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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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风起于青萍之末
开学一周后，石狮五中初一年级进行了入学摸底考试。
杨晓东坐在教室里，手心微微出汗。数学卷子发下来了，他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还好，大部分是小学内容的延伸，只有最后两道应用题看起来有些棘手。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头顶风扇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杨晓东埋头解题，在草稿纸上列出一行行算式。
做到倒数第二题时，他卡住了。这是一道行程问题，题目描述了两个从不同地点出发的人如何相遇。他读了三遍，试图在脑海里构建出画面，但思绪总是被打断。
因为邱萍萍坐在他斜前方，隔着两排座位。
今天她穿着学校发的夏季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马尾辫用深蓝色的发圈扎着，露出白皙的后颈。她微微侧着头，正专注地答题，偶尔会用笔尾轻轻点着下巴，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杨晓东连忙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重新读题。这一次，他看懂了。原来只需要设未知数，列方程……他迅速在草稿纸上演算，得出了答案。
交卷铃响起时，杨晓东刚好检查完最后一题。他松了口气，把卷子平放在桌上，看着小组长从第一排开始收卷。
邱萍萍是语文课代表，负责收他们这一列的语文卷子。她从第一排往后走，杨晓东的心跳随着她的脚步声逐渐加快。
“卷子。”她走到他桌前，伸出手。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杨晓东把卷子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很轻的触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谢谢。”邱萍萍接过卷子，朝他笑了笑，转身走向下一个同学。
那笑容很短暂，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杨晓东觉得整个教室都亮了一下。他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直到陈浩用胳膊肘碰他。
“喂，发什么愣？考傻了？”
“没、没有。”杨晓东低头收拾文具。
“最后那道题你算出来是多少？”陈浩凑过来问。
“我算的答案是45分钟。”
“啊？我算的60分钟！”陈浩哀嚎一声，“完了完了，五分没了。”
杨晓东想说其实两种解法都有可能，取决于对题目条件的理解。但他最终没开口，因为邱萍萍收完卷子，正从过道走回自己的座位。她经过时，带起一阵很淡的香气，像是茉莉花香皂的味道。
考试结束后是课间操。九月初的太阳依然毒辣，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广播里响起熟悉的旋律，学生们懒洋洋地伸展手臂。
杨晓东站在队伍后排，目光不自觉地寻找着。找到了——邱萍萍站在女生队伍的前排，动作很标准，每一个节拍都跟得很准。她的马尾辫随着动作左右摆动，在阳光下划出柔和的弧线。
“第三套中学生广播体操，雏鹰起飞——第一节，伸展运动——”
杨晓东跟着做动作，心思却飘远了。他想，邱萍萍这样的女生，从小应该学过舞蹈吧？所以动作才这么好看。而他，只是机械地跟着做，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笨拙。
课间操结束，人群像退潮一样涌向教学楼。杨晓东正要上楼，突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让开点，挡路了。”
声音很不客气。杨晓东回头，看见邱尚平。这个初二篮球队队长比他高半个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对不起。”杨晓东下意识地道歉，侧身让开。
邱尚平没说话，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追上前面的邱萍萍：“萍萍，晚上家里有客人，放学直接到校门口，车来接你。”
“知道了，哥。”邱萍萍的声音。
邱尚平接过她的书包，很自然地背在自己肩上。邱家煌跟在他们旁边，正眉飞色舞地说着篮球社招新的事。三个人一起上楼，周围的学生自动让出一条道。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刚才邱尚平撞他时的力道不小，现在肩膀还有点疼。
“那是邱萍萍的堂哥，初二七班的邱尚平。”陈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篮球队队长，听说打架很厉害。旁边那个是他表弟邱家煌，咱们年级的，也是个不好惹的主。”
杨晓东“嗯”了一声。
“你离他们远点。”陈浩推了推眼镜，“尤其是离邱萍萍远点。我听人说，邱尚平特别护着他这个堂妹，上次有个初三的学长给邱萍萍写情书，被邱尚平堵在厕所里‘教育’了一顿。”
杨晓东没接话，只是默默上楼。回到教室时，邱萍萍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和周婷婷低声说话。见杨晓东进来，她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杨晓东迅速移开视线，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姓郑，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他吹了声哨子：“男生测一千米，女生测八百米，按学号来！”
杨晓东的学号是17，在男生里排中间。他做热身运动时，看见邱萍萍和几个女生坐在树荫下，似乎在等女生组开跑。她抱着膝盖，歪头和旁边的女生说话，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17号！杨晓东！”郑老师喊道。
杨晓东回过神来，赶紧站到起跑线上。和他一组的有五个人，包括陈浩。
“预备——跑！”
哨声响起的瞬间，杨晓东冲了出去。他跑步还行，在小□□动会上拿过四百米第三名。但他今天状态不太好，也许是中午没睡好，也许是天气太热，也许……是心里有事。
第一圈结束时，他已经有些喘了。经过女生休息区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邱萍萍正看着他，见他看过来，还挥了挥手，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杨晓东心里一颤，脚下突然有了力气。他加快速度，超过了一个又一个同学。风吹在脸上，带着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气味。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以及脑海里那个挥手的画面。
最后一百米冲刺时，他几乎是拼了命在跑。冲过终点线时，郑老师按下秒表：“3分28秒！不错！”
