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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敢言明的心意 不敢言明的 ...
朔狄王子递帖请赐践行宴的事,礼部当天就报到了御前。
谢瑾言亲自把帖子送过来,妣夏翻开看了一眼,措辞客套规矩,末尾多了一行字:
去国怀思,愿再见陛下一面。
妣夏搁下帖,抬起眼。
谢瑾言还站在案前,没有像往常那样送了公文就退下。
他从袖子里取出另一份折子,语气平稳。
“践行宴的座次和曲目,臣拟好了。流杯殿临水,殿外曲渠可以漂送酒杯。按朔狄风俗,主人斟第一杯酒时宾客须直视主人双眼。陛下斟酒时,臣会在旁边。”
谢谨言说到“直视主人双眼”时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极短。
妣夏翻开折子,曲目单上列的是一首北境民调改编的琵琶曲,旁边用朱砂注了一行小字:此曲节奏明快,可缩短宴饮时间。
她看着那行小字,唇角微微弯了弯。
“就按你拟的办。”
践行宴设在流杯殿。
殿不大,临水而建,窗外一条引活水进来的曲渠蜿蜒而过。
水面漂着几片新摘的荷叶,叶缘凝着午后未干的雨珠,被烛火一照,镶了层碎金。
殿角的乐师正在调琵琶弦,轻快的北境民调从弦上跳出来,和窗外的水声搅在一起。
妣夏到的时候谢瑾言已在殿中。
他站在曲渠边弯腰调整酒杯的摆放位置,袖口挽起半寸,手指浸在冰凉的渠水里,指节微微发红。
谢谨言把最后一只酒杯摆正,直起身,从袖中抽了块帕子擦干手指。
看见妣夏进来,他将帕子收回袖中,退到自己的座位上。
朔狄王子带了两个随从赴宴,换了件靛蓝锦袍,领口镶银狐毛。
他进门时单手按胸行了个草原礼,目光越过满殿烛火,落在主位上就没有移开。
妣夏今天穿了件绛紫常服,发髻上簪了支白玉步摇,坐在曲水边的矮案后。
王子在她对面落座,中间隔着那道漂着荷叶的曲渠。
妣夏执壶斟了第一杯酒。
她站起来时白玉步摇在烛火下轻轻晃动,绛紫衣袖从手腕上滑下去半寸。
妣夏斟酒的动作很稳,酒液从壶嘴注入杯中,不溅不溢。
王子双手接过酒杯,按朔狄风俗直视她的双眼。
殿中烛火通明,曲渠水面上漂着碎金般的光,琵琶曲从殿角漫过来。
王子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妣夏脸上。
妣夏今晚头上的白玉步摇衬得她眉眼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锋利,多了几分沉静。
她的瞳仁在烛火下颜色变得很浅,看人时目光似乎也变得温柔。
风从窗外吹进来,她耳后一缕碎发被吹散,拂过脸颊,她没有去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王子忘了喝酒。
旁边随从低声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用草原话说了一句什么,仰头把酒灌下去。
翻译官在旁边小声说王子夸酒好,但从王子泛红的耳根来看,他说的恐怕不止是酒。
酒过三巡,琵琶曲在殿中轻快地流转。
王子放下酒杯,说这曲子比上回宫宴的乐声更亲切。
妣夏报了北境民调的名字,说曲目是谢卿从朔狄风俗里翻出来的。
王子听完朝谢瑾言的方向举了举杯,谢瑾言微微躬身回礼,手里的礼单翻过一页。
王子又喝了几杯。
草原上的酒烈,他脸已经红了,话也多了起来,说起部族里的旧事,说起北境的雪。
妣夏听着,偶尔应一句。
她说得不多,但每次开口王子都听得很认真。
宴至中段,王子忽然站起来。
他单手按胸,朝妣夏躬了躬身。
“陛下,临别之前我有一句话想说。在我们草原上,喜欢一个人不藏。陛下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子,不只是皇帝,是你这个人。你的眼睛,你斟酒的手,你在朝堂上说话时的语调,都和别人不一样。”
殿中安静下来。
琵琶声没有停,乐师手下有些乱。
妣夏身后的宫女把脸埋进袖子里,几个礼部官员低头盯着面前的酒杯。
“王子殿下。”殿柱旁的座位响起一个平稳的声音。
谢瑾言从殿柱阴影里走出来,藏青官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对王子拱了拱手,站定时肩背挺直,嘴角挂着标准的礼部式微笑。
妣夏认得那个微笑,他在朝堂上每次要弹劾她之前就是这个弧度。
“殿下倾慕中原风物,是朔狄与华胥之幸。然按华胥礼制,君王受外邦使臣赞誉,当以邦交之礼回应,不宜涉及私情。”
“殿下若想表达对中原的敬意,互市条款中还有几条细节今早刚修订过,臣可以为殿下逐条讲解。”
他说得滴水不漏,语气温润恭谨。
王子听不太懂“不宜涉及私情”是什么意思,旁边翻译官低声用草原话解释。
王子听完看了看谢瑾言,又看了看妣夏,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你们中原的规矩真多,在我们草原上,喜欢一个人就告诉她,这和邦交有什么关系。”
谢瑾言唇角的弧度纹丝不动,但眼神冷冽。
“华胥与朔狄风俗不同,臣方才只是向殿下解释礼制。殿下若觉得中原的规矩多,互市条款里特意加了一条,朔狄使臣来朝时礼部会提前送一份风俗说明过去。”
“下次?”王子挑起眉毛,“下次我来的时候,陛下还会亲自斟酒吗?”
