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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 田村诚比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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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村诚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区还空荡荡的。他把公文包放好。
九点整,他把文件打印出来放在山部长办公桌上。山部长正在翻看什么文件,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调,田村诚站了几秒,确认对方没有更多指示,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山部长的声音。
“田村君。”
他回头。山部长依然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语调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东大的毕业生不该到今天也学不会做一些基础工作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田村诚握着门把手,指节微微泛白。“……我会注意的。”
“不是注意的问题。是能力的问题。”山部长终于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微笑,“不过没关系,能力不够就用时间补。至少这一点你做得还不错。”
田村诚关上门回到工位,坐下,打开邮件客户端,继续处理今天的工作。
临近午休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卫生间。
刚走进隔间关上门,外面就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伴随着洗手台水龙头哗哗的声响,两个人的对话不太清晰,田村诚没太在意。他正准备打开隔间门出去,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山部长又当着全部门的面训田村了。说实话,那场面有点……”
声音顿了一下,另一个人接上:“田村前辈吗?他确实经常被训。我之前看到他在走廊上被山部长骂了差不多十分钟,就因为他交的方案格式不对。”
“何止格式。我听企划部的人说,他几乎每天都被挑刺。明明东大出来的,不知道怎么会混成现在这样。”水声停了,说话声变得格外清晰,“同期进公司的人,最差的也做到主任了,就他还是一个普通职员。前几天我还听到有人说,他是企划部历史上待得最久的平社员。”
“真的假的?同期都升了他没升?”
“真的。山部长好像特别不喜欢他,具体原因不知道,反正在山部长手底下,他大概是翻不了身了。”
“好惨。混成这样也太失败了。”
“嘘,小声点,万一有人听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经过田村诚所在的隔间,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脚步声继续往里面走了,然后是两个隔间门先后关上的声音。他站在自己的隔间里,后背贴着冰凉的隔板,一动不动。等那两个人冲完水、洗完手、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卫生间门外之后,又过了大概三十秒,他才把门推开。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洗手台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往下渗水。他走到洗手台前,拧紧水龙头,抬起头来,看到了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
「混成这样也太失败了。」
镜子里的人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下方那一片青色似乎比昨天又深了一层。他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用力搓了两下,然后扯了一张纸巾擦干。纸巾被水浸透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薄片,他把它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的工作依然照旧。他把客户邮件分类回复完毕,审核了两份合同细节,接了三通咨询电话。
傍晚六点零三分,企划部的群组聊天里跳出一条消息,是山部长的秘书发的:「今晚部门聚餐,老地方,七点开始,全员参加。」
田村诚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默默把电脑上的今日待办事项清单往下又拖了一截。他本来打算今晚把下周要用的数据框架搭好,现在看来是不行了。部门聚餐这种东西,说是自由参加,实际上缺席的人会被默认为“不合群”,而在山部长眼皮底下“不合群”,等于是给自己又贴了一张醒目的标签。
七点过五分,企划部除了出差在外的小林之外,全员十一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公司附近一家居酒屋的二楼包间。包间是和式风格,矮桌加坐垫,暖黄色的灯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几分。山部长一入席就选了最上座,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挽起衬衫袖子,一边翻菜单一边笑着说:“随便点,反正也是用部门的经费。前提是——下个季度的业绩得达标,不然这顿就是你们今年的最后一顿了。”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田村诚坐在末席靠门的位置,端起服务生倒的冰水喝了一口,柠檬片的酸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气氛尚算平和。啤酒上来之后,大家碰了第一轮杯,话题围绕着最近的热门电视剧和下周的天气展开。田村诚不怎么说话,只是在别人举杯的时候跟着举杯,偶尔点头附和两句。他旁边的田中倒是比平时健谈了许多,几杯啤酒下肚之后,脸上泛起红色,开始跟对面的同事讨论某家新开的烤肉店。
菜陆续端上来。
山部长坐在主位上,单手端着啤酒杯,和旁边的主任聊着上季度的业绩数字。他的姿态很放松,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三十过半、事业有成的人特有的从容气场。浅灰色西装搭在椅背上,衬衫是定制的,袖口的纽扣在灯光下反射出细微的金属光泽。
