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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開 企划部的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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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划部的办公区重新归于平静,键盘的敲击声和电话铃声再次成为空间里唯一的主角。田村诚把修改说明逐页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处山部长可能挑刺的地方,然后准时发送了邮件。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空依然是那种被高楼切割成条状的灰白色,看不出是晴天还是阴天。
上午的时间在忙碌中过得很快。他处理了三封客户的咨询邮件,打了两通电话确认下周产品说明会的场地,又帮同事田中核对了一份合同中的数据。午休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在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蔬菜汁,坐在工位上边吃边看下午电话会议的资料。三明治是金枪鱼馅的,面包边缘有点发干,他吃了三分之二就放下了,蔬菜汁倒是喝完了。
下午三点的电话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客户那边的负责人是个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带刺的中年男人,每提出一个质疑都要停顿很久等田村诚回答,然后在他回答到一半的时候打断他,说“你这个思路不太对”。田村诚的耳机压在耳朵上压得生疼,但他始终保持着平稳的语调,一遍遍地解释条款和数据的逻辑,直到对方终于勉强表示“再考虑考虑”。
挂断电话的时候,他摘下耳机,发现耳廓已经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他揉了揉眉心,开始整理会议记录。
“田村。”山部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田村诚转过头,看到山部长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上的表情和昨天如出一辙。
“这个,你今天下班之前重新核对一遍,客户那边明天早上九点要最终版。”山部长把文件放在他桌上,厚度大约有两厘米,翻开来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注释。“上周企划部提交的原始数据有三处错误,营业部那边发现了,投诉到我这里来了。”
田村诚低头看着那叠文件,封面上印着“重要客户专属方案·最终确认版”的字样。这个方案不是他负责的,他甚至没有参与过前期的任何讨论。但他说不出这句话,因为山部长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好像这本来就是田村诚的失误一样。
“山部长,”他开口,声音很轻,“这个方案之前是小林负责的,我——”
“小林今天调去大阪出差了,你不知道吗?”山部长打断他,眉头皱了起来,那个表情像是在说“这点小事还要我解释”,“你是企划部的人,企划部出的问题就是所有人的问题。如果你觉得不是你分内的工作,那可以,你明天自己跟社长解释为什么客户拿不到最终版。”
办公区里又安静了下来,那种刻意的、表面上的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键盘声却明显稀疏了,显然都在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田村诚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那叠文件拿了过来。“明白了。我会在今天之内完成。”
山部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田村诚把文件翻开。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暗灰,又从暗灰变成了彻底的黑色。办公室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有人说“辛苦了”,有人说“明天见”,声音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七点过后,办公区的灯自动切换成了夜间模式,只留下几排基础照明。田村诚打开了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圈打在那叠文件和键盘之间,把他一个人圈在一个小小的光池里。
八点二十三分,他发出最后一版修改稿,关掉了电脑。台灯暖黄色的光圈骤然消失,整个办公区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一小团幽绿色的光。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久坐之后的僵硬感从尾椎一路蔓延到肩膀。他把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起来披在肩上,公文包提在手里,朝电梯间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的办公室都已经熄灯了,透过玻璃门看进去,一排排的办公桌椅像沉默的墓碑。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清晰。这种时候,这栋白天塞满了上千人的写字楼就会显露出它真实的面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吞噬时间的机器。
他按了电梯下行键,站在电梯门前等待。电子屏上的数字从一楼开始往上跳,慢得像在爬。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只有屏幕上的时间在安静地走动。
八点三十四分。
“叮。”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田村诚迈步走了进去,按下了一楼。电梯门开始合拢,然后——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这个声音像一把刀,直接劈开了电梯间里凝滞的空气。田村诚的手指比大脑反应更快,在听到第一个音节的瞬间就按下了开门键。电梯门重新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以几乎要撞上对面墙壁的速度冲了进来。
小野寺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他的西装外套搭在一只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凌乱,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赶、赶上了……”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田村前辈!!!”
这三个叹号几乎是实体化的,砸在电梯的金属墙壁上弹了回来,在整个空间里来回震荡。田村诚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感觉自己的耳膜受到了实质性的冲击。
“你怎么还在公司?”田村诚问。
“我刚加完班啊!”小野寺步理所当然地说,一边说一边把衬衫袖子放下来,动作又快又乱,有一颗袖扣怎么都扣不上,他干脆放弃了,“今天我们部长突然丢过来一堆客户资料让我整理,说明天就要用,我从下午一直弄到现在,眼睛都快看瞎了。对了,前辈怎么也这么晚?”
