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纸人训狗不太成功》幻焰观星

1、第 1 章 穿成了小纸

　　光线幽暗，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我靠，吓死，好大一张脸！
　　漆黑长发遮住大半张脸。灰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距离已经超出心理承受范围了。慌里慌张想把人推开，却发现手臂跟木头似的，抬起来都费劲。

　　嘎吱，嘎吱。什么声音？
　　他低头，沉默，无声笑了一下。

　　红纸衣服，绿纸裤子，上面花纹涂得乱七八糟，再看脚，如果那个馒头一样的东西能算脚的话。

　　呵，别人好歹是被生活按地上摩擦，他倒好，直接被摁到了地下。
　　说个阴间笑话，他好像穿成纸扎人了。

　　还来不及多想，他直直杵着手臂，被人抱起来，爱情偶像剧一般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薄薄的彩纸衣裤被吹得哗啦啦作响。

　　苏岑终于看清抱他人。

　　齐腰的墨发随着动作飞舞，露出一张堪称女娲毕设终极版的脸，和一双清澈到吊诡的灰色眼眸。

　　那人在笑，发自内心的。
　　“会动的玩具。”
　　“你好，我叫白司棋。”

　　真的很诡异……

　　苏岑僵硬地点点头，“哥们，相见恨晚，我叫苏岑。”

　　“你会说话？”
　　白司棋像是被惊讶到了，把他举远了些。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惊喜，苏岑只在自己捡到100块的同学身上见过。

　　然后他就被蹭了。

　　白司棋像一只黏人大型犬，疯狂蹭他的脸，蹭完左边蹭右边。“你是来陪我的？”

　　小纸脸没什么触感，只能听到‘嚓擦’的摩擦声。但那些墨色长发糊了苏岑满头满脸。他闭了下干涩的纸眼球，艰难微笑。
　　“劳资现在是纸扎人，只能陪葬啊亲。”

　　“不。”动作一顿，白司棋把他举远了一些，那张好看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又重复了一遍。“陪，我，玩。”

　　周遭光线好像都暗了下来，苏岑不自禁抖了一下。

　　他之前为救个差点拐走的孩子，被捅了几刀。虽然最后警察来了，救下的小屁孩也吓哭出了鼻涕泡，但苏岑还是笑着嗝屁了。

　　低头。脚底是悬空的，身子也轻飘飘的。连带着最后一丝是在做梦的幻想都飘散了。

　　妈的，还是怂人活得更久一些。
　　反正现在都纸了。

　　“可以陪你玩。”苏岑声音低了下来，尽量保持素质和礼貌，“但我是人，不是玩具。”

　　“不对。”白司棋举着他，晃了晃。“你是我画的纸扎人。”

　　我还是你爹呢！

　　苏岑有点火大，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扭了扭腰，在咯吱咯吱的声音中试图证明。“我内里是个人，真的。”

　　他自认语气诚恳，态度和善。对方一定会觉得好奇，然后问清来龙去脉。可他没想过，对方是直接上手问的。

　　‘呲啦’！
　　彩纸衣服被揭开了，露出里面横竖交错的竹篾撑子。苏岑纸眼珠子都要瞪掉出来了。没什么身体上的实感，但仍然有种自家门户大开，风吹屁股凉的感觉。

　　卧了个槽，离大谱。
　　他被一个男人把衣服撕了，还是单手！

　　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就看见动手比动嘴还快的白司棋已经凑了上来，正认真的看他肚皮上的大洞。“你说你是人，可里面只有竹篾架子。你骗我。”

　　苏岑被这清奇的脑回路撞得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聊胜于无的，“啊？”

　　余光中，白司棋完美的脸闪过一丝失望，像是完美玉石上的一点瑕疵。
　　挺不搭的。

　　他把苏岑举高了点，整张脸贴在空荡荡的竹篾架子上，不死心的对着里面的空气又问道：“你在里面？”

