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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献策 鱼儿上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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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人带来了。”
“进来吧。”
乐菁泡在汤池里,伸出水淋淋的手按了按隐痛的太阳穴,听见隔着一层屏风外面的人一瘸一拐的脚步声,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鱼儿,终于上钩了。
姜尽浑身仍包裹着行动不便的绷带,他僵硬地撑着拐杖跪在地上,又将拐杖放在身边,俯身行礼道:“下奴见过公主。”
等了半晌,不闻乐菁应声,姜尽只得自顾自地说下去。
“公主,您昨日于府中悬赏,问计于众人:如何以公主的身份参加皇家围猎。下奴有一计,特来为公主解忧。”
自古以来,皇家围猎都不允许女子参与,这是历朝历代君主都未曾打破的规矩,连金枝玉叶的昭华公主也不能。
前几日她进宫问皇帝要得参与围猎事宜的准许,仅代表她只能在上不得台面的地方操纵诸事,最终在场外的观赏台上吃吃喝喝,看个热闹。
乐菁想要的,是亲身参与围猎。
她淡淡道:“说。”
姜尽道:“公主,下奴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典故有云:有女名佛净,高五尺有余,面有朱钿,靥如朱雀。力拔青岱,瓜果禽兽尽落,供族人食。
“说的是有一女子名唤佛净,身高五尺有余,面庞上化有朱色花钿,脸颊笑靥宛若朱雀羽色。她气力雄健,能撼动青山,山野瓜果、飞禽走兽皆可随手猎取采摘,尽数供给族人食用。
“公主的容貌气度,与佛净神女极为相似,若公主借佛净转世之名,参加围猎,即为顺承天意。佛净本就驰骋山野,今魂灵转世,思念旧时山林野趣,一心向往围猎盛景,故欲重寻昔日风采。
“届时既有祥瑞灵迹为公主正名,又有昔时佛净神女采猎万物以济苍生的寓意,陛下定会为公主破例。”
屏风后面的乐菁笑了一声,倒不是因为这主意有多巧妙,而是笑姜尽今日所言与前世她听到的分毫不差。
不待姜尽琢磨她这声笑是何意,乐菁问道:“可是本公主不会射箭,亦捉不到猎物,岂不是辱没了佛净神女的盛名?”
“……”
姜尽额头依旧抵着地板,他指尖轻颤,脑海中某个不经意间瞥见的画面不合时宜地蹦了出来,反复萦绕在眼前。
他抿嘴道:“公主手臂受过伤,拉不动弓是理所当然,只需要带一个擅长弓箭的手下,代为擒猎便可。”
“本公主的手臂是如何受的伤,你忘了么?如今竟还有脸说出来!”
乐菁哗啦啦地从汤池中站起来,扯下搭在屏风上面的薄纱衣裳随手往身上一披,赤着脚绕过屏风,站在姜尽的手边,忽然瞧见他左手食指缺失的位置,突如其来的怒火总算消散了几分。
“你的计策,本公主采纳了,说罢,想要什么赏赐?是钱财,还是美酒佳肴,亦或是……摆脱奴隶的身份?”
前世,她也是这样询问那个奴隶,只不过不是姜尽而已。
而如今,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钓此时此刻上钩的姜尽。
前世那个献计的奴隶所求,正是脱籍归良。乐菁信守承诺地为他写了放免书,此事也成了公主府秘而不宣的事情。
如果姜尽也是重生而来,他想要翻身,很大的可能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而且是必须抢在前世那个奴隶之前。
事实证明,她赌得没错。
这条小鱼,如今总算落网了。
在她的目光下,姜尽的指尖蜷了蜷,随后道:“公主身边定然缺一个射箭高手,下奴……毛遂自荐,想为公主尽兴再添一份力。然而下奴身份卑贱,以这样的身份,难以为公主夺得魁首……”
乐菁心中冷笑。
好狂的语气!
围猎场上不仅有王亲贵族,皇子皇孙,世家贵胄云集,更有镇国大将军之子陶言松这等天之骄子。这么多天资卓绝之辈,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只要参加就能夺得魁首?