“……核对数据。”
“诶,企划部也好辛苦啊。”小野寺步说完之后忽然安静了片刻。但那种安静带着一种明显的、刻意的成分,就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蓄势待发,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冲出来。
果然,安静没有持续超过十秒。
“那个,田村前辈,”小野寺步转向他,双手合十,做出了一个请求的姿势,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那是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角度,“我还没吃晚饭,前辈应该也没吃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拉面店,猪骨汤底超级浓郁,叉烧厚得跟字典一样,这个点应该还没关门——”
“不用了。我回家吃。”田村诚截断他的话。
“但是前辈,现在都八点多了,回家再做饭的话等吃上都要九点半了,而且这个点回去肯定已经很累了,还要开火、洗菜、洗碗,想想就好麻烦对不对?”
“便利店解决。”
“便利店的便当怎么能算饭呢!”小野寺步瞪大了眼睛,那种神情就好像田村诚刚才说了一句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那个米饭,微波炉加热之后的口感,面面的、软软的,一点嚼劲都没有,简直是对大米的侮辱。前辈每天加班到这么晚,至少应该吃一顿正经的、热乎乎的饭啊!拉面!现煮的拉面!热腾腾的、冒着白汽的、第一口下去能烫到舌头的拉面!您想一想那个画面!”
他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比画着。田村诚沉默地看着他,内心产生了短暂的动摇。不是因为拉面的诱惑,虽然他确实饿了,那个三明治之后他什么都没吃,而是因为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太奇怪了。明明只是邀请同事吃个饭,但他的热情已经不能用自来熟来形容了,简直是一种近乎使命感的热忱。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田村诚皱着眉问。
小野寺步眨了眨眼睛,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非常坦然地回答:“因为我觉得前辈看起来好像一直没好好吃饭的样子。”
这个回答太直白了,直白到田村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电梯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小野寺步又开口了,语速依然很快,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而且我今天其实……那个……偷偷去企划部看了好几次。”
田村诚转头看他。
“上午送完咖啡之后,我又路过企划部门口看了两次,下午也去了一次,”小野寺步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好意思,“每次路过都看到前辈在埋头工作,午休的时候也在工作,下午开会的时候也在工作,然后晚上大家都走了,前辈的工位灯还亮着。怎么说呢……就觉得,前辈也太拼命了吧。”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响起,门缓缓打开,大堂的白色灯光涌了进来。两个人走出电梯,皮鞋踩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小野寺步跟在田村诚身后走了几步,然后加快脚步追到了他旁边。
“所以我就想着,如果能请前辈吃顿饭的话就好了。反正我也没吃饭,前辈也没吃饭,两个人一起吃总比一个人吃要开心一点吧?而且刚才我不是说了吗,我今天也加班,所以不光是等前辈,我也是刚好忙完,真的,不是特意等的。”
“……走吧。”田村诚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诶?”小野寺步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脸上绽放开来,像延时摄影里盛开的花,“您答应了?!太好了!走走走,这边这边,我给您带路!那个店就在车站后面那条巷子里,大概走七八分钟就到,这个点人应该不多了,不用排队——”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田村诚有没有跟上,然后又走几步又回头看一次。
夜风吹在脸上,冷而不刺,带着城市特有的干燥气息和远处便利店关东煮的隐约香味。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大多数店面的卷帘门都拉下了一半,只有便利店和几家居酒屋还亮着招牌的灯光。两个人沿着写字楼之间的通道走向车站方向,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错落响着,一快一慢,却意外地合拍。
“前辈是东京本地人吗?”小野寺步边走边问。
“不是,埼玉的。”
“啊,那算是首都圈嘛。我是静冈来的,家里开了一个小旅馆,在海边,夏天的时候特别漂亮,能从房间里直接看到富士山。前辈要是哪天有空的话可以去住,我让我爸妈给你打折!”