话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到了“新人培养”上面。山部长把啤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然后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下属,最后目光落在了末席的田村诚身上。那个目光落下来的瞬间,田村诚的筷子顿了一下。
“说到培养新人,我有时候真觉得,学历这东西,参考价值越来越低了。”山部长的语气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观点,嘴角挂着笑,周围的人也配合地安静了下来,“就比如说我们部门吧。有些员工,简历拿出来简直无可挑剔,名校毕业,成绩优秀,面试的时候对答如流。但真到了实际工作中,连最基础的数据核对都做不好,一份摘要要反复打回来好几次。你们说,这种员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桌上有那么一两秒的安静。所有人都知道山部长说的是谁,但没有人敢接话,也没有人敢看向田村诚的方向。坐在田村诚旁边的田中低头猛吃毛豆,壳在碟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山部长似乎并不在意这短暂的冷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当然啦,也不能全怪个人。现在的大学教育,本来就越来越脱离实际了。东大也好,早稻田也好,教出来的学生到了职场,都得从头学起。只不过有些人学得快,有些人——”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
“——怎么都学不会呢。”
田村诚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玉子烧,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甜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和他此刻的心情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他咽下去,端起冰水又喝了一口,杯子里柠檬片的边缘微微卷起。
有人开始假装专注地给烤串翻面,有人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大口。田村诚始终没有抬头,他把筷子伸向了一条烤秋刀鱼,用筷子尖慢慢剔掉鱼肉和骨头。他的动作很稳,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餐具碰撞的声响。
四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任何反应都是错的——反驳是冒犯上司,沉默是承认无能。
比言语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种所有人都假装没在看你、但实际上每一根神经都在关注你反应的气氛。他就像被扒光了站在舞台正中央的聚光灯下,所有观众都别过脸去,但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倒下。
“啊,菜要凉了。”山部长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重新变得轻松愉快,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一个餐桌上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他拿起酒瓶给旁边的主任倒酒,两人开始聊起下个月的高尔夫球赛。包间里的气氛像被人重新按下了播放键,话题又热络起来,笑声此起彼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田村君,好久没跟你单独喝一杯了。”山部长端着酒瓶站起来,亲自走到田村诚身边,弯腰给他倒酒。这个举动在旁人看来或许甚至是亲切的,毕竟上司亲自给下属倒酒,在日本的职场文化里多少带着一点降尊纡贵的意味。但田村诚注意到,山部长倒酒时手指的角度很微妙,瓶口压得很低,酒液几乎是贴着杯壁滑下去的。而压在他肩上的手不着痕迹地捏了一下。
“谢谢。”他端起杯子,和部长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山部长笑了,又给他倒满,“喝酒这么有风度。”
田村诚不擅长喝酒,酒精开始在他的血管里缓慢蔓延。最先失守的是脸颊,微微发热;然后是手脚,指尖变得有些迟钝;最后是大脑,意识的水位从清晰退到了模糊的边缘,像一张焦距调不准的照片。他靠在坐垫上,一只手撑着额头,看着杯子里残留的啤酒泡沫慢慢消泡,在杯壁上留下细密的白色痕迹。周围的笑声和说话声变得忽远忽近,像隔着好几层玻璃传过来的。
山部长已经回到了主位上,正和主任聊得热火朝天,其他同事也三五成群地各自聊着,暂时没有人注意末席这边的动静。田村诚深吸了一口气,撑着桌沿站起来。动作很慢,尽量不引人注目。他拉开包间的木框纸门,低头走了出去。
走廊比包间凉快得多,空气不再混杂着烤串的油脂味和啤酒的麦芽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木质清香。他扶着墙走到居酒屋后门的吸烟处。说是吸烟处,其实就是后门外面一条窄窄的巷子,摆了两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和一个落地式烟灰缸。推开后门,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刚才那几步路走得有些急,胃里的酒精晃了晃,差点没压住。
田村诚靠在墙上,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盒已经被压得有些皱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一个便利店买的一次性打火机,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两圈才找准角度,拇指按下开关的瞬间,火苗歪了一下,没点着。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点着。第三下的时候,火苗终于站稳了,他把烟凑上去,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停留了三秒,然后从鼻腔缓缓呼出,在昏黄的后巷灯光下化成一团模糊的白雾。
他低头看着自己夹烟的手指,发现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轻微的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酒精,又或者是因为刚才那些话。他狠狠吸了第二口。
他仰起头,看着被两边高楼夹成一条缝的夜空,那片狭窄的黑色里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霓虹灯反射的光污染,泛着暧昧的橙红色。他又吐出一口烟,烟雾和夜风纠缠在一起,迅速消散了。
他想到了很多东西,在酒精的作用下随机地、碎片化地浮出水面。
“——田村前辈!”
