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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好,李蕴 再见,纪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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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inbow.11
发昏的大脑、沉重的身体。
我搬不开压在胸口的砖头,它太沉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仿佛这并不是一块砖头,而是一堆。
我好不容易把它推开,像个溺水者,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我的身子猛地一抖,膝盖好像撞到了什么,随后我清醒了,梦中发昏的大脑,竟照进现实了,我揉了下脑袋,沉默半天。
我的大脑一片混沌。视线发虚使我无法逞强,我沉下心,想着最近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前几天隅木被我送走了,当时它还死死扒拉着我的裤腿,不愿离开。我记得它那可怜巴巴的眼睛;记得它气呼呼地用尾巴拍打我的小腿;记得新主人对它的喜爱,以及我拿它换钱。
具体换了多少钱,我也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当时对它的不舍。
李大勋最近好像又有消息了,我也频繁看见赵擎他们几人在这附近晃荡,好像在找他,又或许是在监视我。
既然有幸运那必然有霉运。
我的霉运便是那雾霾般的未知。
昨天刚收到辞退的消息,理由好像是:近期高峰,不能缺人手,姑且不要临时工。
高二有十个班,但在我已知的班级中,运动会次次拿第一的都是十班,也不知道,在这次的热环境下,他们还能不能拿第一。
工作没了后,我也就只剩下一个便利店的工作,我有想过在周末的时候去跑外卖,可惜年龄不允许。
尖角塔不远,我可以随时去浪费时间了解它的所有,可以翻开它的雾霾。
记忆里,有一个人曾经带我去尖角塔下许愿,说只要心诚则灵,我记得是许了祝谁长寿来着。我忘了,我忘了是谁带我去的,只记得那会儿我很小,好像才六岁。
被玉诚饭店辞退的那天,我的脑子再一次冒出“全职”二字,那次我并没有快速地将字甩出脑子,而是让风箱的扇叶把它搅碎,然后吸进风箱深处。
我盯着教室里的窗户,明明是窗外的景色,可我却宛如在照镜子。我看见“我”的唇瓣翕动,貌似在说:我们把钱花了吧。
我知道“我”说的钱是指所有的钱。我将头埋进臂弯里,一手搭着后脖颈,一手紧紧圈住臂弯里的脸,我不明白我在逃避什么,或者说我并没有主动逃避,而是潜意识地想要脱开。
眼皮愈发沉重。教室依旧寂静,唯有窗外枝头的鸟儿在鸣叫,他们去哪了?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冰凉的东西覆上我的额头,好像有人在说话,在说什么呢?
我勉勉强强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我好像看见纪隅了。
但在班里看见他好像也不奇怪。
嗓子又干又难受。他似乎察觉到我的不适,帮我拿了水杯又打开,而后递给我。
我狠狠灌了一大口,像是在沙漠里行走数天般。
对水着实贪婪。
我的眼前慢慢恢复清明,看见桌上放着一盒药,又看见纪隅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药盒对我说:“吃药,一次两粒,等下你要请假还是什么?”
我打开药盒,掰出两粒白花花的药,听见他的话,我又化身拨浪鼓。
“你从六点半一直睡到现在的八点四十五,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也就是说你还能休息十五分钟。”
他说什么,我应什么。
“第一节课学的新知识,等你休息好了,我再给你讲。”
他像个被输入指令的机器人,也不等我是否同意,他便自己下了定论。
我盯着他的背影,半晌,缓缓趴在桌上,老老实实地趴够十五分钟。
我的脑子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我蓦地想起,前几天幺五街拆迁,何老伯的尸体也被发现,死因是喝了农药。我想,平日里何老伯都是把农药放在地里的,怎么就把农药带回去了呢?
这事大概没人知道过程。
幺五街没有监控没有安保,街坊的眼睛和记忆,就是这里唯一的监控。
我纳闷为什么没人为何老伯举行葬礼,后来一去了解才知道,何老伯的儿子何俊不是不愿回家而是回不了家。何俊,一名消防员,曾在执行救援任务时牺牲。
记得当时我没敢打开灯的里屋。尽管不开灯,借着外头撒进来的光线我也能看清里头了状况。那恐怕是我一生不敢再回望的画面。我看见仰躺在床上的何老伯溃烂的嘴上满是白沫子,眼球上翻发灰,皮肤浮现黄疸,无论怎么呼吸,都散不掉鼻腔里那股臭味。
我有三块大砖,一块我已经背在身上,一块被我丢在一旁,还有一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也许不会也许不止。
寂静的班级可算迎来了吵闹。
我半支着脑袋,瞧见一颗篮球精准无误地向我飞来,我一时间没能及时做出反应。蓦地,一只手掌替我拦下不长眼的篮球。
那只手掌稳稳地拦在我脸前半尺,指骨分明,手背绷着几道清晰的筋络。篮球“嘭”的一声闷响,撞进他的掌心,被他五指扣住,停在半空中。
纪隅把篮球拿在手里,朝扔球的男生说:“球不长眼就算了,王驰,你也会不长眼吗?”
