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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回忆2 一定不会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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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行对这宴会本就不上心,他早早地完成了会文,百无聊赖地翘着二郎腿吃了三瓜俩枣,环顾四周、灵机一动,当即未经过问便溜了出去。
乐菁作为苏长行的近身奴仆,须得时时刻刻跟着他。
苏长行一口气跑了好远,待耳边没有宴会上的靡靡丝竹才放缓了步子,随手揪一根路边黄草,叼在嘴里慢悠悠地散步。
乐菁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谨小慎微,跟着他走了一段,脚下山路逐渐崎岖,坡势愈发陡升,几经辗转,他们来到了一处断崖边上。
苏长行舒展双臂迎风而立,萧瑟秋风掠过高阔崖面,扫过眉眼衣袂。他凭崖远眺,眼底漫着闲散慵懒,俯瞰崖下幽深沟壑与连绵漫卷的层林。
乐菁本是低眉顺眼,忽觉苏长行站在悬崖边上,毫不防备地大敞四开,分明是凶险万分,他却没有丝毫畏惧,仿佛一只脚就能把自然的险峻踩在脚下。
她垂下眼睫,脑海里闪过这几个月跟在他身边时,所经受的非常人能忍受的痛苦和惊惧,又看见苏长行又往前了一步,岌岌可危。
压下胸中翻滚的歹意,乐菁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生怕自己血气上头,忍不住伸手把苏长行推下去。
“那个乐观翊还想自立为王,也不看看这江山是谁的天下。”
苏长行忽然轻蔑地哼道,虽然当今天下并不姓苏,但他眉宇间倨傲天成,少年英姿,险立于悬崖之巅,倒真有几分天下共主的气势。
彼时乐观翊于岭南起兵造反一事刚刚传回京城,然而京中权贵似乎并不把乐观翊当一回事。
他们认为乐观翊同以往的一些小角色一样,轰轰烈烈地嚷嚷着要坐上皇位,最后还不是死在某个蛮荒之地,连京城的影子都还没瞧见呢。
苏长行转过身来,脚边石子因他的动作而顺着崖边滚落,许久才传来微弱回响。乐菁依旧敛眉俯首,便听见苏长行对她说:“喂,贱奴,你说人从这跳下去,有几成生还的可能?”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乐菁心脏在嗓子眼扑通扑通地跳,她尽量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下奴不知道……”
“不知道?”
苏长行凑近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乐菁。
乐菁头埋得很低,双手不安地搅动着袖口,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将落未落,鼻子一酸,险些哭出来。
她真怕他下一句话就是“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就在他弯腰、重心前倾,距离她最近的刹那——
她骤然抬头,眼底泪花闪闪,脸上却是破釜沉舟的坚毅。
不等他吐出那句宣判她死刑的话语,乐菁猛地抬手,用尽了浑身积攒的力气,双臂死死抵住他的胸膛!
狂风猎猎作响,撕裂山间寂静。
苏长行全然没料到一向任他搓圆捏扁的贱奴,竟敢对他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身形猛地一晃。
他立在崖边半步之遥,脚下本就是松动的碎石。
乐菁拼尽余生所有力气狠狠一推,力道悍然决绝,让措手不及的少年重心彻底失衡,脚下碎石尽数崩落。
他瞳孔骤缩,脸上漫不经心的嘲弄瞬间碎裂,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扣住她的手腕借力,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却只捞得一手凛冽山风。
风声呼啸,裹挟着他的暴喝,转瞬便被深渊吞没。
崖边彻底恢复死寂。
乐菁维持着推拒的姿势僵在原地,双臂微微发颤,浑身脱力般微微佝偻。
她微微抬眼,望着空荡荡的崖边,刚刚那一幕在脑海中反复重现。
被苏长行推下去是死,把苏长行推下去,同样是个死。
“呜……”
乐菁再也绷不住,以手掩面,无力地蹲在原地,呜呜哭了起来。
崖风萧瑟,乐菁不知哭了多久,蹲着的腿麻了又麻,终于是支撑不住向一边倒去。
她脸面哭得脏兮兮的,佝偻着背自下山的路一点一点地走着,肚子传来咕噜咕噜的叫唤,她抬手摸了摸空瘪的腹部,忽闻前方人声渐渐,忙闪身躲在一旁枯草丛中。
“公子!我们找了这一片,都没有。”
“公子,我们这也一样。”
几个下人团团围着中间身姿挺拔的少年,七嘴八舌地汇报情况。姜尽紧锁眉头,环望四周,目光落到乐菁藏身之地的时候顿了顿,并未生疑。
乐菁却是自己沉不住气,明明死死捂着嘴巴,可被姜尽隔着枯草丛直视的时候还是恐惧得哭出了声。
“谁?!”
