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御史大人来 ...
-
裴钰奉旨巡察江南盐务,仪仗行至两淮盐漕院时,已是日头偏西。
那盐漕院坐落在城中西隅,高墙森然,黑瓦覆顶,正门悬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 “盐漕监察御史署” 七个大字,笔力沉峻。
扬州知府吴昆,自日出时分便率属官在门前等候,直等到夕阳西下,才远远望见裴钰的青呢轿子缓缓驶
来。他忙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赶紧趋步上前拜见,“ 下官扬州知府吴昆,拜见御史大人。”
裴钰缓步下轿,身姿挺拔如松,年方二十七八,面如冠玉,眉锋锐利,目若寒星,看人时自带一股慑人威压。一身绯色獬豸官袍熨帖齐整,腰束玉带,步履沉稳, 尽显威严。
吴昆不敢抬头,只躬身说道,“下官已在此等候多时,大人一路辛苦,快请入内歇息。”
裴钰点点头,温声道:“ 诸位请起,辛苦大家久侯了。”
言罢,踏入大门,门内是一处开阔的影壁,影壁通体由青灰砖石砌成,中间雕刻着“公生明”三个大字,字
体方正,影壁两侧是抄手游廊,廊檐下悬挂着四盏羊角宫灯,灯面上绘着缠枝莲纹样,虽未点亮,却也透着规整雅致。
廊下的青石板路铺得平整如镜,缝隙间不见半分杂草,想来是日日有人清扫。
“大人可还满意这个住所?下官在一个月前就已收到大人要来上任的奏报,已命下人清扫打理,大人如
有任何差遣,可吩咐下官。” 吴昆矮胖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须知这裴钰乃是镇国公世子,虽身负世袭头衔,却绝非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 文韬武略,他无一不精,
胸有丘壑且下笔成文,论武能执剑护境,论文可草拟奏折、剖辨利弊,更是深得天子信任的近臣,此次
奉旨巡察江南盐务,吴昆可不敢怠慢这尊大佛。
裴钰入得正堂坐定,他抬手示意身旁侍从退下,底下早已等候的小厮连忙趋步上前,细声细气地禀报近来扬州盐商动向、地方衙署应酬往来,以及盐漕院属官履职情况等诸事,把吴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待小厮禀完,裴钰端起案上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茶沫子,抬眼看向立在一旁不安的吴昆,
笑道:“吴大人,我底下人所报之事,可有偏差?亦或有遗漏之处?”
吴昆见状,忙抬手拭去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身子微微发颤,躬身回道:“大人天纵英才、明察秋毫,
底下人所报之事,并无半分错漏。”
这裴钰真不愧是天子近臣,精明能干,短短须臾间,竟能将扬州大大小小诸事查了一个底朝天。
裴钰瞧他这般局促紧张,唇角微勾,淡淡一笑:“ 吴大人不必如此拘谨。大人才干卓著,将扬州一地治
理得井然有序,朝野皆知。裴某此番南下,乃是奉圣上旨意,彻查先前盐税贪墨旧案,不过是恪尽职守
罢了。有打扰之处,还望吴大人莫要见怪。”
“岂敢,岂敢,裴大人如此谦厚礼贤,实在折杀下官了。”
吴昆连连拱手,额上汗珠更密,“天色已然不早,大人一路车马劳顿,理应早些歇息安养。下官已在醉
花楼备下薄宴,定于后日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届时赏光,千万莫要推辞才好。”
裴钰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待吴昆走出盐漕院,早已惊出一身冷汗,衣背都被浸透。
高师爷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见他神色仓皇、脚步虚浮,连忙快步上前搀扶,低声问道:“大人,这位裴御史都说了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人还未正式接印,先把咱们底里细细盘查了一遍。先上车,回去再细说。”
“前番我吩咐你备下的温柔解意的女子,可办妥了?” 吴昆闭目问道。
“回大人,一应都安排妥当了,尽是些容貌绝色、温顺体贴一等瘦马,保管裴大人满意。”
“甚好。务必将这裴钰笼络住,此人绝非易与之辈,年纪轻轻,城府手段皆不可小觑。”
“大人未免太过谨慎了些。咱们背后靠着的可是京中那位,何须忌惮一个世家子弟?”
“糊涂!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般关头,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
酉时,盐漕院内。
“ 爷,按照您的吩咐,前头我摸了趟吴府,暂时还未发现可疑之处,另外账册未查到….” 侍卫霍刀拱手道。
“无妨,既已知我来,必然会妥善安排一切。” 裴钰点点头。
“爷,您为何怀疑这扬州知府?”