王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双手合十道:“李蕴,真的对不起。”
我愣愣地摇头,像是没听进去王驰的道歉。
纪隅把球还给王驰,又走来对我说:“你怎样?”
我慢慢回道:“没事。”
……
六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离期末考还有一两周时,举办了一年一度的运动会。本来这场运动会应该在五月中旬举办,但学校一推再推。我们原本都抱有今年不会有运动会的心态去面对后面的时间,学校却来了场回旋镖。
运动会当天的温度适中,温风徐徐。
我站在看台上,望着在操场上奔跑的一群身影。
“隅哥!压他!”
看台的声音此起彼伏,鼓舞、激动、紧张……
这场本该是我挥洒汗水的三千米,却被纪隅顶上。
“纪隅,你要替我跑三千?”
他自顾自地把号码挂在衣服上,看也不看我一眼,淡淡道:“嗯,你昨天才退烧,今天能好全?”
我抿了抿唇,知道拗不过一个已经明确想法的人,尽管再怎么说,也只是徒劳。
……
混沌的脑子里冷不丁地炸进两段话,模糊又刺耳。
“一年半的时间不长,读书人是懂的。”
“好儿子,你不会像你妈一样的。”
是赵擎和李大勋。他们的话像是恶魔在我耳边的低语,直挠人心。
……
高二最后的时间,我浑浑噩噩地度过,纪隅莫名地对我好,他的厌恶去哪了呢?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我感到浑身疲惫,想好好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休息;想平躺在草地上,望着星辰大海,寻找那颗最亮的星星。
林竟也没了消息。后来一问,原来是出国了。
我看见镜子里我一生的状态。
第一次喜欢人的男孩;失恋的男孩;面对残暴无能为力的男孩;表白失败的少年;接大砖无力的少年;对新工作欣喜的少年……
哦,我的愿望是什么来着?好像是——环游世界。我想看遍世界的全部风景,吃遍所有好吃的食物,在每一个地方都留下我的身影。
然后站在三坊七巷的屁股树下说:“你好,李蕴。”
我看见跑完三千米的纪隅正撑着膝盖喘着粗气,我攥着矿泉水的手紧了几分。我看着他,他似乎也在看我的方向,他在看谁呢?
他直起身朝二班看台的方向挥了挥。
“瞧见没!瞧见没!第二名是二班纪隅!”
刘大楠高昂着下巴,好似拿第二的人是他。
考试前夕,我买了碗牛肉面,很香,吃得浑身暖暖的。
我依稀记得高三我没去读书,我忘了是为什么了,只记得一串日期八月十五,以及一刺眼的灯光、耳旁的嗡鸣。
我的身子发轻,像是卸下了身上的重担,轻飘飘的。
就连我的呼吸也变得轻薄,胸膛看不见明显的呼吸起伏,越来越慢。
工作许久的风箱,随着耳鸣的出现,完完全全地损坏了。
“妈妈会变成蕴儿世界里最亮的那颗星,到时候啊,蕴儿只要抬头看,就能看见啦。”
“妈妈带你去看尖角塔。”
我的背后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粘上了。
我看见周围的雾渐渐浓了起来,慢慢地掩盖前方的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道路。
我看见雾中有一道人影,越来越近。
直至走出雾霾,我看见七年未见的脸。我一时间的怔神,我听见我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喃喃道:“妈妈。”
她轻轻揉着我的脑袋问:“蕴儿怎么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抚上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手心。慢慢答道:“怎么来的,我不记得了,只记得闭眼前有一束好亮好亮的灯晃进我的眼睛,然后耳朵就耳鸣了,再然后眼前像是播放了录像带一样,我看见了好几个我呢。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了。”
她的手指摩挲着脸颊。我看见她眼里的心疼,安慰道:“没事的,我一点也不疼,只是觉得怪神奇的。”
她闭了闭眼又叹气,最后温风一笑,牵住我的手,藏进雾霾。
我看不懂母亲的笑,也不想去深究。
盛大的世界或许已经被雾霾笼罩,又或许没有。
而我已然成为这雾霾中的一员,无法脱身。
我有一本故事书,里面讲的是一只小鸡的故事。小鸡找不到母鸡,它以为自己根生捉虫,就能度过后面的日子。可它错了,外面还有更大的危险,最后啊这只小鸡在它认为坚固的蛋壳里长眠了。
再见,李蕴。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