姜尽警觉,一个箭步冲上来,扫手将乐菁从草丛中提出来,扔到地上定睛一瞧:“是你?”
乐菁忙颤颤巍巍地在地上摆好跪拜的姿势。
姜尽竖起眉毛,神色不悦:“苏长行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
“下奴不知道……”
“不知道?”
姜尽一脚踢在她的肩膀上,将人踢倒在地上。顿时肩头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乐菁倒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满脸的冷汗和泪水,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仍是哆哆嗦嗦地回答:“公子饶命,下奴真的不知道……”
她哽咽地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开口:“苏公子心情不好,不许下奴跟着,一把将下奴推开就自己走了……”
姜尽凝眉:“他往哪去了?”
乐菁仍是道不知道。
姜尽怒气横生,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奴隶。这奴隶的名字他不记得,却知道她就是之前跟泽柳半夜私会的人。这般胆子大有主见的奴隶说出来的话有几分可信?
他转脚踩上乐菁瘫在地上的小臂,缓缓用力碾压:“嘴巴老实点,苏长行到底去哪了?”
乐菁疼得忍不住哭嚎,却还是打死不松口:“下奴不知道!”
皮肉下面是沙土碎石嵌进皮肉,磨的筋骨生疼,皮肉上方则是姜尽无情的鞋底。乐菁痛得想要发疯,却不敢把手从他的脚下抽出来,只语无伦次地重复“不知道”。
咬死不说,她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可若是被人发现她亲手将苏长行推下悬崖,苏家和姜家全都能将她生吞活剥了!
姜尽冷着脸加重力度,在一片惨叫中,一个匆匆赶回来的仆人打破了这聒噪的声音:“公子,人找到了。”
姜尽冷哼一声,总算是把脚从乐菁的手臂上挪开,随口吩咐道:“先押回去。”
乐菁几近脱力,只能任由仆人摆弄她,心中却是一片悲凉。
找到了?骗人的吧?她都已经将苏长行推下了悬崖,落下去必定尸骨无存,怎么可能找得到……
乐菁没力气跟着姜府的马车回府,又不能将她这等肮脏的奴隶扔在马车上,于是仆人只好用麻绳把她的双手捆起来,系在马车后面的尾轸木上,马车拉动,她就只能小跑着跟在马车后面,若是跑不动,便只能被拖着走了。
泽柳听闻苏长行被找到了,呼哧呼哧赶回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马车刚刚拉动,乐菁就已经站都站不稳,一头栽了下去。这若是直接被拖到姜府,别说是双腿残废,半条命都直接没了。
“等等!停下来!”
他满头大汗地追着马车喊了几声,车夫才听见这是泽家的小公子,勒住了马。
车马堪堪停稳,尘土簌簌落定。
乐菁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早已被沙石磨破的小臂汩汩地渗着鲜血,顺着手臂流进衣袖里。她眼泪混着尘土糊了满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泽柳大步冲上前,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主仆有别,将她揽在怀里,眼泪倒是比安慰先出来了,吧嗒吧嗒地掉在乐菁脸上:“菁儿,你怎么了……”
乐菁靠在泽柳的怀里不住哽咽,眼睛却是盯着从舆内缓步而下的林漪。
林漪还当出了什么大事,见到泽柳后便安定了下来,道:“廉明?你抱着个奴隶干什么?多脏呐,快过来。”
泽柳抱着乐菁不松手,虽心有怨气,面上却仍是一副胆怯模样:“伯母,她犯了什么错要被这样对待?”
林漪紧锁眉头,见一句劝不来泽柳,顿时懒得再管,她侧头,低声问身边侍女:“阿尽呢?赶紧叫他来管管。”
侍女应声,先命人去唤姜尽,而后在林漪坐回马车后亲自来到泽柳身边劝道:“泽公子,家奴犯错,这是我家公子对她的惩罚,还望泽公子不要见怪……”
侍女说着,想将乐菁从他怀里剥离出来,泽柳却将她抱得死紧,不说话,也不放手。
侍女劝得心力交瘁,余光瞥见那抹高挑的身影缓缓逼近,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
听到姜尽的声音,泽柳猛地抬头,好像乐菁那些伤都真切地落在他身上,顿时泪如泉涌:“喻湘哥哥,你放了菁儿吧……”
姜尽凝眉:“廉明,这次不行。”
“为什么?”泽柳执拗地问:“她只是一个下人,能做错什么大事,为何要这么残忍地对她……”
姜尽叹了口气,缓缓回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众仆人正在用担架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远处抬过来,小心谨慎地抬上苏家的马车,车轮滚滚,扬尘而去。
泽柳愣了愣:“这是……?”
