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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封邮件 纪嘉霖视角 ...

  •   盛夏的江城被滚烫的暑气彻底裹挟,燥热的风裹着滚滚热浪,贴着地面翻涌,连街边的树叶都蔫巴巴垂着,纹丝不动。纪嘉霖站在玄关处,指尖轻轻提拉着双肩背包的背带,最后俯身检查了一遍立在脚边的行李。拉链被他细细扣紧,装着此次拍摄所需的全部物件。
      纪嘉霖抬眼看向身前的父母,又望向站在一旁、别别扭扭却满眼不舍的妹妹,几句叮嘱的家常话语温柔落地。
      一路辗转奔赴机场,穿过人潮涌动的候机大厅,随着机身一阵平稳的震颤,飞机腾空而起,冲破层层叠叠的云层。
      下方喧嚣繁华的城市楼宇逐渐缩小,最终化作眼底一片模糊的剪影,彻底被绵软辽阔的云海取代。数小时的航程转瞬即逝,飞机缓缓降落,稳稳停在西群山脉一个小机场,这里距离最终的目的地莫措尔湖还有二百七十公里的山野路途。
      这里的机场人并不多,凉风透过敞开的舱门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江城裹挟在身的燥热。纪嘉霖拎着简单的随身行李走出,抬眼便望见了等候已久的两道身影。
      骆河与老杏早已提前抵达,在空旷的接机大厅静静等候。纪嘉霖落地的时间比预定航班早了二十几分钟,中原和倚逅的航班还未到,空旷的大厅里人影稀疏,恰好留给了三人一段短暂的等候时光。
      骆河与纪嘉霖年纪相仿,身形清瘦挺拔。他将及肩的半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细碎的黑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眉眼和大半神情。一身纯黑的宽松工装穿搭愈发衬得他周身气质冷沉疏离,脊背挺直,却始终微微垂着眼睑,长睫落下一片浅影,周身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落寞。
      望见纪嘉霖走来,他只是微微抬眸,薄唇轻启,低低地吐出两个字:“来了。”
      简单的问候过后,他便侧身靠在银色的行李推车上,单手插兜,视线落向空旷的地面,再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周身的沉默几乎凝成实质。
      与骆河的清冷寡言截然相反,一旁的老杏格外鲜活热烈。他一张娃娃脸,身量不高,皮肤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的健康小麦色,鼻尖一颗小巧的痣。老杏天生一副热络外向的性子,嘴巴从不会闲着,见纪嘉霖走近,立刻笑着迎上来,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熟稔又热情。
      等候的半个多小时里,老杏全程笑语盈盈,天南地北地畅谈,从各地的风光趣事,聊到西群山脉的气候地貌,又说起此行的拍摄计划,嘴巴一刻不停。
      直到天际云层挪动,两道熟悉的身影拖着行李走出,中原与倚逅终于抵达。
      众人汇合后一同走出机场大厅,驱车启程。依旧是骆河负责驾驶,他动作利落,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熟练地调试着车内空调与导航。倚逅沉默地坐上副驾驶,自上车起便一言不发。她微微偏着头,侧脸线条清冷柔和,眼眸黯淡,没有丝毫神采,周身萦绕着浓浓的消沉与低落,安静得仿佛与周遭世界隔绝。
      前排两人皆是缄默不语,空气凝滞得让人压抑。反观后排,纪嘉霖、老杏与中原三人挤坐在一起,低声闲谈,气氛松弛温热。前后排截然不同的氛围,在狭小的车厢里对比起来格外鲜明。
      车子平稳驶离机场,一路向前疾驰,窗外的风景随着路程不断更迭,层层递进,缓缓褪去城市的烟火气息。平整的城市高架桥次第后退,纵横交错的马路变成宽阔质朴的国道。窗外林立的高楼、繁华的商铺、熙攘的车流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青绿田野,似无边绿浪。
      越往深处行驶,地势越发拔高,视野骤然开阔,连绵起伏的山脉层层叠叠涌入视线。群山蜿蜒向天际,云雾轻轻萦绕在山腰,朦胧又壮阔。
      与此同时,车内的温度也悄然发生着变化。出发时尚未褪去的江城酷暑,温度一度逼近四十摄氏度,闷热得让人窒息。可一路向西进山,燥热一点点被山间凉风吹散,彻底消失无踪。车载显示屏上的温度数字不断回落、持续走低。纪嘉霖侧目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山野,目光扫过屏幕,此刻车外温度已然降至二十摄氏度,几人都套上了薄外套。
      山间清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清冽凉爽,带着山野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老杏此前说过,越靠近莫措尔湖,气温越低,待到明日深入湖畔腹地,温度或许会跌至十几度。
      车程漫长,一路看尽山野更迭的风光,暮色渐渐笼罩大地,夕阳为连绵的群山镀上一层温柔的橘红。傍晚时分,车子缓缓驶入一座静谧的小镇,道路两旁是错落整洁的民居小店。车辆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在一家简约的连锁酒店楼下。
      “到了,下车吧。”骆河低沉的声音打破车内的安静。
      几人依次推门下车,各自取下后备箱的行李,在酒店前台登记信息,骆河将房卡递给他们。
      “明早四点准时集合出发,大家好好休息。一小时后统一到楼下集合,把所有拍摄设备、户外装备全部装车。”
      这一次的行程,五人早已提前规划好分工与出行安排,一共租赁了三辆越野车,骆河纪嘉霖一起,中原和老杏一起,倚逅单独一辆。他们将明天天未亮便出发,围绕着莫措尔湖和古吉查多遗址,全程七百公里,开启一段三天两夜的旅程。
      彼时暮色沉沉,夜色彻底漫落这座小镇。纪嘉霖握着房卡走进房间,随手将行囊靠在墙边,身心被长途奔波的疲惫包裹。他整个人松弛地瘫倒在柔软的床榻上,闭目休憩片刻,稍作缓冲,便起身起身规整行囊,认真清点此次拍摄的全部物资。
      精密的摄影器材、备用镜头、稳定设备、换洗的户外衣物、简易洗漱用品、应急药品、防风保暖配件,一件件被他整齐归类,细致收纳,最终整理出一大一小两个行囊,条理分明,一应俱全。
      食物、饮用水、车载汽油等长途必备的补给,细心稳妥的骆河与经验丰富的老杏早已提前筹备妥当,无需众人费心。
      收拾妥当,纪嘉霖推门走出房间,恰好与出门整理装备的中原迎面遇上。
      相较纪嘉霖简洁规整的行囊,中原的装备要繁杂厚重许多。他的肩头、胸前、腰间挂满了各式专业摄影设备,镜头、机身、支架几乎将整个人包裹其中。
      纪嘉霖素来熟知中原的作品风格,在浮躁快节奏的互联网时代,多数影像追求速成流量,唯有中原始终坚守本心,他的每一段拍摄素材,质感细腻、叙事饱满,脱离了短视频的浮躁,更像是质感高级的微电影与纪实纪录片。
      古吉查多遗址便是中原此次行程的核心重点。
      见他负重不便,纪嘉霖主动上前抬手,稳稳接过他肩头沉重的背包,两人并肩顺着走廊缓步下楼。抵达酒店楼下时,才发现他们已是最后到场的两人。
      不远处的路灯晕开暖黄的光影,晚风轻轻吹动枝叶。骆河与倚逅并肩立在灯影之下,指尖夹着香烟,淡淡的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两人的眉眼。二人低声说着什么。
      老杏眼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热心地伸手接过两人手中的行李,利索地搬入后备箱,随手合上厚重的车盖。金属碰撞的轻响落下,他笑着扬声招呼众人:“走,带你们去吃本地正宗特色菜!味道绝对地道,一般游客可找不到!”
      话音落下,他又补充道:“吃完正好顺路去补货,我和骆河准备的都是顶饿的干粮,你们各自买点合口味的零食饮品,以备路上充饥。”
      不远处的骆河闻声,侧头与身旁的倚逅低声交谈了两句。纪嘉霖站在原地望过去,清晰看见倚逅轻轻摇了摇头。片刻后,她抬手将指尖的烟蒂抵在路边石台上缓缓碾灭,转身回了酒店。
      骆河抬步朝着众人走来,神色淡然地解释:“倚逅不去了,我们几个去就好,吃完早点回来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赶路。”
      纪嘉霖目光滑过倚逅消失在酒店门口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骆河。
      骆河读懂了他眼底的不解,轻声道:“她这次是出来散心的。”
      简单一句话,纪嘉霖瞬间了然,轻轻颔首,不再多问。