“不用了。”
“别这么冷淡嘛,我是认真的!我们家旅馆的温泉特别好,是真正的天然温泉,不是那种烧开水兑出来的——”
话题从他家的旅馆跳到了静冈的蜜柑,又从蜜柑跳到了大学时代的打工经历,再跳到上周他在电车上遇到的一只会自己按铃下车的猫。全程不需要田村诚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回应,只需要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小野寺步就能毫不费力地继续说下去,话题之间的衔接流畅得像是事先演练过无数遍。田村诚走在旁边,听着这个后辈滔滔不绝的絮叨。
拉面店藏在一栋老旧杂居楼的一层,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的暖帘,上面写着“一龙”两个字。推开木框玻璃门,一股浓郁的猪骨汤蒸汽扑面而来,混合着蒜泥和芝麻的香气,在冷风中走了七八分钟之后,这股暖意几乎是物理意义上的“扑面而来”。店里不大,只有一个L形的吧台,大约十个座位,墙面贴着泛黄的菜单手写纸,电视机挂在角落里无声地播着棒球赛的回放。吧台后面,一个围着黑色围裙的光头老板正在大锅前忙碌,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喊了声“欢迎光临”。
“老板!好久不见!”小野寺步的语气听上去跟谁都熟。
光头老板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口白牙:“又是你小子啊。今天还带人来了?难得。”
“这位是我公司前辈,田村先生!前辈您坐这儿。”小野寺步把田村诚按在吧台正中间的位置上,自己坐到旁边,然后熟练地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田村诚,一双放在自己面前。
“前辈您看看菜单,他们的招牌是豚骨拉面,但我个人强烈推荐味噌豚骨,味噌是老板自己做的,特别香。啊,叉烧一定要加,他们家的叉烧是我在东京吃过最好的。溏心蛋也要加,蛋黄流心的程度每次都刚好——”
“你点吧。”田村诚把菜单推回去。
小野寺步转头对老板说:“老板,两碗味噌豚骨特制!叉烧各加两份,溏心蛋加两个,再来一份煎饺,前辈您喝啤酒吗?”
“……不用。”
“那两杯乌龙茶!”
等待拉面端上来的这段时间,小野寺步几乎一刻不停地和田村诚聊着工作上的事。准确地说,是他自己在说,田村诚在听。他说营业部的部长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其实人很好,就是脾气急了点;说同期的另一个新人上次搞错了客户的姓名,被骂了整整一个小时;说他自己上周签成了入职以来第一个独立开发的客户,他高兴得差点在客户公司门口跳起来。
田村诚端着乌龙茶的杯子,看着茶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想起自己刚入职第一年的时候,确实也有过那样的时刻——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份完整的投资分析报告,第一次被客户说“谢谢你的建议”,第一次在会议上被点名称赞。那些时刻曾经也很明亮,像黑暗中的小火苗一样,撑着他在东京这个巨大的城市里坚持下来。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小火苗一盏一盏地灭了,他甚至连它们是什么时候灭的都不记得。
“啊,来了来了!”小野寺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两大碗拉面被端到了吧台上,碗口大得像脸盆,汤面泛着金黄色的光泽,上面铺着厚切的叉烧肉、对半切开的溏心蛋、翠绿的葱花和几片海苔。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雾模糊了小野寺步的脸,但他的声音依然清晰得像穿透迷雾的灯塔。
“いただきます!”他双手合十,然后迫不及待地掰开筷子,挑起一大口面条送进嘴里,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就是这个味道!”
田村诚拿起筷子,合拢双手,低声说了一句“いただきます”。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猪骨汤浓郁而不腻,味噌的咸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脂感,面条筋道弹牙,叉烧入口即化。那股滚烫的热度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胸腔正中央点燃,把一整天的寒意和疲惫往外逼退了几分。
好吃。
吃完面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但刚吃完热拉面的身体裹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倒也不觉得冷。小野寺步站在店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田村诚。
“前辈,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
“……是你请我的。”
“那也是陪我呀,一个人吃拉面多寂寞。两个人吃,面都会更好吃一点,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好像是跟什么多巴胺分泌有关系,我忘了在哪里看到的。”小野寺步认真的语气让这句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话听起来竟然有几分可信度,“明天要一起吗?”
“明天?”田村诚皱眉。
小野寺步把双手插进西装裤口袋里,歪着头看向田村诚,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前辈要是哪天又加班到很晚,可以跟我说一声。反正我也经常加班,两个人一起的话,加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就像是顺口一提的闲谈,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光却认真得不像是在说客套话。田村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转向街道尽头车站的方向。
“……再看吧。”
“那就是有机会的意思!好,那我先走这边了,前辈路上小心,到家了记得吃个维生素什么的,熬夜容易缺乏维生素B族——”
小野寺步朝他挥挥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明天电梯见!”
田村诚没有回头,举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算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