“是长行,下人在崖底发现的他,这个奴隶分明是长行的近身奴仆,对此事却满口不知道,廉明,你信么?”
泽柳惊愕地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乐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乐菁用尽全力拉住泽柳的袖子,声音微弱地乞求道:“公子,菁儿真的不知道,求求你救救菁儿……”
泽柳一时陷入两难,最终只能对姜尽说:“那至少,不要让她这么被拖回府,喻湘哥哥,求你了……”
姜尽无声地叹气。
他随手抽出一把防身的匕首,割断乐菁手上的麻绳,又拎着她的衣领将人从泽柳怀里拎出来,冷声道:“天色不早,你赶紧回吧,否则泽伯伯又该罚你了。”
泽柳吸了吸鼻子,从地上爬起来,明明瞧见乐菁被姜尽单手拖得痛苦,拼命地向他求救,却无能为力。
姜尽把乐菁扔上了马车,自己也坐了进去,便命车夫策马前行。
乐菁怕姜尽怕得要死,将自己缩成一团蜷缩在角落中,幸亏姜尽也懒得搭理她,端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
当今朝堂,苏家作为姜家的附庸,虽以姜家马首是瞻,可若是苏家长子就这么折在姜家一个奴隶手中,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姜尽眉头紧锁,缓缓睁开眼睛,便看见乐菁死死缩在距离他最远的角落,大气不敢出一声。
他冷声道:“苏长行武功不差,你是怎么将他推下悬崖的?”
闻言,乐菁脸色骤然一变,呼吸凝滞,那一瞬间她汗毛直立,危险的预支顺着头皮如涟漪般层层炸开。
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细想下来,苏长行身边只跟着她,如今他出了事,她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被“甩开”,有脑子的都知道是谁干的。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乐菁宁死不招:“下奴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
“嘴倒挺硬。”姜尽冷冷道:“你挣扎无用,只需记住——苏长行若是死了,无论是不是你所为,都要给他陪葬。”
乐菁早知如此。她心头一凉,将脑袋靠在颠簸的车厢上,顿生绝望。
究竟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奴隶,她就活该要任人欺凌,像烂泥一样被人踩在脚下;就凭他们是世家子弟,他能就可以享尽一切荣华富贵,凌驾他人性命之上?
究竟凭什么啊?!
她不过是想好好活着!
蓦地,姜尽淡淡开口,字字如针:“凭你命贱。”
乐菁愣了愣,原来是方才她无意识中把心中所想说出了口,却没承想得到姜尽这般答案,一时火冒三丈,歇斯底里道:
“我不贱!!”
车厢狭小密闭,她的嘶吼撞在四壁木板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凄厉。
“我是人!不是物件、也不是畜牲!
“我不曾害人,不曾作乱!凭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对我?我就是想活着有什么错?!”
她双肩剧烈颤抖,肩膀和手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随着心脏的跳动不停地在挑衅她的神经。
“奴隶等同畜牲,你为何说自己不是?”
姜尽歪了歪头,此时他的眼中少了几分不耐烦,更多的一种几近天真的疑惑。于他自幼根深蒂固的世家认知里,尊卑等级天定,奴隶生来卑贱,与猪狗牲畜并无二致。
方才乐菁歇斯底里的辩驳,在他看来荒诞又可笑,就好比豢养的犬只突然跳起来说“我不是狗”,简直匪夷所思,荒唐至极。
“呵。”
乐菁吼累了,她后背靠在车厢的木板上,对上姜尽眼中充满纯粹的疑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姜尽。”
这二字落下的瞬间,车厢里的氛围陡然凝滞。
姜尽眉头一蹙,立刻恢复了不耐且微愠的神色。
同龄之人尚且只能称呼他的表字,一个卑贱的奴隶居然敢直呼他大名?实在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乐菁满脸挂着泪水和尘土,此时却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一个刚刚尝到了甜头的小孩,迫不及待地多叫了几声“姜尽”。
她咧开嘴角,一字一句道:“姜尽,若有来世,我做主人,你做奴隶,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
姜尽眸中掠过一丝戾气,他猛地探手,一把扣住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小臂。指节用力收紧,按压在被沙石磨破的伤口之上。
钻心的锐痛瞬间顺着手臂窜遍全身,乐菁身子猛地弓起,痛呼卡在喉咙里,额上冷汗涔涔。
姜尽活了十六年,还从未见过这般嚣张的奴隶。
他死死扣住她的手臂卡在身后的车厢上,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这时候,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的声音传进来:“公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