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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娉为妻奔为 ...

  •   马车挡住雨丝,碾过零落的残花,吱呀吱呀,驶进林云峥熟悉的小屋。

      甫一停,丁佑安便率先下了车。
      他顶着细雨掏出脚凳,垫好后,帮着林云峥叩响了院门。

      “笃笃笃。”
      孟尧听见敲门声,几步疾行至门口。
      方才他就止不住的想,也不知道林云峥淋着没有,纠结着,自己要不要去接林云峥。
      这雨来的突然,林云峥又未带伞,若是淋着了,待会可得灌他一海碗的姜汤。

      孟尧皱着眉头,一脸担忧的拉开门。一眼就瞧见了个穿着蓑衣,身材瘦弱的哥儿。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哥儿,居然十分眼熟。

      “你…是?”孟尧不确定的询问,开始努力回忆,自己在何处见过此人。

      “东家夫郎,”丁佑安向前一步,“我叫丁佑安,前日,在布铺,我们见过的。今日赶巧,碰见了东家,便顺捎了一程。”

      “多亏了您和东家当日救急,丁某实在是…感激不尽!”丁佑安眼眶泛红,强忍住即将滚落的泪。

      忽又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少东家您放心,借我的银钱,我定会尽快还予您的。”

      “原是丁夫郎,”孟尧忆起当日之事,也是忍不住一阵感叹。

      忆及当日的场景,孟尧心中一涩,这夫郎一看,就是在家中受磋磨的!
      他本就未想着还能要回那银钱。,孩子买药都寻不到救命钱,又何谈偿还?

      孟尧摆摆手,温声道:“那银钱,先不着急。此番辛苦你载云峥回来,快些进来躲躲雨吧。”
      孟尧说着,就抬手拽住丁佑安的手腕往前走。

      “我刚刚姜汤熬多了,本还怕浪费,这不赶巧了,你也一并喝了,祛湿气防止风寒的。”

      “嘶——”
      丁佑安强忍痛楚,悄无声息的转动手腕,避开孟尧按住的位置。
      下方的淤青一遭用力,顿时更疼了几分。

      “夫郎不用麻烦,我,我就不叨扰了。”
      丁佑安感受着这抹善意,虽有片刻眷恋,却还是局促的摆手拒绝了。

      “不叨扰呀,”孟尧赶忙摆手,朝着齐石道:“石哥儿,快些将姜汤端来。”

      齐石闻言,小跑着一阵风般钻进了灶房,依稀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句哥哥的嘱咐。

      孟尧脑海里倒腾了一遍,也没想到自己娘亲当时面对调皮的自己,是如何做的,只得朝着丁佑安尴尬一笑。

      “尧哥儿,孩子还在车上,”林云峥向前两步,打断了孟尧热情的招呼。

      他心里有点不舒服,自己淋了雨,还在门口站了许久,可尧哥儿居然一直忽视自己!
      甚至,他还抓着那个哥儿的手臂!
      他都没有握着自己的手臂安抚过自己!!!

      林云峥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孟尧见着旁人还会惊颤,怎的今日,他见了这丁佑安,会如此之热情?
      叫他,止不住的吃味。

      “啊?”
      孟尧闻言拉扯的动作一顿,忙道:“丁夫郎,你快些将孩子抱下来吧。下这么大的雨,马车到底是不比屋檐下。若是染了风寒,那可就不好了。”

      丁佑安看了眼孟尧,又想想车内精神不济的春哥儿,最终还是一咬牙,将春哥儿抱了下来。
      他感激的朝孟尧道:“如此,便叨扰东家夫郎了。”

      孟尧瞧着丁佑安怀里的小不点,连忙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的。”

      说着,就给丁佑安手里塞了碗姜汤:“快些把汤喝了吧。我带你去内室,给你和春哥儿找件干爽的外袍换上,免得沾染了风寒。”
      他又抬眼,给了林云峥一个眼神,示意他照顾外男。

      林云峥:“……”

      孟尧示意完,风风火火的带着丁佑安离去。
      偌大的正厅,就只剩了林云峥和王景两人大眼瞪小眼。

      王景清了清嗓子,就着逐渐压抑的气氛道:“此处竟被卖了出去,林兄,你们可是买了这宅子?”

