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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布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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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落霞镇西南方。
林云峥垂着手,站在他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能再涉足的地方,一阵恍惚。
他抬手理了下衣冠,这才朝着门房走去。
“老伯,劳烦问一下,青涯书院可还招生?”
对面门房穿着灰布交领衽,花白的头发用木簪束起,他掀起带着褶皱的眼皮,缓声点头:“招的,招的,等老头子我去知会声,你有甚不懂,都可以问执事。”
“劳烦了。”林云峥微微颔首。
三人站在门口等,孟尧忍不住四处张望。
他原先听村里人闲聊,也不叫书院,就只说‘那处’,‘高墙内’,如今细看,果真与他们说的一致。
黑柱青瓦,筒瓦排列齐整,雕花木檐下的门楣悬挂黑底金字匾,匾上刻着‘青涯书院’四字,左右楹联立于两侧,一副巍峨模样。厚重木门紧闭,左右两侧高墙耸立,只隐约能听见几声辩论。
可不就是高墙内嘛,这么高的墙,小偷来了,怕是都越不过去?
孟尧胡思乱想一通,大老远就听到声苍老的呼喊:“公子,且随老朽来。”
“尧哥儿,走了。”
几人经过影壁,被门房老伯引着去了西侧客堂。
“你们先坐,执事稍后就来。”老伯指了指堂内的太师椅,躬身退出去。桌案一隅雾气袅袅,搁着早已倒好的茶水。
林云峥看着自己对面局促的二人,温声安抚:“怎的都站着?你们不坐,我可也要不敢坐了。”
孟尧和齐石对视一眼,脸上浮出一抹红,孟尧忐忑询问:“我觉着,这处好严肃、端庄,我们在这,真的不碍事吗?”
“不碍事,”林云峥按下孟尧肩膀:“我们不曾进内院,也未曾打扰学子学习,莫怕,不会碍着旁人的。”
“可还记得我之前同你们说过的?咋们与旁人比虽无金银门第,但胜在勤勉、明理、有志气。只要德行稳了,人便立住了。”
“咋们和旁人,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我们万不能以短比长,怀疑己身能力欠佳。亦不能画地为牢,独自陷入自我怀疑。旁人说的话,自己先思索一番,若对则听,若错,听了岂非入歧途?”
“尧哥儿,你莫要妄自菲薄,觉得是自己……”
“公子说的在理。”林云峥话没说完,被入门的青衫男子打断。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扬声道,手中揣的纸册随着走动,一路沙沙响。
他笑着问:“你们家中谁要入学?”
林云峥起身,躬身行了一礼,“不才,正是小子。”
“好,之前可是读过书的?”胡执事上下打量一番,瞧着对面的公子哥一身长衫,心中已然明了。估摸着是个读过书的。
如此,他也不必多费口舌解释。
胡执事只捡了重要的给三人说,就这,都说的他口干舌燥。
胡执事端着桌上凉茶猛喝一大口:“旁的规矩想必公子知晓,也不多赘述,书院束脩每年八两,若住斋宿,还需得再缴纳二两食宿费,除此以外,可还有旁的想问的?”
林云峥颔首:“多谢执事,可否待我与家人商议一番?”
“自然,自然。”胡执事捋着胡须应:“你们商量,若决定好了,可直接缴银子,明日来上学。”
林云峥走到孟尧跟前,两人小声议论。
“我还是觉得在斋舍好,你也能潜心学,”孟尧垂眸,捏紧袖角小声分析:“每日卯时就得到,酉时才能休学,从家里到书院,少说也得一个时辰,坐驴车是能快些,但不一定能碰到。将精力花到来回途中属实不划算,还不如,一开始就住宿,你也能轻快些。”
“银子的事你别忧心,家里也有我和石哥儿撑着,你只管放心的学,我等着你给我挣官夫郎当。”
孟尧仰起脸,直勾勾盯着林云峥,眸子里盛满坚定,仔细瞧,还有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林云峥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紧,涩着嗓子道:“如此留你二人在家,我也属实不放心。尧哥儿,你放心,就算是走读,我也定会努力,早日考取功名,也争取,让你早早做上官夫郎。”
孟尧:“不行!来回折腾太累了,而且,而且我也不在乎官夫郎不官夫郎的。”
孟尧一听这话哪里能应?
他知晓林云峥是怕遇到上次的事,但来回折腾,学识先不说,身体都该累垮了。
就在他着急的想着如何才能规劝到林云峥时,齐石探头,小声问:“不然,我们养个小狗?”
林云峥闻言一怔,却又缓缓摇头:“小狗长大,非朝夕间可成的。”
他知道孟尧是怕自己劳累,亦知晓最好的法子是住斋宿,可,可他实在放心不下。
如今离县试还剩七个多月,离农忙,也就不到两月,倒不如先走读。至于斋宿,等考完,亦或是农忙后,再议也不迟。
打定主意,林云峥开口:“尧哥儿,等秋收完了,再做旁的打算如何?回去我就跟刘伯商议一番,看卯时可否租车,亦或是我们自己买辆牛车,横竖都能用得到,你觉得可好?”