      老杏推荐的家常菜馆果然名不虚传,如他所说绝对正宗——纪嘉霖坐在店里,感觉坐在了人家的客厅。
      店面不大,三四张木质餐桌坐满了人,唯一一张空桌是老杏提前打了电话和老板预约好的。
      正低声闲谈间,门口走进一位面色疲惫的中年男人。他眉眼温和,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倦意,步履匆匆走到柜台前,低声和老板交谈了几句。老板闻言转身钻进后厨,片刻后拎着满满一袋打包好的饭盒递到他手中。
      “赵老师!”老杏一眼认出来人,立刻扬声开口。
      中年男人闻声回头,看见老杏,疲惫的眉眼瞬间舒展,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老杏,好久没见了,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
      “这次又是你领队?”老杏熟络地走上前搭话。
      赵老师轻轻点头,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语气满是疲惫:“是啊,连轴转好几周了,一刻不得闲。”随即他看向老杏,带着几分恳切邀约,“你最近忙不忙?有空的话过来搭把手。”
      老杏笑着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肩膀,打趣道:“你这是逮着人就抓壮丁啊。”
      赵老师无奈苦笑一声,眼底满是劳碌的酸涩:“实在是忙疯了,连轴转,天天熬大夜,现在就盼着下大雨,能歇两天。”
      老杏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沉吟片刻,郑重开口:“行,等我这趟拍摄忙完,就过去帮你。”
      闻言,赵老师瞬间眉眼舒展,上前紧紧握住老杏的手,用力晃了晃,满是感激:“可太谢谢你了兄弟,真是救苦救难。”
      “少来这套客套话。”老杏笑着摆手。
      “我先走了,回头微信联系,等我忙完,好好请你吃顿大餐。”
      老杏笑骂道:“你这顿饭,我怕是要等到你退休才能吃上。”
      待赵老师走远,几人桌上的特色菜肴陆续端上桌,鲜香四溢。纪嘉霖想起方才两人的对话,轻声开口询问:“这边近期要下雨吗?”
      “放心拍,天气我提前查好了,未来一周都是大晴天。”老杏夹起一筷子菜,笑着回道,“赵老师是干考古的,干他们这行的,就盼着下雨能休息两天喘口气。”
      一旁的骆河抬眸:“这边结束后,你真要过去帮忙?”
      “看情况吧。”老杏回答道,“要是只画画砖和罐子啥的还行,画骨头架子我可坚决不去。”
      纪嘉霖闻言微微诧异,出声追问:“杏哥,你还做过考古相关的工作?”
      一旁的中原也抬了眼,满是好奇:“杏哥你之前不是职业赛车手吗?跨度这么大?”
      老杏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语气含糊了几分:“……都干过一点。”
      看出老杏不想再继续多谈这件事,大家默契的把关注点转移到了饭菜上。

