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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绝望 不曾释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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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
两柄长剑格挡在一起,发出清越尖锐的响声。
分明是烈日炎炎,闵孝噙却脸色煞白,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晕染在浅色衣衫处。
乐菁不断倾身,不依不饶,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露|骨:“一名未出阁的女子,长久逗留军营。外头闲言碎语四起,你不在乎自身名节,难不成也不在意陶公子的清誉,不在意你家族的脸面吗?”
一阵剑风袭来,乐菁的鬓发微微扬起,她嘴角的笑意未动,仿佛停留在她颈间的略微颤动的剑锋并不存在。
陶言松近身而来,用手中长剑指着她的喉咙,声音里的怒气几乎压制不住:“公主,事关女子清誉,还请公主不要信口雌黄。”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姜咏微飞身一剑将人重新挑回战局。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待闵孝噙反应过来时,陶言松早已被姜咏微缠斗得脱不开身。
她慌张地从座椅上滑下来,跪在乐菁面前,颤声道:“回禀公主,臣女在军营中未有半分逾矩,当时情势所迫,臣女随军行只是迫不得已,还望公主莫要再取笑臣女……”
乐菁哼了一声,重新躺回躺椅上,轻轻摇晃着,看起来惬意无比。
她晾了闵孝噙一会,才悠悠地开口:“陶公子早晚是本公主的驸马,你若识相些,便主动跟他退婚,本公主还当你有几分聪慧。”
闵孝噙垂下了头,抿嘴不言,便听乐菁仍旧咄咄逼人道:“他可是屠你满门的仇人,纵使并非血亲,但也至少跟你生活了十几年,你竟这般没有骨气,跟一个仇人成婚?为了回到闵家,享受荣华富贵,闵姑娘之厚颜,本公主实在是佩服啊……”
“乐菁!!”
“公主!”
陶言松和闵孝噙的喊声几乎同时响起,闵孝噙眼眶泛红,双眼涌出滚滚泪珠,她嘴唇止不住地颤动,良久,俯身下去,额头贴住手背,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公主,在这诺大的京城,臣女无依无靠。臣女只是想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不惜委身于仇人?”
“战争无情,死伤在所难免。言松哥哥救了臣女,便是臣女的恩人。”
香烟袅袅,最后一截香灰倒折,火点熄灭。陶言松挥剑斩飞姜咏微手中的佩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于闵孝噙身后,半蹲下身子将她扶起来,却见闵孝噙泪眼婆娑,双唇被咬出斑驳血迹。
“昭华公主,孝噙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折辱于她?”
陶言松死死瞪着乐菁,残存的理智让他没有直接冲上来掐住乐菁的脖子,但若眼神能杀死人,乐菁早已经被他杀了百十来次了。
乐菁不以为意地哼笑道:“陶公子,你今日所为,够让你二人九族都吃不消了。”
陶言松双手揽着闵孝噙的肩膀,将她死死护在怀里,赤红着双目瞪着她。
夏日晴空,这一方小院的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死寂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空气中仿佛有火星被点燃爆炸时,乐菁一声轻笑打破了这压抑的氛围,她仰头饮了一口酒,目光却甩向二人身后,对姜咏微道:“姜侍卫,你今日赢得漂亮,过来,本公主要赏你。”
陶言松和姜咏微不过是在一柱香燃尽时打了个平手,甚至陶言松尽管分心也始终在压着她打,此时却被乐菁颠倒黑白说成了姜咏微赢,当真荒唐至极。
姜咏微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的小臂,指节绷得发白,黑着脸来到乐菁身边,沉声道:“公主,属下赢得,可不光彩。”
乐菁漫不经心地随手拣起盘中的冰镇酸李,扔给姜咏微,说:“你是本公主的人,本公主说你赢了,你便赢了。光不光彩,重要么?”
她无视了陶言松和闵孝噙二人,转身离去,姜咏微一手托着李子,深深地看了陶言松一眼,也跟在乐菁身后。
走了半晌,乐菁忽然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她狐疑地转身,望着停在她身后的姜咏微,上下扫视一眼。
“你受伤了?”她问。
姜咏微一只手握着微凉的酸李,另一只手几不可察地向身后缩了缩,她沉声道:“皮外伤。”
乐菁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姜咏微的小臂上,那里的衣袖被划开了一个口子,破口周围有深红的颜色正在缓缓扩散。
她淡声道:“受伤便是受伤,皮外伤是什么?好像本公主平时苛待你一般。”
顿了顿,回过身,乐菁用背影对着她,抛下一句“自己去找何太医疗伤”,便径直离开了。
姜咏微抬起眼眸,站在原地注视了好一会乐菁的背影,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自从乐菁命令何太医单独照顾姜尽以后,姜尽便与何太医住到了一处。
姜咏微一边啃着李子,跨过院子,来到主屋正打算敲门,却见大门虚掩着,从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她透过门缝向里面瞧了一眼,这不瞧不要紧,一瞧才吓一跳。
屋内的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姜尽骑在何太医身上将人压倒在地,用一双缠满了绷带的手掐住对方的脖子,绷带被挣扎的力道扯松,露出斑驳血迹。何太医两腿乱蹬,喉咙被扼得死紧,发出嗬嗬的响声,眼神惊恐地死死盯着上面面色冷冽的少年。
直至何太医的挣扎渐渐微弱,姜尽仍不打算放手,他双目赤红,早已被杀意冲昏了头脑。
姜咏微将李子核攥在手里,甫一推门,便用二指把李子核弹射出去,正中姜尽的手腕。
后者痛得低喝一声,手一松,便被何太医一脚踹翻了下去,惊疑不定地望着来人。
姜咏微凝眉道:“你疯了?为何要杀何太医?”