孟尧瞧林云峥是打定主意要两头跑,只得长叹口气,应声:“好,听你的。”
林云峥看着脸颊气鼓鼓的夫郎,从怀中掏出两颗糖块,哄小孩似得,给夫郎和弟弟一人投喂了一个,这才折返去找胡管事。
林云峥缴了银子,又跟着胡管事领了书院统一发放的衫子和代表身份的木牌,这才起身告辞。
“林公子记得,明日准时来报到。”胡执事没忍住,叮嘱了两句。
人到年纪了,就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
“多谢胡执事。”林云峥拱手行了一礼,起身告辞。
夜里,‘咔嚓’声不绝于耳,孟尧挑灯赶工,拆了件全新的青灰色外衫,手中大剪刀挥舞着,布料就被裁剪成了两大片。
布料翻面后,双手沿着白粉划过的地方并拢,绣花针钻进转出,不过片刻,布包已见雏形。
油灯把拉长的倒影投射在墙壁上,随着微风摇曳。
烛油燃烧散发着独有的臭味,青黑色的烟雾袅袅升腾。因为黑烟,孟尧的视线昏暗不少。他揉了把酸胀的眼眶,用剪刀尖尖挑了挑灯芯。
林云峥在原地站了一会,幽幽开口:“怎么还不睡?”
他温完书就去洗漱了,烧热水花了些功夫,洗漱完,半天不见夫郎出来,本还以为孟尧是睡了,不曾想,竟是又阳奉阴违。
林云峥沉了声:“之前不是答应过我么?才这么短的功夫没盯着,你又背着我偷偷绣东西?眼睛是不想要了么?嗯?”
林云峥眸中闪过一抹痛色。
之前,他瘫在床上,没办法,只能将家中重但压在夫郎一人肩头。如今,他好全乎了,如何还能看着夫郎继续操劳?
方才他甫一进门,就瞧见孟尧垂着脑袋手下动作不停歇,那双本灵动的双眼通红一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发可怖。
那油灯光线暗,烟还大。也是他蠢笨,过了这么久,还未想到好法子。
枉他去异世魂游了一遭,竟还是,还是如此的无用!
林云峥心头沉甸甸的,浓烈的愧疚如跗骨之蛆,压的他喘不上气。
其中夹杂着对心上人的心疼、和对自己平庸的无法释怀。
几股情绪在胸腔蔓延、交织,如打翻了的油画,一片晦涩。
孟尧听见声音,下意识将东西藏到身后,听见林云峥的话,又讪讪将手中物件轻放,缩了缩脖子准备挨批。
过了许久,都没听见响动。他忍不住掀起眸子,悄悄打量。
林云峥看着那已快成型的布包,哪里还能不知这是何物件?
这书袋子,一眼就能瞧出来,是下了功夫去做的。
孟尧怕不是新布,恐他遭人嘲笑,甚至不惜拆了自己的新衣裳,替自己缝制。
心口像是挨了一拳,软踏踏的陷下去,又闷、又涨。
可是他、他方才,还在凶尧哥儿啊。
林云峥指尖忍不住蜷缩了下,一抹刺眼的红,悄然攀上眼眶。
孟尧像是不断试探的小猫,偷偷打量着面前立着不动的人,忽然瞥见他眼眶绯红,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孟尧也顾不上被训了,三两步疾驰至林云峥跟前,语气急促道:“林云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哪里痛?怎么突然哭了?”
莫非?被自己气哭了?
孟尧甩飞自己不着调的想法,此刻那还顾得上欣赏美人落泪?
只急得团团打转,恨自己为何不能替林云峥分摊痛苦。
“没事,”林云峥摇头,大掌盖住孟尧的眼睛,“只是说急了,一时岔了气。”
鸦羽般浓密的睫毛随着眨眼,不断刮搔着林云峥的手心,方才浓烈的情绪霎时如潮水般褪去。
林云峥:“抱歉,我方才不该凶你。”
孟尧:“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声低沉,一声急促。
孟尧:“没事啊。”
林云峥:“不难受了。”
又是两道声音齐步响起。
空气寂静一瞬。
林云峥松开抬起的手,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噗嗤’一声笑出声。
林云峥想,自己和夫郎果真是天赐的姻缘,缘分之深,就连数次开口的时机,都出奇的一致。
他唇角忍不住高高扬起,看着桌上的布包,明知故问:“是替我缝制的吗?”
“嗯,”孟尧点点头,看着粗糙的成果,有些尴尬的挠挠头,“缝的不好,你先凑合着用,等我空了,再帮你做新的。”
“我很喜欢,谢谢尧哥儿。”林云峥盯着孟尧的眼睛,也不知道是在说书袋子,还是在说旁的什么东西。
孟尧被一双勾人夺魄的桃花眼盯着,晕晕乎乎的,脸颊止不住发烫。
他结巴着:“喜……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