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第一章盛夏的门槛
2005年9月1日,闽南的夏天还没有丝毫退意。
石狮第五中学初中部的电动铁门缓缓拉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阳光泼洒在新刷的米黄色教学楼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杨晓东站在校门口,手心里全是汗——一半因为天气,一半因为紧张。
他身上那件浅蓝色短袖衬衫是昨晚母亲特意熨过的,此刻后背却已经被汗水浸出一片深色。脚上的白色回力鞋洗得发黄,鞋头处有怎么刷也刷不掉的污渍。这些都是表哥穿剩的,母亲说“还能穿,等期中考好了给你买新的”。
“晓东,发什么呆呢?”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四十三岁的建筑工人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粗糙的手掌上有常年和水泥、砖块打交道留下的厚茧。
“没、没什么。”杨晓东收回望向教学楼的目光。
“到了新学校,好好读书,别惹事。”父亲说话简短,从褪色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午饭钱。不够的话……下礼拜我再给你。”
杨晓东接过钱,小心地折好放进裤子口袋。他看见父亲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昨晚他听见父母在隔壁房间压低声音说话——父亲的工地可能要停工两个月,母亲服装厂里最近在裁员。
“爸,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嗯。”父亲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公用电话亭记得吧?”
“记得。”
父亲的身影混入校门外拥挤的人群中,很快就不见了。杨晓东深吸一口气,踏进了石狮五中的大门。
校园比他想象的要大。正中央是五层的主教学楼,两侧分别是实验楼和办公楼。操场上铺着红色塑胶跑道,几个高年级学生已经在打篮球了。公告栏前挤满了新生和家长,都在找分班名单。
杨晓东挤到人群边缘,踮起脚尖。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间搜寻,终于在“初一七班”的名单中看到了自己。
“杨晓东……杨晓东……”他小声念着,顺着名字往后看——
下一个名字是“邱萍萍”。
不知为何,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笔画多,也许是因为“萍”这个字让他想起老家池塘里的浮萍,夏天时绿油油一片。
教学楼三层,走廊尽头就是初一七班。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嘈杂的说话声、桌椅拖动声、家长的叮嘱声混在一起。杨晓东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找到一个靠窗的倒数第二排空位坐下。
这个位置很好,既能看见黑板,又能看见窗外那棵大榕树。他把书包塞进桌肚,里面装着昨晚包好的新书——母亲用旧挂历纸做的书皮,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同学,这里有人吗?”
杨晓东抬头,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过道,指着旁边的座位。
“没、没人。”他下意识地往窗边挪了挪。
“谢啦!”男生放下书包,一屁股坐下,立刻转过身和后座的人聊起来,“我刚才看见班主任了,是个年轻女老师,听说刚从师大毕业……”
杨晓东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桌面上有上一届学生留下的刻痕——“早”、“恨”、“2004.6.毕业”,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字迹。他猜想刻下这些字的人现在在哪里,上高中了吗?还是已经去打工了?
“老师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老师走上讲台,她穿着浅灰色衬衫裙,长发扎成低马尾,戴一副细边眼镜。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林,教语文。”她在黑板上写下“林婉”两个字,字迹清秀,“未来三年,我们将一起度过。希望我们能成为彼此记忆里美好的部分。”
杨晓东看着林老师,觉得她和小学那些总皱着眉头、手里拿着竹教鞭的老师不太一样。她的声音很温和,说话时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点名开始了。杨晓东紧张地等待着,每次林老师念一个名字,他就偷偷看一眼站起来答“到”的人。他想把名字和脸对上号,又怕和别人的目光撞上。
“邱萍萍。”
“到。”
声音从右前方传来,清脆,像夏日清晨的鸟鸣。
杨晓东抬起头。
女孩站起来,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和其他新生不一样,她的校服还没发下来就已经穿上了——后来杨晓东才知道,石狮五中的校服是开学后统一量尺寸定做的,要等半个月才能拿到。
但那一刻,杨晓东没注意到校服的事。他看见她侧脸,皮肤很白,鼻梁挺秀。她答完“到”就坐下了,马尾辫在肩头划过一道弧线。
林老师继续点名,杨晓东却突然听不清了。教室里嘈杂的声音退得很远,只剩下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像是某种催促的心跳。
“杨晓东。”
他没反应。
“杨晓东?”林老师又念了一遍,目光在教室里搜寻。
旁边的眼镜男生戳了戳他的胳膊肘。
“啊?到!”杨晓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几个同学转过头看他,他脸一下子红了。
“别紧张。”林老师笑着说,“坐下吧。”
杨晓东坐下,感觉耳根发烫。他悄悄往右前方瞥了一眼,邱萍萍正低头翻着新发的课本,似乎没注意到刚才的小插曲。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她的发丝边缘泛着金色的光晕。
点名结束,林老师开始讲新生注意事项。杨晓东努力集中注意力,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白色的背影。他想,她的名字真好听,邱萍萍,像某种轻盈的、会在水面上漂着的东西。
“好了,现在我们需要几个男生去一楼仓库领这学期的课本和练习册。”林老师说,“哪些同学愿意帮忙?”