“我且问你,这扬州知府管什么,你可知晓? ”
“这扬州知府,自然管地方民政、刑狱、缉私、□□。” 霍刀有些不解。
“我离京之时,曾往礼部调阅过既往官员履历卷宗。若我所记无误,吴昆乃是景和三年探花及第,至今不过景和六年,前后仅三年光景,他便从正七品知县,一跃擢升至从四品扬州知府。此人出身平平,既无强宗大族为靠山,亦无拿得出手的显赫政绩,升迁如此之速,背后必有人暗中撑腰、倾力提携。”
“原来爷一早便怀疑他了。” 霍刀对自家世子爷本就心悦诚服,此刻更是满眼敬佩。
“扬州盐税占我朝近三分之一,一年贪墨可抵十年俸禄,有多少人可以抵挡这钱财的诱惑!目前尚无十足的证据,我也只是推测,你做事切勿打草惊蛇。” 裴钰微微一哂。
“是,属下明白。”
“可有查到前任盐务核查官沈文彬的消息吗?”
“回爷,属下查实,此人已于两年前病故。”
“他的后人,可有下落?”
“属下无能,暂未寻到确切下落。只是从扬州沈府旧仆口中听闻,沈文彬似乎留有一女……”
“只是自沈文彬身故之后,此女便也不知所踪。”
“派人去查,务必寻到她的下落。”
霍刀点点头,领命而去。
***
已是亥时,烛火昏昧摇曳,将室内映得明暗不定。
裴钰还未歇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素银扳指,神色沉静,似在静静等候某人到来。
少顷,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抱拳道,“属下南镇抚司千户周枭,参见裴大人!
“ 奉陛下口谕,特来与大人对接两淮盐务密查事宜,听候大人调遣。另外杨指挥使还派我来询问大人几件事情如何应对。”
裴钰温声道:“ 免礼!自家兄弟,无需客气。陛下有何口谕?”
周枭起身恭敬回道, “ 陛下说两淮盐税亏空已久,恐涉朝堂根基,着南镇抚司与裴钰协同查勘,
务必要揪出根脉、拿获首恶,盐务不清、贪腐不除,尔等不得回京复命,凡阻挠查案者,以谋逆论处,
可先斩后奏。”
裴钰道:“陛下圣明。两淮盐务的猫腻,远比京中预想的更甚。一引盐税六两六钱四分,去年盐引量一百
五十万引,应缴千万两有余,可实际入库仅二百四十五万两,七百五十五万两凭空消失。这盐税本是填
补国事缺口的关键,如今被贪墨,东南、北方的危局更难支撑。”
周枭道: “大人说的是,陛下近日忧心忡忡,一边是东南倭寇屡犯沿海,劫掠州县,官兵围剿数次,却因粮饷短缺、军械陈旧,始终难以根除。另一边是北方俺答部蠢蠢欲动,频频叩关,侵扰边境,边军急需粮草、银两补给,可国库空虚,根本拿不出足够的军饷。陛下烦心,指挥使大人也急得团团转。“
周枭微微叹息,继续说道,“ 另外指挥使大人在京城听闻,朝中不仅有人贪墨盐税,还暗中克扣边军粮
饷,甚至私卖军械给俺答部的细作,以此牟取暴利。陛下察觉端倪,却因缺少实证,不便贸然发难,这
才急着查清盐务贪腐,一方面填补国库,另一方面,也是要揪出通敌卖官的奸佞。“
裴钰冷笑:“竟有此事!难怪边军屡屡战败,倭寇愈发猖獗,原来是内有奸佞作祟,外有强敌环伺。”
“正是,此次密查,不仅要查清盐税亏空,还要顺藤摸瓜,找出外戚通敌、克扣军饷的实证,一并呈给陛
下。故指挥使派我来询问此事该如何应对,还请大人示下。“
裴钰沉吟了半晌,开口道:“ 你回去后回禀指挥使大人,即刻分两步走。一是派暗卫私下调查吴昆名下
私盐栈、票号,看是否有搜缴暗账、分赃记录,重点排查是否有与朝中、俺答部、倭寇相关的书信、凭
证;二是安排人手,暗中核查各个都城军械库,看看是否有军械流失,流向不明的情况。“
周枭会意,“ 属下领命,另外,指挥使告知户部那边似要提前核销今年盐税,我等是否要出手拦截?”
裴钰轻轻摇头:“不必急躁。如今并无确凿证据,若是贸然动手,反倒容易惹人疑心。何况指挥使身在
朝中,职位紧要。陛下虽正值盛年,可凡事都要留几分余地。这般公然与户部针锋相对,只会让他树敌
过多,于前程并无益处。”
周枭拱手一礼,心悦诚服:“大人思虑周全!处处为指挥使着想,这般情义,属下代指挥使谢过大人。”
裴钰点点头,“ 我与他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对了,还有一事。” 周枭说道,“ 指挥使吩咐属下转告大人,如今永嘉公主已然及笄,河间王府的郡主,
以及朝中不少公卿之女,也都到了适婚年纪。听闻永嘉公主对大人颇有心意,皇后与徐相更是对您青眼
有加。指挥使说,大人若是无意,还需尽早想好推辞的对策,免得日后被动。”
一提起永嘉公主,裴钰眉宇间便掠过一丝厌恶。皇后素来端庄和顺,偏生养出的女儿这般任性娇纵,蛮
横刁蛮,实在令人不堪其扰。
周枭也素知道永嘉公主在外头的骄纵名声,见裴钰心绪不佳,便也不多逗留,当即躬身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