。她年轻的时候可没这么花过钱。

　　顾慈坐过去一点，讨好地晃了晃女人的手臂，软声道：
　　“下个月不是有一场慈善晚宴嘛。我特意去买了两套，黄钻是给您的。到时候我们戴同款，人家看到，肯定会夸我们婆媳关系好的。”

　　傅惟生用眼神打断佣人的问好，站在屏风一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客厅里的两个人。
　　屏风上绣着一幅百鸟朝凤，金线银线在暗处幽幽地亮着，他整个人隐在那些飞鸟的影子里。

　　蔡青岚一边因为儿媳的讨好而得意洋洋，一边看她是怎么都不顺眼。
　　她扫了眼顾慈那不堪一握的腰，拧起了眉：“你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会不会子宫和输卵管有什么问题？”

　　顾慈不语。
　　她每年注射一次避孕针，拿什么生孩子？
　　再说了，想要抱孙子孙女，催自己儿子去。她想要孩子，傅惟生不想要，她能有什么办法？

　　“惟生已经三十五了。你肚子要是再不争气，这孩子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出生？”蔡青岚冷哼了一声，“平时把心多放在传宗接代上，多补补，把身体补好了，将来怀上对孩子好，对你自己也好。最起码要生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你生的越多，拿到的保障就越多。”

　　顾慈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装出一副可怜样，垂下脑袋，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小声道：“您放心，我会多注意的。”

　　她的顺从让蔡青岚变本加厉，话也越说越难听：、
　　“你去看看哪家的太太像你这样，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打扮自己。自己娘家拖后腿，自己还拎不清嫁进来的首要任务是什么。惟生怎么会看上你。”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要不是你，现在喊我妈的该是若宁。”

　　一提起这桩陈年往事，蔡青岚就气不打一处来。
　　林家和傅家门当户对，林家大小姐林若宁，从小对惟生一片痴情。

　　惟生虽然嘴上一直明确拒绝，但身边一直没出现过女人。
　　等两人都到了结婚的年纪，两家一起使劲往一起凑，眼看这桩联姻马上要成了，谁知道半路杀出来顾慈这么个小妖精。

　　惟生也是，那么谨慎周全的人，结婚这么大的事连商量都没和他们商量一声。
　　他们还是在收到婚礼请帖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儿子结婚了，娶的还是这么个小妖精，硬生生摆了人家林家一道。
　　这小妖精婚后也把惟生拴得死死的，若宁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

　　顾慈愤愤不平。
　　这桩婚姻虽然如了她的愿，但明面上可是傅惟生逼着她结婚的。
　　至于林若宁，傅惟生在婚前就解释过，是家里硬往他身边塞的，他根本不喜欢。

　　蔡青岚发泄完，看了眼厨房的方向：“行了，最后一道菜好了，端过去吧。”

　　傅惟生迈开步子。

　　之前每次回来，他会在书房和父亲聊工作一直聊到饭点，顾慈则在外面和母亲聊天。
　　这次，幸亏他提前出来，才得以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
　　对着他，顾慈的小心翼翼是为了耍一些小聪明，为了和他撒娇，为了要自由。
　　但刚刚对着母亲，她的小心翼翼可以说是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家里佣人不够就再找几个，我出钱。”他抬了下手，佣人快步上前接过顾慈手里的盘子。

　　蔡青岚又快又狠地剜了一眼保姆，对着自己儿子讪讪一笑：“这么多佣人，用都用不过来，哪里还需要再找。”

　　傅惟生看都不看自己母亲，径直走到顾慈面前，牵起她的手，指腹按着她莹润的甲床，淡声问：
　　“在家里吹个头发、吃个水果都要喊我，这时候不害怕把才做的指甲刮花了？”

　　顾慈红着眼圈，分外惹人怜爱，嘴唇动了动，一言未发。

　　“刚刚聊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有趣的事嘛。”
　　“那眼睛怎么红了？”

　　蔡青岚害怕这个小狐狸精和她儿子告状，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小两口恩爱。先吃饭，先吃饭，吃完饭你们回去后好好恩爱。”

　　傅惟生寸步不让，字句掷地有声：“到底怎么回事？”