      “嗯,”林云峥颔首:“王兄也是芦苇村的?”

      王景点点头,试探道:“方才听见哥么说什么二两,不知是?”

      “无它,前日我与夫郎去铺子,正巧撞见丁夫郎向王卓要钱救命,王卓不愿给,我夫郎便先借了丁夫郎二两。”林云峥瞧着王景眸中的焦急,心底划过一丝细微猜测。

      “什么?”王景惊诧的瞪大眼,愤怒又难堪道:“我堂哥他……”

      王景越想越气,眼中几欲喷火。
      丁佑安那么好的哥儿,不仅要受堂哥和伯婶磋磨,还空有一身才能无法施展。堂哥甚至,甚至不愿替自己的亲生哥儿医治!
      想到对旁人温柔、将满腔苦闷化作诗句,却又不会自怨自艾的哥么,他逐渐红了眼眶!
      若是……

      王景倏的回神,茶色的瞳孔骤缩,赶忙低头,压下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
      王景从怀里摸出几串铜板递过去:“林兄,我先替我哥么还些,其余的,你等我收了新的抄书稿费再结予你。”

      林云峥望着他递过来的铜板,摇了摇头:“王兄,恕我不能收。”
      他将银钱推回去:“这二两,我自会从王卓的工钱里扣。况且,王兄如此将钱予我,丁夫郎可会愿意?”

      “我……”
      王景脸色颓然的收回了银子,道:“我就是,想帮帮哥么。”

      看着不过十六的少年,林云峥叹了口气:“我知晓王兄是好意,可替人还债,此事要苦主同意才可以,不然,对于苦主来说,这不就成了徒增负担的行为吗?我说的可对?”

      王景一双狗狗眼低垂,缓缓点头,苦涩道:“林兄你说的对!是我唐突了。”
      他将铜钱收入怀内,纠结了许久,还是张口:“林兄,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嗯?”林云峥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也未打断。

      王景一双剑眉蹙起,斟酌着道:“林兄,我哥么,哥夫他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无论是算账,还是识字,他皆是精通的。若是你们有招人的打算,看可否优先考虑一番他?”

      王景语速极快道:“我知此番许是唐突,不过林兄就当是趣事听罢,若是需要,也可考虑一二。”

      “王兄你……”
      林云峥哑然失笑,“你铺垫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以为是你要为自己求得一份差事呢。”

      王景尴尬挠头,实诚道:“我堂哥夫平日里帮我许多,我感谢他,也想帮帮他。”

      王景声音逐渐变低:“我啊娘生病时,旁人只晓得争夺我家里的存银。他们想着如何将我和阿娘吃干抹净,那时,我不过十四岁,即守不住阿娘,也守不住阿爹留下来的家底。
      是我堂哥夫,他犹如天降般,护住了当时无措的我。他用律条阻住了那些叔伯,他也会担心我不会做饭,每每做好吃食,就给我和阿娘送过来。
      后来阿娘去了,除了饭食,哥么还会忧我过冬,替我做好针脚细密的冬衣。
      哥么与我,早就如同亲人一般。”

      “是么?”林云峥目光掠过他发红的脸,感慨少年跌宕的经历,也为戳破少年表面维持的镇定。

      林云峥:“如此看来,你哥么倒是真把你当做亲子了。”

      “我!我已经不是孩子了!”王景应激般,倏的站起身。
      继而又耷拉下脑袋,喃喃道:“我真的很像小孩吗?”

      林云峥:“……”
      少年的心事,还是不猜为好。

      他放下碗,指了指桌案上的瓦罐:“快些喝点姜汤暖暖吧。”

      ……

      王景泄愤般端起姜汤,一骨碌喝下去,辣的脸都更红了几分。

      林云峥忍俊不禁,语调含笑的开解他:“王兄,委实有些孩子气。不过千人千面,我观王兄此前所作所为皆是有所担当的,又能舍弃读书人的脸面为生计所奔走,且你愿意为哥么偿还外债,已然远超许多同龄人了。”

      王景听见林云峥的夸赞,就好似小狗一样,耷拉的耳朵倏的竖起,眼底溢满了笑。
      他站起身开心道:“林兄,你真有眼光!”