她问:“你不求得一纸放免书远离本公主,反而要继续留在我身边?姜尽,你打的什么算盘?”
闻言,姜尽态度十分诚恳地回答:“公主,下奴无处可去。”
这倒是实话。
乐菁哼了一声,心道:倒也正好,省得本公主还要小发脾气出尔反尔一通——姜尽这辈子,休想逃离她的掌控。
“好,从今日起,本公主便提拔你为随身武侍,若三月后的围猎场上你不能拔得头筹,立刻打回原形。”
姜尽毕恭毕敬:“谢公主。”
“退下吧。”
姜尽颇有些费劲地拄着拐杖站起来,抬眸看见乐菁早已转过身去的背影,没有第一时间挪动脚步。
乐菁没听见身后人挪动的声音,狐疑地回过头,就被姜尽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撞进视线里,有些不悦:“愣着做甚?”
姜尽不自然地目移,唇瓣几番轻颤,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只得垂首敛神,一瘸一拐地退下了。
乐菁斜眼睨他的背影,思忖片刻,大致明白了他所为何事。
何太医乃是高门士族,士族子弟最是心高气傲,被她吩咐去照顾一个身份卑微的奴隶心中定然不忿,他不敢明面上忤逆公主,却可以暗地里使小动作悄悄报复。
他医术高超,最知道什么手法不伤及性命,却能把人折腾得受尽苦楚煎熬难耐,姜尽在他手里边养伤的这段时日,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乐菁嘴角翘了翘。
她为自保不得不保全姜尽的性命,正愁没地方撒气,这何太医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彼时庭院树荫下,何太医正在石桌上,拿着一棵草药与古籍上的图案对比时,余光瞥见姜尽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没好气儿地讥讽道:“一时没看住你,你就跑没了影儿,这双腿不想要了是不是?到时候瘫在床上尿裤子,可别让我给你收拾。”
姜尽不想浪费力气去跟他争辩尿裤子的事情,他走到院子角落处,何太医堆草药的地方,坐在药碾子前面儿,一言不发地开始干活。
何太医每日给他配好了药,要他自己碾,自己熬,美其名曰活动筋骨,别在床上躺废了。
他折断了一条腿,虽不至于像前世那般腿骨尽碎再也站不起来,可也绝非旬日能愈。何太医本以为让他自己碾药熬药就够呛了,没承想此人居然还有心情出去浪浪。
何太医眼珠一转,想起前几日公主从宫里回来时下发的悬赏,不禁生疑:“莫非……你去了公主那里?”
姜尽淡淡地嗯了一声,这下可烧起了何太医的兴趣,他连手里的草药都不管了,连忙招呼姜尽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坐着:“公主说了什么?”
“公主说提拔我为贴身武侍。”
何太医鄙夷地上下扫了他两遍:“你残废成这样,还能被公主提拔?你到底跟公主说什么妙计了?”
“公主对我的计策很是满意。”姜尽淡声道:“三月后我便随公主出府,届时身体可能恢复?”
“能,自然能。”何太医连应了两声,转而又打量了姜尽一遍,声音不小地喃喃道:“连你这种货色都能被提拔,我要去给公主一个更好的主意,是不是也成?”
转而用手肘戳了戳姜尽的肩膀:“快说,你想的什么招?”
因这本来也不是他的主意,是他占了重生的便宜,窃取了别人的计策罢了。姜尽不想告诉他,便用公主压他:“公主说,不能外传。”
“你还敢拿公主压我?”何太医气结,欲发作,却被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打断了:“何大人,您要的东西下奴拿来了。”
来人亦是公主府上的一个奴隶,没名没姓,众人唤他阿年。
阿年把半人高的一沓书册放在何太医的桌子上,却并不退下,而是盯着何太医,眼睛亮亮的。
何太医白他一眼:“放这做什么?送我屋里去。”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在屋里等着我。”
阿年连忙点点头,欢快地应了声是,搬着半人高的书也不嫌累,雀跃地跑开了。
“罢了罢了,公主不让说便不说了。”何太医伸手拧他一把,“看你那恃宠而骄的样子,我就不信你还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主意!”