姜尽坐在地上,胸脯大肆起伏,卸了力气才发觉双臂剧痛难忍,他微微蹙眉,眉心止不住跳动,良久,低笑一声:“我不动手,死的便是我了。”
姜咏微俯身扶起在地上剧烈咳嗽的何太医,用手轻拍对方后背顺气,目光扫过他脖子上青紫的掐痕,眉头拧得更紧。
她与姜尽没什么情谊,可说到底姜尽也是她嫡长兄,是她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这份血脉相承让她无法冷眼旁观。
姜咏微望着不远处满身戾气,狼狈不堪的兄长,心生悲凉。
纵使她有心想帮,也无能为力。
一个不知死活的奴隶,妄想掐死公主府的府医,不论是什么缘由,公主都不可能大发慈悲地放过他,若想帮他,除非跟他一起杀人埋尸。
何太医终于缓过了气,他眼眶通红,指着姜尽骂道:“你这个小贱奴,偷我计策,还想杀我灭口?!我要去找公主,我要让公主打死你!”
他一边叫嚷,一边踉跄着往外走,与姜咏微擦肩而过时,一条手臂被人扯住,拦住了他的脚步。
何太医不可置信地侧过头看着姜咏微:“姜侍卫,你难道想包庇他不成?”
姜咏微眼睫颤动,她静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道:“何太医误会了,我来找何太医,本就是奉公主之命前来疗伤。何太医先帮我治好再走吧。”
何太医果然瞧见她手臂上的伤口,回头瞥了一眼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姜尽,哼了一声,冷冷甩袖,快步走到桌前,抓起他的药箱里面的绷带与伤药,三下五除二将姜咏微的伤口处理好。
“扑通”一声,姜尽被两个侍卫架着,重重跪在地上。
何太医早已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向公主哭诉完,临了不忘狠狠咒他:“公主,此等胆大包天的贱奴您万万不可轻饶啊!最好让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方能震慑天下,以儆效尤……”
乐菁被他哭得脑仁疼,她摆摆手:“行行行,我肯定好好罚他,你快下去吧。”
何太医被人拖着下去时嘴里仍嚷嚷着什么“今日他胆敢杀臣,明日就敢冒犯公主”之类的话,打定了主意要把姜尽往死里整。
何太医被拖了下去,大殿终于安静下来,乐菁支着脑袋抿了一口凉茶,却愈发觉得这茶难以下咽。她淡淡地扫了一眼下面垂着头的姜尽,道:“说吧。”
姜尽静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奴没有遗言,公主要杀便杀吧。”
乐菁愣了一下,才明白是姜尽会错了意思,前世姜尽见惯了她暴戾无情,认定她不会给他辩解的机会,故而听到这平平的“说吧”二字,一颗心依然沉入谷底,不做丝毫挣扎。
乐菁轻笑一声,他这是认命了,还是觉得,自己还有重生的机会?
她被姜尽这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挑拨得玩心大起,遂顺着他的话头逗逗他:“行啊,本公主今日心情好,让你自己选怎么死。凌迟、车裂、腰斩……还有点天灯,名目众多,你慢慢挑吧。”
“……”
姜尽垂着头,血肉模糊的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破损处的血迹又往外渗了几分,刺骨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他却恍若未觉。
“怎么不说话?方才不是还满心求死吗?”
姜尽缓缓抬头,眼中除了一片死寂,还踊跃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杀意。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公主这般摆弄权势,可曾想过自己的下场?”
他似乎是笃定了自己必死无疑,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乐菁本想陪他玩玩,此时倒真被他这句话挑动了几分怒气,毫不犹豫地出言反击:“下场,自然是如姜公子这般咯。昔日姜公子高高在上时,也没想过自己今日的德行吧?”
“我自问从未伤及无辜、草芥人命!”
“姜公子这般大言不惭,莫不是忘了,那时是怎么冤枉我的了吧?”
姜尽脸色一变,便听乐菁声调拔高:“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不得罪泽家,把我拖出来当替罪羊,若不是小姐出言护下了我,我那时候就被你打死了!”
她说得自然是泽柳与她半夜相见,后被姜尽发现一事。
而“小姐”二字一出,乐菁与姜尽二人双双一怔,似乎都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复国之前,各自在姜府生活的情形。
乐菁觉察到自己失态,她拍拍胸脯平复了情绪,又抿了一口茶水,指尖不断摩挲茶杯,若有所思。
她本来已经释怀。
前世,她逼死了姜咏微,亲手杀了策水英,又赐死了姜尽,沉溺在权势的快感中,也早就习惯了生杀夺予,冷眼旁观旁人的绝望。
可是重生之后,她的命运又一次跟姜尽捆绑在一起,即便她身居高位,是堂堂公主,而对方只是一个身份卑贱的亡国奴,可这层生死相随的捆绑让她总是觉得,仿佛又回到了那种生死全仰仗于人的日子。
她恨这种感觉。
半晌,姜尽平复了粗重的喘息,他垂下眼睫,双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只淡声道:“既然公主恨我,那么多说无益。”
乐菁将茶杯重重搁在案上,砰地一声脆响环绕大殿,就如同生命落地铿锵有力。她说:“还有一个选择,给本公主烹一杯茶,本公主喝得满意了,就饶你一命。”
姜尽不可置信地抬头,而乐菁话音刚落,便有下人抬着桌案茶具走上来,稳稳地搁在姜尽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