      王景畅快的笑了几声,忆及自己的形象,又不好意思的坐了下去:“林兄莫怪,是我失礼了。”

      “无碍。”林云峥瞧着他坦诚的模样,只觉有趣。
      脑海里闪过自己‘见’过的“小狗”,竟觉此词放在王景身上,甚是贴切。

      林云峥:“王兄可是也准备参加明年的县试?”

      王景点头:“夫子说,我基础已经很扎实了,可以试着下场看看了。”

      林云峥:“如此,若到时王兄找不到合适的结保人,倒可与我一同。”

      “好,”王景想了想,点点头道:“若是林兄找不到结保人,尽管来找我。我与林兄可谓是倾盖如故,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就尽管开口。”

      两人就着策论和各自观点侃侃而谈,而另一侧,孟尧已经带着丁佑安和春哥儿进了齐石房内。

      东厢房离正屋不远,正对檐下的位置开了窗,就算阴雨天,也不见昏暗。

      丁佑安抱着春哥儿小心翼翼的放在床榻,动作轻柔却麻利,明明仔细着手上的动作,却还是没防住滴落的水渍。
      看着被濡湿的被褥,他清秀的脸庞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尴尬道:“夫郎抱歉,我马上就好。”

      孟尧瞧着局促不安的丁佑安,赶忙摆手说:“不碍事的,你慢些也没事。”

      “夫郎心善,”丁佑安垂下头,敛去了眼底湿意:“我自知无以为报,有什么要我做的,夫郎只管开口。”
      他知晓,自从自己离家后,就再也不是那个被众人追捧的公子哥了。凡人做事大多有目的,可自己总归是享受到了东家夫郎的善意,他想,只要自己能做到的事,定绝不推诿。

      “你莫要有压力,”孟尧看出了丁佑安的困惑,赶忙解释道:“当初赠银也有旁的考量的,一则人命关天,当时不论是谁看到,只要是有能力,都会伸手帮着拉一把的。再则,你夫君在铺中当伙计,他要是真的还不起,那还能从他月银里扣。”

      孟尧半蹲下去,看着睡姿恬静的春哥儿,忍不住探出食指,轻轻放在小孩子左脸颊上,却是迟迟没了旁的动作。

      孟尧:“怜你是真,但是想救人也是真的。”
      “许是因为我小时候受过苦吧,当时没有人拉一把,如今自己有能力了,总忍不住……”

      孟尧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接着道:“这次我亦未想到会碰见你,想来是缘分使然。你也莫叫我东家夫郎了,听着怪奇怪的。”
      “我叫孟尧,孔孟的孟,尧舜禹的尧。”

      丁佑安在王家这三年,早就被打磨掉了初来时的锋芒。
      他初来芦苇村,王母便张罗着草草办了婚礼,只因看不惯家中亲族欺负十三四岁的小孩和病弱的女子,他挺身劝诫,却被那一群亲戚恨上了。
      他们谣传自己是蛇蝎心肠,大户人家出来的果真是看不起乡下人,撺掇着村妇孤立他。

      因为自己不愿与父亲书信,替夫君谋个一官半职,自己便被婆母和夫君厌恶。

      初被夫君不喜,他还怀疑是否是因着自己不够贤良温婉,直到那里听见母子谈话,他才知晓,原来初见时的一见倾心,不过是刻意谋划阴谋。

      耳边仿佛还能响起父亲那恨铁不成钢的“娉为妻,奔为妾”。
      他悔不当初,只恨自己被鬼迷了心窍,可世上哪有后悔药?

      因着夫君不喜,婆母肆意传谣,自己身边,除了初时他护过的阿景,竟是再无一体己人。
      今日徒然间接收到孟尧明晃晃的善意,他忍不住几欲落泪。

      整理好情绪,他哑声道:“如此,我叫你阿尧可好?若你不嫌弃…便也如阿景一般,叫我佑安哥。”

      “佑安哥,”孟尧乖乖出声,“你虚长我几岁,喊哥哥也无不妥。”

      不知怎的,他总是能从丁佑安身上感受到宁静和平和。

      这声哥哥,他叫的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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