几个男生举起手,包括杨晓东旁边的眼镜男。杨晓东犹豫了一下,也慢慢举起手。
“很好,你,你,还有你——”林老师点了七八个人,“跟我来吧。”
一楼的仓库堆满了纸箱,空气里有灰尘和油墨的味道。杨晓东和其他男生排成一队,把一捆捆书传递出来。他的手掌很快沾满了灰,白衬衫的袖口也脏了。
“小心点,这捆很重。”前面的男生说。
杨晓东接过,确实沉。是《初一语文全册》和配套练习,厚厚的两大本。他搬着书走出仓库,九月初的阳光依然灼热,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
楼梯上,他遇到了正下楼的邱萍萍和另一个女生。
“让一下,谢谢。”邱萍萍说。她侧身让路,马尾辫几乎扫过杨晓东的手臂。
杨晓东僵了一下,差点没抱稳手里的书。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是茉莉,又像是什么水果的甜香。
“喂,小心!”眼镜男生在后面提醒。
杨晓东回过神,赶紧往上走。走到楼梯转角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邱萍萍和那个女生已经走远了,白色连衣裙消失在楼梯拐角。
“看什么呢?”眼镜男生用肩膀碰了碰他。
“没、没什么。”
“我叫陈浩。”眼镜男生说,“刚才班主任点名时坐你旁边。你叫杨晓东对吧?”
“嗯。”
“你家住哪一片?”
“南环路那边,靠近旧车站。”
“哦,那有点远啊。我住学校后面的教师家属楼,我妈是小学部的老师。”陈浩很健谈,“刚才那个女生,邱萍萍,你知道她是谁吗?”
杨晓东心里一跳:“谁?”
“邱氏企业的千金啊!她爸邱国栋,搞房地产的,石狮新城区那个‘金鼎花园’就是他们家开发的。”陈浩压低声音,“开学前我就听说了,她堂哥邱尚平是初二篮球队队长,表哥邱家煌也在我们年级,在三班。这两人可不好惹,你最好离邱萍萍远点。”
杨晓东没说话。他突然觉得怀里这捆书更沉了,沉得他手臂发酸。
领完书回到教室,林老师开始安排座位。杨晓东被调到第四排中间,陈浩还是他同桌。邱萍萍坐在第二排靠走廊,她旁边是个扎双马尾、脸圆圆的女生。
“现在大家按座位分成四个小组,每组选一个组长,负责收作业和传达通知。”林老师说。
杨晓东这组选组长时,陈浩推举了他。
“我?我不行……”杨晓东连忙摆手。
“怎么不行?我看你刚才搬书最卖力。”陈浩说。
其他几个组员也附和。杨晓东只好硬着头皮当了这个组长。林老师给每个组长发了一本小组记录册,让记下组员的联系方式。
杨晓东翻开记录册,第一页是表格。他工工整整地在“组长”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开始记录组员信息。轮到邱萍萍时,他拿着记录册走过去。
“那个……邱萍萍同学,你的家庭住址和电话。”他把笔递过去,手心又出汗了。
邱萍萍接过笔,在表格上填写。杨晓东站在旁边,看见她的字很秀气,每个笔画都写得很认真。
“好了。”她把记录册递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组长,以后请多关照。”
杨晓东愣住。那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正脸——她的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翘,笑起来时弯成月牙。右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不深,但能看见。
“嗯、嗯。”他接过记录册,几乎是逃回了座位。
陈浩凑过来:“怎么了?脸这么红。”
“热的。”杨晓东低头假装整理课本。
下午三点,新生入学仪式在操场举行。太阳依然毒辣,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橡胶味。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内容是老生常谈的“欢迎新生”、“努力学习”、“为校争光”。杨晓东站在七班的队伍里,额头上全是汗。
他个子中等,站在队伍中段。透过前面同学肩膀的缝隙,他看见第二排的邱萍萍。她站得笔直,白色连衣裙在深蓝色校服的人群中格外显眼。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隔壁班的队伍里往这边看,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校长讲完话,是新生代表发言。上台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听说入学考试第一名。杨晓东没太听清他在说什么,注意力□□场边树荫下的几个人吸引了。
那是三个高个子男生,没穿校服,靠在篮球场边的围网上。中间那个特别高,估摸有一米八,穿着黑色篮球背心和运动短裤,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他正看向七班的方向,目光锁定在邱萍萍身上。
旁边稍矮一些的男生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三个人都笑起来。笑声很大,引得周围几个老师侧目。
杨晓东认出其中一个人——那是上午陈浩提到的邱家煌,邱萍萍的表哥。他在分班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在三班。邱家煌剃着近乎光头的短发,穿着花衬衫,扣子没扣全,露出脖子上的银色链子。
至于中间那个高个子,杨晓东猜就是邱尚平,初二的篮球队队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不像初中生,倒像高中生。他看人的眼神让杨晓东不太舒服——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评估它的价值,或者,它的威胁性。
新生代表发言结束,操场上响起掌声。杨晓东跟着拍手,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篮球场边。邱尚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那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眼神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杨晓东立刻移开视线,心跳漏了一拍。