姜尽揉了揉被他掐疼的地方,抬眼凝视何太医不忿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憎恨。
前世的他即便受伤生病也是没资格就医的,因此与何太医本无交集,也并无恩怨。
如今不过被何太医照顾了几日,不知被一口一个“残废”“贱奴”骂了不知多少句,他早已听惯了这般谩骂,只默默记在心里,即便有一丝翻身的可能,他也不会放过这些人。
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昭华公主。
何太医觉得自己后背被充满某种恶意锋芒的目光刺了一下,浑身发毛,猛然回头欲抓个现行,却发现姜尽早已垂下眉眼认认真真做自己手中的事情,拉上去温顺又卑微,毫无威胁。
“哼,装模作样。”何太医用手指恶狠狠地指了指姜尽:“别让我逮到你。”
他嘴里哼着时下京城最流行的小曲,背着手悠悠地回了屋,见阿年正乖乖巧巧把书册摆正,等着他回来。
“何大人!”
阿年蹦到何太医面前,完全没了先前那副怯懦的样子,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何大人,咱们啥时候开始啊?”
“姜尽那小子都捷足先登了,你还问什么时候开始!”
何太医叱他一嘴,倒没真的生气,坐下来随手扯过一本书翻阅。
阿年在一旁撅嘴道:“公主可是采纳他的计策了?若是我们想的没有他的好咋办啊。”
“他想了什么招,我就不信能比我想的好!”何太医一边翻书、一目十行一边咬牙恨恨道:“臭小子还敢抢风头,明天给他吃食里加点料,看他怎么得瑟……”
阿年连忙跪在何太医脚边,给他捏腿:“对不起何大人,阿年不识字儿,不能帮您分担……”
何太医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呵呵道:“无妨。你不是说你亲爹是个大富豪么?出去了以后,给爷找几个青楼的头牌,就当报答了!”
“嗯!”阿年满口答应,更加用心地给他捏腿了。
金乌沉落西山,暮色四合,燥热的风也总算渐渐凉了下来。
姜尽守在药炉边上闷头干完了最后一碗汤药,拄着拐杖四处遛自己时,路过何太医的屋子,不禁鬼鬼祟祟地往里面瞄了一眼。
屋里豆烛跳闪不断,书册在脚边堆了一大摞。何太医耷拉着沉重的眼皮,呵欠不断。手中肌肉记忆般地翻过一页又一页,早已不知自己浏览的是什么了。
“年儿啊。”他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呵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用困意浓重的声音说:“你出去以后,可要好好孝敬我啊……”
阿年给他捏腿已经捏到手指抽筋了,他同样回以一个呵欠,一遍又一遍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给何大人找最好的青楼里面的头牌!”
屋内凝聚着令人困倦的氛围,就在何太医无力地翻开下一页的时候,视线骤然停在一行字迹处,他眼睛一亮,混沌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大喊大叫一声:“找到了!!”
困得打摆的阿年从地上惊起,忙把头凑过来,虽然不识字,却也认认真真看着何太医手指下的每一个字,如同最虔诚的信徒。
“……上古时期,旱灾横行,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有女名佛净,高五尺有余,面有朱钿,靥如朱雀。力拔青岱,瓜果禽兽尽落,供族人食,后世谓之佛净神女……”
何太医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满脸的兴奋溢于言表:“就是这个!有了祥瑞典故加身,公主想用这招参加围猎岂不是易如反掌?阿年你说说,还能有什么法子比这更好?”
阿年也十分兴奋:“没有了!大人您的计策天下第一!!”
二人高兴得手舞足蹈,丝毫没注意到窗外的姜尽脸色微微黑了下来。
前世他只记得那个奴隶献了何计,却不知是何人所献,因为那时候他还在柴房里半死不活地躺着,若没有泽柳暗中照料,恐怕早已一命呜呼,所以根本不知道早就脱离奴籍的阿年此人。
只是没想到何太医会为了一个奴隶做到这种程度,他不是心气儿最高、最瞧不起努奴隶了么?
夜色愈沉,庭院寂静,唯有姜尽拄拐的声音一下一下响起。
若是阿年明日向公主提出相同的计策,不知公主会不会因此问罪于他窃策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