杨晓东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塑胶跑道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深色的印子。陈浩慢他十几秒到达，一过终点就瘫坐在地上。
“你、你疯了啊……跑这么快……”陈浩上气不接下气。
杨晓东没说话，只是直起身，目光望向女生休息区。邱萍萍已经不在那里了，女生组开始准备八百米测试。她在起跑线附近做拉伸，深蓝色百褶裙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看什么呢？”郑老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成绩不错，有天赋。要不要来田径队试试？”
“我……考虑一下。”杨晓东说。
“考虑啥，我看你行。”郑老师在本子上记下他的成绩，“明天放学后来操场找我，我带你练练。”
杨晓东点点头。他其实没想过参加田径队，但刚才那一瞬间，当邱萍萍朝他挥手时，他确实感受到了某种冲动——想变得更好，想跑得更快，想让她看见。
女生组的八百米测试开始了。邱萍萍在第二组，起跑时她落在后面，但到第二圈时开始加速，最终以小组第三名冲过终点。她跑得脸都红了，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杨晓东站在终点线附近，看着她弯腰喘气，然后接过周婷婷递来的矿泉水。她喝水时仰起头，脖颈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优美。
“喂，回神了。”陈浩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你不会真喜欢上邱萍萍了吧？”
“没有！”杨晓东立刻否认，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没有就没有，这么激动干嘛。”陈浩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就是提醒你，邱萍萍那种女生，看看就好。你想想，她爸是邱国栋，咱们石狮有谁不知道邱氏企业？她以后肯定是要嫁入豪门，门当户对的那种。咱们普通人，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
杨晓东沉默着。陈浩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他从刚才跑步时的那种亢奋状态中浇醒。是啊，邱萍萍是邱氏企业的千金，而他只是建筑工人的儿子。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两排课桌的距离，而是某种更深、更难以跨越的东西。
但有些东西，不是知道不该想，就能不想的。
就像种子已经发芽，你无法命令它停止生长。
体育课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大多去打篮球了，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杨晓东本来想去水龙头那里洗把脸，却看见篮球场上，邱尚平正在教邱萍萍投篮。
“手腕发力，像这样。”邱尚平站在邱萍萍身后，握着她的手，帮她调整姿势。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邱萍萍似乎有些不自在，稍微往前挪了挪：“哥，我自己试试。”
“行，你自己来。”邱尚平放开手，退后一步。
邱萍萍投了一个，球打在篮筐上弹开了。邱尚平笑起来，跑过去捡回球，又递给她：“多练练就好了。咱们邱家的人，体育不能差。”
杨晓东站在不远处的水龙头下，看着这一幕。水哗哗地流着，冲过他汗湿的手臂。他突然觉得这水很凉，凉得刺骨。
“杨晓东，打球吗？”同班的李伟抱着篮球跑过来，“三对三，缺个人。”
杨晓东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好。”
篮球场上已经有七八个男生了，杨晓东加入其中一队。他其实打得一般，在小学时只是偶尔和同学玩，没什么技巧，全凭本能。但他跑动积极，防守卖力，几个回合下来倒也进了两个球。
“不错啊！”李伟拍了拍他的背。
杨晓东笑了笑，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他又看了一眼场边——邱萍萍还在练习投篮，邱尚平站在旁边指导，邱家煌则和几个男生坐在看台上，不知在说什么，不时爆发出大笑。
轮到对方进攻时，杨晓东负责防守一个高个子男生。那男生运球突破，杨晓东紧贴着他不放。两人在篮下发生身体接触，杨晓东被撞得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继续防守。
“可以啊，挺能扛。”高个子男生说着，突然一个转身跳投。
球进了。
杨晓东喘着气，去底线发球。就在这时，一个篮球从旁边场子滚过来，停在他脚边。他捡起来，抬头一看，邱萍萍正朝他跑来。
“同学，能帮忙扔过来吗？”她停在三分线外，微微喘着气。
杨晓东点点头，把球扔过去。他的动作有点僵硬，球传得偏高，但邱萍萍跳起来接住了。落地时，她的马尾辫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谢谢。”她笑了笑，转身继续练习。
那一刻，杨晓东觉得整个篮球场的声音都消失了。他听不见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声，听不见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听不见其他男生的喊叫声。他只看见邱萍萍运球的背影，看见她跃起投篮的姿势，看见球划过空中，落入篮网。
“杨晓东！发球啊！”李伟在场内喊。
杨晓东回过神，赶紧把球发给队友。接下来的比赛，他打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漏防，传球也失误了。
“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休息时，李伟递给他一瓶水。
“有点累。”杨晓东接过水，喝了一大口。
“是因为刚跑完一千米吧？”李伟说，“不过你真行，跑完一千米还能打球。我要是跑完，直接躺平了。”
杨晓东笑了笑，没说话。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邱萍萍。她似乎累了，正坐在场边长椅上休息，邱尚平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两人说着什么，邱萍萍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看什么呢？”李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邱萍萍啊。确实漂亮，不过劝你别打她主意。看到旁边那个高个子没？邱尚平，她堂哥。还有看台上那个，邱家煌，她表哥。这俩人可护着她了，上次有个不知死活的初三学长想追她，被揍得三天没来上学。”
又是同样的话。杨晓东已经听了两遍了。
“我没那个意思。”他说。
“没有最好。”李伟拍拍他的肩，“咱们普通人，好好读书是正经。那些有钱人家的事，少掺和。”
下课铃响了。杨晓东和同学们一起回教室收拾书包。放学时，他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起书包离开。
下楼梯时，他遇到了邱萍萍和周婷婷。周婷婷正在说周末要去新开的商场，问邱萍萍去不去。
“我周末要去奶奶家。”邱萍萍说。
“又去奶奶家啊？你每个周末都去，不无聊吗？”
“习惯了。”邱萍萍的语气很淡。