入学仪式结束后,各班带回教室。林老师交代了明天正式上课的注意事项,然后宣布放学。
杨晓东收拾书包时,看见邱萍萍被那个圆脸双马尾女生挽着手臂走出教室。走廊上,邱尚平和邱家煌已经等在那里了。
“萍萍,第一天感觉怎么样?”邱尚平接过邱萍萍的书包,动作自然。
“还行。”邱萍萍说,“哥,我自己能背。”
“跟我客气什么。”邱尚平笑了笑,转头对那个圆脸女生说,“周婷婷,今天谢谢你陪萍萍。”
“应该的,尚平哥。”叫周婷婷的女生甜甜地说。
四个人一起下楼,邱家煌在说什么笑话,邱萍萍被逗笑了,肩膀轻颤。杨晓东站在教室后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看什么呢?”陈浩拍了他一下,“走啊,放学了。”
“嗯。”
杨晓东背起书包,和陈浩一起下楼。教学楼里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学生,喧闹声几乎掀翻屋顶。他在一楼布告栏前停下,那里贴着学生会和各个社团的招新海报。
篮球社的海报最大,上面印着几个穿着队服投篮的男生。海报底部有一行小字:“社长:邱尚平(初二七班)”。
“你想参加社团?”陈浩问。
“不知道。”杨晓东说。他其实喜欢篮球,但家里没有篮球,他只在小学体育课和街边水泥地上玩过。
“我打算参加计算机社,听说有电脑可以用。”陈浩说,“对了,你家住南环路是吧?跟我反方向,那我先走了。”
“明天见。”
陈浩挥挥手,往教师家属楼的方向去了。杨晓东独自走出校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校门口停满了来接孩子的车,其中有一辆黑色的轿车特别显眼——流线型的车身,锃亮的油漆,车窗贴着深色膜。
杨晓东认出那是奔驰的标志。他想起陈浩的话:“邱氏企业的千金。”
轿车旁,邱尚平拉开车门,邱萍萍低头坐进后座。邱家煌从另一侧上车,周婷婷则挥手告别,走向另一辆白色轿车。黑色奔驰缓缓启动,汇入车流,很快不见了。
杨晓东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转身往公交站走,手伸进口袋,摸到父亲给的那张五十块钱。纸币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软了。
回家的公交车很挤,杨晓东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厢摇晃。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新建的高楼、还在施工的工地、老城区的骑楼、热闹的商铺。石狮这个沿海小城正在飞速变化,像一株疯狂生长的植物,每天都有新的枝叶冒出来。
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父亲手上的老茧,母亲深夜踩缝纫机的声音,还有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还有,一些刚刚开始的东西。
比如今天清晨踏入校门时的心跳,比如那个白色连衣裙的背影,比如那个月牙般的笑容。
公交车到站了。杨晓东跳下车,往家的方向走。他住的地方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墙壁斑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巷子上空交错。
“晓东回来啦!”邻居阿婆坐在门口择菜,“新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杨晓东说。
“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阿婆笑着说。
杨晓东点点头,爬上昏暗的楼梯。他家在三楼,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是公用的。母亲还没下班,父亲应该还在工地。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光。
他放下书包,从水壶里倒了杯凉开水,一口气喝完。然后他坐到那张兼做书桌的饭桌前,翻开今天发的新课本。
语文书的第一课是朱自清的《春》。杨晓东轻声读出来: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读着读着,他突然停下来。窗外传来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还有隔壁小孩的哭声,楼下电视机里闽南语电视剧的对白。但所有这些声音里,他好像又听见了那个清脆的、像鸟鸣一样的声音——
“到。”
杨晓东合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小组记录册,翻到有邱萍萍信息的那一页。她的字迹工整清秀:
邱萍萍
家庭住址:金鼎花园7栋201
联系电话:8856XXX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本旧的笔记本,把这一页小心地撕下来,夹在笔记本中间。想了想,他又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
“2005年9月1日,晴。开学第一天。我当了小组长。她是邱萍萍。”
写完这几个字,他盯着看了片刻,又用笔涂掉了最后一句话。墨水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蓝色。
楼下传来母亲的脚步声,还有她和邻居打招呼的声音。杨晓东赶紧收起笔记本,拿出数学书,假装在预习。门开了,母亲拎着菜篮进来,脸上带着倦容。
“晓东,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妈。”
“老师好吗?同学好吗?”