　　这人不正常……神经病来的。

　　苏岑看着自己被剥开的红纸衣服卷了边，衣领那里也撕破了。戚戚惨惨切切。而罪魁祸首头埋进自己身上的大洞里，正在寻宝。

　　……哈……哈哈……好操蛋。

　　脑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一下断了。
　　巨大的愤怒让他抬起纸壳手，使劲揪住面前一撮乌黑的头发往后扯，“看把你辛苦的，找到没？”

　　白司棋的头被他扯得仰了起来，白皙的脸上除了失望，还有几条竹篾条压出的红印子。
　　“没有。”

　　废话！
　　苏岑冷笑，“你家纸扎人里面放真人呐？”

　　那张完美的脸被扯得眼角都吊了起来。可脸上的沮丧却消失了，并再次爆发出光彩。“那你在哪儿？”

　　望着那双说不清清澈还是愚蠢的灰色眼睛，苏岑哽住了。心头巨大的怒火，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一缕青烟。

　　算了，和脑子不正常的人计较什么，显得他也不正常。

　　苏岑松开手，看着那些柔顺的黑发从他长方形的手指间流沙一样滑落。
　　“我死了以后就变成纸扎人了。”
　　“你可以理解为，我的灵魂，在你画的纸扎人里。”

　　学者的语气说着最不科学的话。因为苏岑直觉，和这人沟通不用太科学。

　　果然，白司棋点点头，把苏岑放下来，弯下腰小心拢上他的纸衣服。“我会把你修好。”

　　苏岑刚开始暗自高兴，就听他又说：“我不喜欢破破的玩具。”

　　毁灭吧，这人听不懂人话！

　　幸好纸糊脸做不了大表情，不然苏岑觉得现在自己一定面目很狰狞。
　　白司棋垂下来的黑发，在视野里扫来扫去，看得人心烦，他干脆撇过头，正好对上角落里的落地铜镜。

　　那又是什么鬼东西？

　　白司棋先发现了他的异常，“你为什么发抖？”
　　苏岑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铜镜。

　　白司棋转头，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红衣服，绿裤子，馒头脚。
　　没错啊。
　　“是你。”

　　苏岑不管不顾地转身，白司棋来不及收手，撕下了一大片红色纸衣服。他皱起眉头， “小心点，这是我画的最好看的一套衣服。”

　　苏岑的每一步都自带嘎吱嘎吱的BGM，但他还是晃晃悠悠走到铜镜边，一下扑了上去。

　　镜子里，纸人衣服破破烂烂，露出里面的竹篾撑架，骨骼做的很好，脸型也不错。可纸脸上画的却是粗黑的毛毛虫眉毛和猥琐豆豆眼。
　　鼻子还算挺拔，可这涂黑的两点什么意思？鼻孔吗？！
　　还有这嘴，血盆巨口啊！
　　“……你画的？”

　　白司棋语气有点自豪，“我画得最好的一次。”

　　颤抖着摸上自己的纸脸，苏岑痛苦闭眼。

　　这混蛋甚至给他画了两坨高原腮红。

　　怀着一丝侥幸睁开眼。
　　不行，救命！他接受不了自己这副鬼样，鬼都忍不了一点。
　　“我太丑了！”

　　‘咻’的一下，铜镜里晃过人影。苏岑还没有看清，白司棋已经站在他身后。
　　他还没人裤腰高。

　　穿着白布中式衣裤的男人，黑发披散在肩头，低垂的脸黑沉沉的，看着镜子里的苏岑。
　　“明明很好看。”

　　屋子里的灯，鬼片一样闪了两下。
　　苏岑感受到了危险，怂人天赋一下子被激发出来。扯起血盆大口，微笑救场。
　　“明明是谁？”

　　可白司棋并不买账他的冷笑话，那双灰眼珠子阴鹜地盯着他，“我画的你，好看。”