这个声音像一记棒球砸中了后脑勺,田村诚整个人微微一僵,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慢慢转过头去。其实不用转也知道是谁,这个音量,这种音调,这种叫“田村前辈”时尾音微微上扬的方式,整栋写字楼里找不出第二个。
小野寺步正从后门探出半个身子,两只手扒着门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喜和担忧。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卷到手肘,大概是已经下班换了便装,但现在这个点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太正常。
田村诚拿下嘴里的烟,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小野寺步从门后走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凑近之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鼻翼扇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嗅觉判断,“前辈,您喝了酒吗?”
小野寺步深吸一口气,“前辈,您一个人能走回去吗?您住哪?我送您回去。不不不,不是我送,是我必须送。您看起来下一秒就要靠在墙上睡着了。”
“我只喝了几杯。”田村诚把烟叼回嘴里,想推开他,但手刚伸出去就被酒精拖慢了动作,推了个空。小野寺步顺势接住了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稳稳地扶住他的小臂。
“几杯的脸不会红成这样。”小野寺步说这句话时没有用惯常的嬉笑语气,反而收敛了所有表情,显得异常认真。路灯的光从他的头顶打下,在眉骨下方投出一小块阴影。
田村诚感觉小野寺步的五官在灯光下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他被酒精浸泡过的舌头不太听使唤,发出来的声音含混得像一句梦话:“……跟你……没关系。”
他耳中的嗡鸣声也太大了。他只是感觉到一个坚实的力量架在了自己的胳膊下面,把他的身体从冰凉的墙壁上剥离,朝那扇透出暖黄色灯光的后门走去。
“你们部门聚餐在哪个包间?我去打个招呼,然后送您回去。”小野寺步一边架着田村诚往里走,一边侧过头问他。他的肩膀正好垫在田村诚腋下,分担了大部分的体重。田村诚比他要高一些,现在却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一样斜靠在他身上,步伐跌跌撞撞,酒气混合着烟草味从他的衬衫领口散出来。
小野寺步连拖带拽地把田村诚扶回了包间门口。推开木框纸门的时候,包间里的热闹气氛短暂地凝固了一瞬,十一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田村诚歪着身子倚在小野寺步肩上,领口歪了,头发有几缕散落在额前,比平时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狼狈了不知多少。有几个同事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也有人在交换眼神。
而山部长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田村诚身上,然后缓缓移到了小野寺步脸上,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某种不太对劲的味道。
“打扰了!”小野寺步站在门口,先利落地鞠了一躬,声音清朗,姿态不卑不亢,“我是营业部的小野寺,我跟田村前辈之前有过工作上的交集,受了他不少照顾。”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白衬衫。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田村诚,语气自然而然地切换成了带着几分担忧的口吻:“前辈今天好像喝得有点多,脸色不太好。我正好开了车过来,就想着干脆送前辈回去。诸位不用担心,我保证把前辈安全送到家。”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说明了自己和田村诚的关系,又给出了送人回家的充分理由,堵住了任何可能产生“他为什么不自己走”的疑问。最后一句“诸位不用担心”更是把话说得好像他不是在请求许可,而是在帮大家解决一个麻烦。
“营业部的小野寺?”坐在山部长旁边的主任推了推眼镜,忽然一拍大腿,“啊,就是上个月那个,一个人签下了中村机械三年长约的新人对吧?久仰久仰,听说你们部长夸你是他带过的最有灵气的营业。”
“主任您过奖了,那笔单子其实是运气好,正好赶上对方公司要更新设备,我们公司的方案刚好撞上了。”小野寺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诚恳得恰到好处,“比起那个,前辈们这边才是真功夫,我们营业部每次拿到企划部做的方案都特别佩服,数据分析得太细致了。”