“都好。”杨晓东说,“妈,我当了小组长。”
“真的?”母亲眼睛一亮,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晚上给你做红烧肉,庆祝庆祝。”
“爸呢?”
“他晚上加班,不回来吃了。”母亲系上围裙,开始洗菜,“你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操心。”
杨晓东看着母亲的背影,突然说:“妈,我想参加学校的篮球社。”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篮球社?那要买篮球吧?还要运动服……”
“我就随便说说。”杨晓东低下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等等吧,等你爸这个月工资发了,看看……要是还有余钱,妈给你买。”
“不用了,妈,我其实也不是很想参加。”
但母亲没接话,只是更用力地搓洗着手里的青菜。杨晓东知道,母亲听进去了。就像每次他说“不用了”,母亲都会记在心里,然后想办法。
晚饭时,父亲果然没回来。母子俩面对面坐着,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母亲把肉都夹到杨晓东碗里。
“妈,你自己吃。”
“我在厂里吃过了。”母亲说,但她明明才刚下班。
杨晓东没戳穿,只是默默吃饭。红烧肉很香,但他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中午邱萍萍他们坐进黑色奔驰的画面。那辆车真亮啊,亮得能照出人影。
“想什么呢?”母亲问。
“没什么。”杨晓东扒了一口饭,“妈,我们班有个同学,家里是开公司的。”
“哦,有钱人家的孩子啊。”母亲说,“你跟人家好好玩,但别攀比。咱们是普通家庭,不偷不抢,凭自己双手吃饭,不丢人。”
“嗯。”
晚上九点,父亲回来了,满身都是水泥灰。他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才进来洗澡。杨晓东在里屋做作业,听见父母在外间压低声音说话。
“今天工头说,下个月可能真要停工。”
“那怎么办?”
“我再找找别的活……你别跟晓东说,孩子要读书,别让他分心。”
“我知道。”
杨晓东停下笔,看着作业本上的数学题。那些数字和符号在他眼前模糊了,变成一片混沌的影子。他突然觉得很烦,烦数学题,烦这间狭小的屋子,烦父亲身上的水泥灰,烦母亲手上的老茧。
也烦自己。
烦自己为什么要在记录册上多看那一眼,烦自己为什么要记住那个笑容,烦自己为什么要在笔记本上写下那句话,又涂掉。
更烦的是,明明涂掉了,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远处KTV的歌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闽南的夜晚,潮湿,闷热,漫长。
杨晓东做完作业,已经十点半了。他轻手轻脚地去公共卫生间洗漱,回来时父母已经睡了。他关上里屋的门,从书包里重新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夹着记录册那页纸的地方。
月光从小窗户漏进来,照在纸上。那些清秀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会自己发光。
杨晓东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塞到枕头底下。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但那个白色连衣裙的背影,那个月牙般的笑容,还有那句“组长,以后请多关照”,一直在眼前晃。
他想起邱尚平在篮球场边看邱萍萍的眼神,想起邱家煌脖子上那根银色链子,想起黑色奔驰锃亮的车门。
然后他想起父亲粗糙的手掌,母亲疲倦的笑容,想起口袋里那张被汗水浸软的五十块钱。
两个世界。
他和她,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那个白色背影从脑海里消失。相反,它像一颗种子,被今天九月的阳光一晒,被少年懵懂的心跳一浇,悄悄地、固执地、不合时宜地,发芽了。
窗外,石狮的夜晚依然潮湿闷热。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巨人沉默的手臂。更远的地方,是海,是看不见的、但能闻到咸腥味的海。
杨晓东翻了个身,枕头下的笔记本硌着他的脸颊。他想起语文书里那句话: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可是现在还是夏天。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夏天。
而十五岁的杨晓东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发芽,就会疯狂生长,不管土壤是否合适,不管季节是否正确,不管等待它的是阳光,还是暴风雨。
他更不知道,在石狮五中这所看似普通的中学里,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在那个结局到来之前,他还有一年时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足够一场暗恋生根,也足够一场青春,从开始到结束。
石狮第五中学 初中部 初一新生 杨晓东 爱上 邱萍萍 杨晓东跟邱尚平 邱家煌 打架
因为杨晓东追求邱萍萍
七班王华耀 校园暴力打死杨晓东
杨晓东救邱萍萍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盖公安 雇佣石狮乞丐骗是邱莹莹爸妈绑架邱莹莹去死 《石狮五中在风与血的尽头爱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