　　被人护着的感觉让顾慈疯狂想要不顾一切地把刚刚婆婆说的话抖出来。
　　但开口的瞬间，她突然想到刚结婚时，每次回来婆婆都会像今天这样给她脸色看。
　　有次说的话实在是难听，她没忍住和傅惟生提了一句。他只是皱着眉，淡漠道：“她年纪大了，退休后太闲了，说的话别放在心上。”
　　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她突然意识到，傅惟生先是傅家人，其次才是她的丈夫。以后在傅家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

　　她弱声道：“端盘子的时候烫到了。”

　　蔡青岚抿唇一笑：“诶哟，这几个佣人也真是的。你们站那里扮雕像啊，让我儿媳妇干活？”

　　傅惟生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蔡青岚嘴角的笑僵了一瞬，看顾慈愈发不顺眼。

　　饭桌上，蔡青岚操持着催生大业，不间断地叮嘱：
　　“你们恩爱归恩爱，要孩子也得抓紧了。你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已经快要上初中了。”

　　傅惟生给顾慈盛了碗汤，看她小口喝着，才分出心思回道：“孩子的事情暂时没有考虑，目前没有精力。”

　　蔡青岚眉毛一竖：“要什么精力。你们只管生，我和你爸爸还有这么多佣人，你就是生三四个我们也带得过来。”

　　傅惟生搁下筷子，筷尖磕在瓷碟上，叮的一声，整张桌子静下来。
　　他平声反问：“我们的孩子，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
　　今天傅惟生的反应太出乎意料，顾慈决定加把火。

　　晚上洗过澡，她挑了一条睡衣。真丝薄得透光，两根细带悬在肩头。
　　她抱着两只丝绒盒推开书房的门，只探进去半颗脑袋，发尾还湿着，水汽从脖颈一路沁到锁骨，在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老公，在忙吗？”

　　傅惟生眼神往门口一扫，眸光顿时沉了几寸。
　　他立刻把麦闭掉，说了声不忙，抬手招她进来。

　　顾慈轻车熟路地往他大腿上一坐。
　　她一手托着一只丝绒盒，盒盖敞着，黄钻和粉钻在台灯底下折出细碎的光。
　　“老公，你看看哪个更好看？”

　　傅惟生匆匆扫了一眼：“都好看。”捏着她的下巴就要吻上去。

　　她往后一仰：“哎呀，你都没有认真看。”

　　傅惟生的唇擦过她嘴角，落在空气里。
　　他也不恼，垂眸又瞧了瞧两条项链，目光在钻石上停了两秒：“视频里看过，两条都好看。”

　　那天他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顾慈直接把视频打了过来。他挂断她继续打，接通后本想本来想训斥她不懂事，但看到她亮晶晶的双眼，满脸欣喜地和他展示项链，他什么气都没了。让她不用纠结，粉钻黄钻一起买。

　　今天顾慈一反常态，不依不饶：“那哪一条更好看嘛。”

　　两条都有了，还要分出个胜负，换着戴不就行了？
　　傅惟生实在理解不了女人的思维。

　　他耐着心又仔细看了几秒，回忆着之前顾慈佩戴时发给他的照片，认真下了个结论：“黄色。”
　　粉色也出彩，只是顾慈皮肤又白又嫩，鹅黄色衬得她比粉色更活泼一点。

　　顾慈嘟了嘟唇：“那我和妈妈讲一下，把粉色的给她。”

　　傅惟生皱眉：“给她做什么？”

　　顾慈低头不语。
　　傅惟生追问：“她又说你了？”

　　在他的注视下，顾慈的眼眶一点点变红，像是胭脂在水雾里洇开。
　　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上就挂了一抹亮，让他的心跟着湿得一塌糊涂

　　“妈妈说我总是乱花钱。可我花的是你的钱，花自己男人的钱还要被指责，我就觉得好委屈。”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几不可闻。

　　傅惟生对别人家老婆的日常不感兴趣，但偶尔能从合作对象的太太嘴里听出对顾慈的羡慕。
　　这种羡慕大多停留在物质层面，羡慕的同时还会赞叹他是个好男人，舍得给老婆花钱。

　　可钱对他来说，只是一串数字。百万千万亿，在他看来没什么区别。

　　截至目前，生命中能给他带来快乐的几乎都和金钱无关。
　　金钱只是他追逐这些快乐时自然累积的结果。
　　如果数字能给顾慈带来快乐，他根本不会在乎其的长短。

　　他正色道：“慈慈，我再说一次，你是嫁给了我，你能明白这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