“下次的事,下次再议。”谢瑾言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提前备好了这句话。
宴散时妣夏从流杯殿出来,沿着水边回廊往寝殿走。
夜风带着渠水的凉意,吹得她袖口轻轻摆动。
谢瑾言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提着一盏宫灯。
他将宫灯往前递了递,“回廊里的灯暗了几盏,路不太好走。”
妣夏接过宫灯。
灯柄温热,是被人握了很久的那种温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他刚才在宴席上怼王子时手里还攥着礼单,此刻礼单收起来了,手指空着,垂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你那句‘下次再议’,接得真快。”
“臣只是照礼制回答,他不该当众说那些,那么多人在场。”谢瑾言垂下眼,睫毛在灯笼的微光里投下两片淡影。
“互市是公事。”
“臣知道,只是他看你的眼神太直白了。在宫宴上也是,今晚也是,每一次见你都是。”谢瑾言很快地接了一句,随即抿住嘴唇。
他退后半步,本来有些弯下去的脊背绷得笔直,“臣失言,对了,太常寺的周垣和城门司的郑放已经确认了身份。周垣在太常寺查了摄政王府的火油运输路线,郑放在城门司盯了摄政王府的车马进出,何妙妙那边已经跟他们接上了头。加上他们,名单上现在是十二个人。”
“还差十个。”
“还有件事。”谢瑾言抬起眼,“使团里那个翻译官不太对劲。登记的是朔狄籍贯,但今天清点名册时发现他的签押习惯是标准楷体,字迹工整得像刻意练过。”
“他现在还在会同馆?”
“明早随使团启程。”
妣夏把宫灯换到另一只手上,“去一趟会同馆。”
会同馆在宫城东南角。
妣夏到的时候谢瑾言已让人清了路,偏厅烛火通明。
翻译官被请进来时穿了件深褐皮袍,帽檐压得低,进门就跪下了。
妣夏让他起来,他站起来后仍低着头,站姿笔直,两脚并拢。
“属下姓纪,单名一个衍字。”他声音发紧,汉话流利得不像现学的。
妣夏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那道薄茧,是长年握笔留下的。
“什么时候到的使团。”
“使团入境那天,在边境驿站碰见他们,翻译官病了,属下顶了这个缺。”纪衍抬起眼,手微微握紧。
“属下之前在太常寺待过一阵,后来被调去边境驿站当文书,在边境等了大半个月,才等到使团。属下在使团里查到了摄政王私通朔狄的账目,沈主事在户部查的是北境军粮,属下查的是战马交易。”
“三年来摄政王卖给朔狄的战马不止三千匹,有一部分是混在互市里走脱的。”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谢瑾言上前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对妣夏点了点头。
纪衍退后两步行了个礼,走到门口时转过身,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无声地打了个响指。
“属下在边境驿站蹲了好些天,差点以为判断错了,还好没有。”
妣夏目送他走出偏厅,谢瑾言将账目收好,“现在是十三个,还差九个。”
夜风从会同馆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了晃。
妣夏从偏厅出来,谢瑾言跟在身后。宫灯的光笼着两个人并肩的影子,青石板上时近时远。
走了好一段,妣夏忽然开口:“纪衍在边境等了这么久,没一个人发现他。周垣在太常寺查火油,纪衍在使团查战马,沈砚在户部查军粮。他们各查各的,凑到一起才拼出摄政王整张网。”
“这十三个人,每个人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撑着你的江山。”谢瑾言说完顿住了。
片刻后才低声接下去:“只有我站在朝堂上,你的对立面。”
流杯殿里的琵琶声早已歇了,渠水还在月光下静静流淌。
他走在她身侧,灯笼光把他眼角的痣照得忽明忽暗。
“你说别人都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妣夏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但你站的地方从来不是我的对面,你在朝堂上每说一句违心的话,我都知道。”
谢瑾言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他手里的灯笼晃了晃,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每次在朝堂上对你躬身行礼,低头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时候能站在你身边说一次真话,哪怕一次。”
流杯殿方向传来乐师收拾乐器的细碎声响,远远地散在夜风里。
谢瑾言没有再开口,他退后一步,藏青官袍重新没入廊柱的阴影,月光从他眼角那颗小痣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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