“哈哈哈,这话可得让我们山部长听到。”主任大笑着转头看了山部长一眼。
山部长放下酒杯,嘴角挂着一个礼貌的微笑。“营业部的小野寺君,是吧?我听说过你。你们宫下部长的确经常提起你,说你做事很有冲劲,是个难得的人才。”他的声音温和,措辞得体,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小野寺步架着田村诚的手臂上扫过,“不过这么晚了还麻烦你送我们部门的员工回家,真是不好意思。田村君也真是的,喝不了就少喝点嘛,给大家添麻烦了。”
最后半句是对着全桌人说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周围的人立刻配合地发出了几声附和的笑声。
“不麻烦不麻烦,”小野寺步笑着摆了摆手,“同事之间互相帮一把是应该的。那我们就先失礼了,各位继续慢用。”
他又鞠了一躬,抓起田村的外套和公文包,然后扶着田村诚转身往外走。动作流畅,没有给任何人挽留或质疑的余地。木框纸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包间里重新响起了说话声,但田村诚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山部长坐在主位上,保持着那个标准的笑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了几分,指腹在杯壁上压出了一圈白印。他的目光在纸门合拢的方向停留了数秒,然后才缓缓收回来,继续和旁边的主任聊起了刚才的高尔夫话题。
走廊里,小野寺步扶着田村诚慢慢朝电梯口移动。已经是晚上了,居酒屋里反而比刚才更热闹了些。一楼的卡座区域坐满了穿着西装的上班族,碰杯声和笑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小野寺步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单手点开导航软件。
“前辈,您家住址告诉我一下吧?”
田村诚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红晕。
“好的,那我在您口袋里找一下,不好意思。”小野寺步面不改色地把手伸进田村诚的西装口袋,摸出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翻到驾照那一页,对着上面的地址栏看了几秒,然后原样放回去,在导航上输入了地址,“好嘞,不远,开车十五分钟就到。”
推开居酒屋大门,十一月的冷空气再度袭来,田村诚打了个寒噤,整个人往小野寺步身上靠了靠。小野寺步把这当作一个积极的信号,立刻调整姿势,让对方靠得更舒服一些。停车场在居酒屋后面,是一块只能停四五辆车的小空地,角落里停着一辆白色的轻型轿车,车身很干净,车头朝外停得端端正正。
小野寺步拉开副驾驶车门,小心翼翼地把田村诚扶进去,帮他系好安全带,又用手挡在车门框上方,确认田村诚的头不会磕到门框,才轻轻把门关上。他绕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暖风开始徐徐吹出,车载音响自动接着上一次播放的歌单,是一首很老的J-POP,音量开得很低。白色小车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了夜晚的街道。
田村诚靠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斜斜地勒在胸口。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脸上掠过,明暗交替的光影像某种无声的脉冲。
田村诚闭着眼。酒精让一切都变得模糊而缓慢。他的大脑有一部分已经关机了,但另一部分还在不依不饶地运转着。
白色小车拐进住宅区的小巷,路灯变少了,光线暗了下来。两侧是低矮的一户建和公寓楼,有几户的窗户里还亮着灯,窗帘后面透出模糊的人影和生活的声音。车子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停下,引擎熄火,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夜行卡车的引擎声。
“前辈,到了。”小野寺步轻声说。
副驾驶上的人没有反应。小野寺步等了一会儿,然后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探过身子去摇了摇田村诚的肩膀:“前辈,到家了,四楼对不对?您得清醒一下才能自己走上去,我陪您上去——”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田村诚睫毛上有细碎的水光,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凑得这么近的话,他大概永远不会发现。那些水光没有滚落成泪珠,只是安静地、薄薄地浮在他的眼睑上。
小野寺步沉默了。过了片刻,他收回手,安静地靠回驾驶座上,把暖风的温度调高了一度。
“……前辈,今天真的很累吧。”他轻声说,目光落在被雾气模糊的车窗上,“那就在这里休息一下。没关系,不急,我陪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