　　苏岑才灭没多久的火，‘噌’一下又上来了。

　　作为美院学生，他喜欢一切美的东西。如果真让他顶着这张脸苟活，还不如两眼一闭，随风散了吧。

　　小纸扎人仰起头，后脖颈的竹篾吱呀呀的响，被反弓到了极致。“我画的更好看。”

　　“不可能。”
　　“可能。”

　　气氛并没有剑拔弩张，倒像两个小孩在较劲。而苏岑势必要拿下这一局。
　　他叉起腰，镜子里的纸人也同步叉腰，摇头晃脑。“你不敢让我试？你怕输给我？”

　　低端的激将法，效果出人意料的好。
　　白司棋冷哼一声，转身拿出颜料和笔放在桌上，“画的没我好，就把你烧了。”

　　苏岑一抖，差点没站稳。
　　哪有这样的，画不好就要人命？
　　那白司棋不知道该死多少回了！

　　他也故意沉着脸走到桌边，学着白司棋的阴沉口气。“给我镜子，不然怎么画。”

　　白司棋把他抱起来放在椅子上，接着就干了件苏岑一辈子难以忘怀的事情。
　　他两只手扣着苏岑的脸颊，拧人脖子一样，猛地左右‘咔嚓’一拧，就把苏岑的纸人头拔了下来，‘咚’一下放在桌上。
　　“就这样画。”

　　艹！
　　苏岑差一点魂就吓飞了。
　　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人首分离。

　　那张丑到人神共愤的纸人脸就这么放在桌上正对着他，而他自己身体还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叉腰的姿势。

　　这已经不是离谱，这是离离原上谱。

　　“你、你你……”苏岑的声音从桌上的纸人头里发出来，气得都爆粗口了，“你把我头拔了？！你他妈是不是想我魂飞魄散！”

　　白司棋无辜地眨眨眼，伸出一根手指戳戳桌上的纸人头。“这是容器。”

　　这句话点醒了苏岑。
　　确实，他自从来到这里，一直都没有触觉和嗅觉，现在的视野，也是从身体的角度和头对视。
　　难道蒙对了？他真是魂被困在纸人里？

　　白司棋等的不耐烦了。“画。”

　　桌上的纸人眼睛骨碌碌转过去，狠狠瞪他一眼。“急个Der啊！”

　　白司棋嫌他慢，先替他用白颜料把整张脸覆盖了一遍，然后苏岑像握棍子一样握起毛笔。
　　虽然不是很顺手，但中国画讲究的是个形似意境。

　　第一笔落下，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苏岑画的是自己的脸。
　　哪怕这个世界如此不合常理，他也想用自己的面容活下去。

　　弧度温和的眉毛，水润含笑的眼睛，淡淡的粉色染上唇。
　　寥寥几笔，一张生动的脸跃入眼帘。

　　完成了。

　　纸眼珠子还没转过去。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捧起了桌上的纸人头，郑重替他装上。
　　“你赢了。”

　　之后，再没有人说话。
　　太安静了，安静到苏岑觉得有点不自在。他小幅度的挪了下身体。正巧白司棋正在调整他脖颈上的铁丝扣。

　　“嘶……”
　　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了苏岑的后颈。
　　他闻到了一点点锈腥味，像血……

　　接着，握着他脖颈的手指触感变得明显，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薄茧擦过皮肤带来的粗糙感。
　　视野开始变化，周遭的一切变得更真实清晰。

　　苏岑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修长白皙。

　　他变成人了？

　　这一天情绪起伏太大，苏岑都怕自己是疯出幻觉了。他猛然站起身，正对上白司棋惊愕的目光。
　　惊叹，惊喜，那什么意思？要吃他？

　　白司棋的声音有些不稳。
　　“你再画个衣服？”

　　苏岑低头。红色的衣服敞着，绿色的裤子破破烂烂，敞着的胸膛白的晃眼，正因为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着。

　　他一把搂住自己，弱小无助地吼道：
　　“看哪儿呢！你个死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