走到一楼大厅时，杨晓东看见那辆黑色奔驰已经停在教学楼前了。司机是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车旁等着。邱尚平和邱家煌也在，两人靠在车身上说话。
“萍萍，这里。”邱尚平朝她招手。
邱萍萍对周婷婷说了声“明天见”，小跑着过去。邱尚平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拉开车门。邱萍萍坐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杨晓东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自己。也许只是随意的一瞥。但就在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对上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放学的人群，隔着九月下午依然灼热的空气。
邱萍萍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黑色奔驰缓缓驶离。杨晓东站在原地，直到车子消失在拐角。
“喂，还不走？”陈浩从后面追上他，“一起出校门？”
“嗯。”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细瘦的鬼魂。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和车辆，电动车的喇叭声、自行车的铃声、家长的呼喊声混成一片。
陈浩家在教师家属楼，和杨晓东不顺路。两人在岔路口分开，陈浩往左，杨晓东往右。
回家的公交车依然拥挤。杨晓东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厢摇晃。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新开的奶茶店、正在打折的服装店、飘着香味的烧烤摊。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变化，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比如父亲手上洗不掉的水泥灰，比如母亲眼底越来越深的皱纹，比如自己书包里那些用旧挂历纸包着的课本。
还有，心里那个悄悄发芽的东西。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在了，正在厨房里炒菜。父亲还没回来，大概又要加班。
“今天考试怎么样？”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还行。”杨晓东放下书包，“妈，郑老师想让我参加田径队。”
“田径队？那是不是要训练？会不会耽误学习？”
“老师说每天放学后练一个小时，周末不练。”
母亲犹豫了一下：“那……你要是真想参加，就去吧。不过不能耽误学习，听见没？”
“嗯。”杨晓东应道。他知道母亲答应了，下个月家里的开支又要多一笔——运动服、运动鞋，也许还有营养费。
晚饭时，父亲回来了，带着一身疲惫。他默默吃饭，很少说话。母亲问起工地的事，他只是简短地说“还行”。
杨晓东看着父亲。这个四十三岁的男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皱纹深深刻在额头和眼角。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
“爸。”杨晓东突然开口。
“嗯？”
“我们体育老师说，我跑得快，想让我进田径队。”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田径队？要钱吗？”
“可能要买运动服和鞋。”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扒了一口饭：“想去就去吧。钱的事，你别操心。”
“谢谢爸。”
“谢什么。”父亲低头继续吃饭，“好好练，说不定将来能靠这个上大学。”
杨晓东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他知道，父亲说的“靠这个上大学”是指体育特长生。在父亲看来，这是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孩子能出人头地的少数几条路之一。
吃完饭，杨晓东主动收拾碗筷去洗。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单调的嘀嗒声。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是闽南语电视剧，女主角正在哭。
洗完碗，杨晓东回到自己房间——其实只是用帘子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他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数学、语文、英语，一项一项完成。作业本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谨慎，不敢有丝毫差错。
写完作业已经九点半了。杨晓东从枕头下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夹着记录册那页纸的地方。他看着邱萍萍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拿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今天体育课，她对我挥手，说加油。”
写完又觉得太直白，想涂掉，但最终没涂。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下，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窗外的声音。远处工地的打桩声，近处邻居家的电视声，楼下小孩的哭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想，明天要去找郑老师，说愿意参加田径队。
他想，要好好练，跑得更快。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能像今天一样，在她面前，跑得很快很快，快得能追上一些东西，能缩短一些距离。
哪怕只是一点点。
窗外，石狮的夜晚依然闷热。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沉默的守望者。更远处，是海，是看不见的，但能感受到的，无边的海。
十五岁的杨晓东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生长，就再也停不下来。就像春天的野草，夏天的藤蔓，会在你不经意间，爬满整个心房。
他更不知道，在石狮五中这所学校里，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而他，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结局，走向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六岁的春天。
但此刻，在这个九月的夜晚，他只想着一件事：
明天，还能见到她。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