      吃过晚饭后,大家都尽早地回了房间休息。纪嘉霖突发奇想,想要出去简单拍一下这里的夜景,却在走廊拐角处看到了不远处站在露台的倚逅。
      她一手拿着手机,好像在打电话,另一只手夹着香烟,那一点红光若隐若现。
      灯光昏暗,纪嘉霖看不清倚逅的神情,只模糊听到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缱绻:
      “……别哭。”

      纪嘉霖一愣,随即加快脚步走开了。

      凌晨三点半。
      整座小镇彻底沉寂在浓稠的黑夜之中,万籁俱寂,天地间静得能听见晚风掠过街巷的轻响,零星残星悬在夜空。
      刺耳却准时的闹钟划破房间的静谧,纪嘉霖缓缓睁开眼,神情怔愣,眼底还残留着浅浅的睡意。他坐起身,打了个哈欠,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起身走进卫生间。冰凉的清水扑在脸上,瞬间让混沌的神志彻底清醒。
      简单洗漱完毕,他将手机与房卡揣进裤兜,轻手轻脚走出房间,两手空空地快步下楼。
      酒店门口早已亮起几道微弱的手电光束,老杏与骆河已然整装等候,状态清醒。没过多久,中原、倚逅也相继走出酒店,五人全员到齐。
      微凉的山风呼啸掠过耳畔,带着山野凌晨独有的凛冽凉意,将冲锋衣吹得簌簌作响。纪嘉霖和中原各自低头调试设备,打亮手电筒,安装好相机镜头与航拍设备,仔细检查每一处零件,确保拍摄设备正常运转。
      一切准备就绪,五人趁着沉沉夜色正式启程。
      三辆越野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出小镇,行驶在空旷无人的山野公路上。路面平整开阔,沿途不见行人车辆,唯有车灯两道雪亮的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笔直向前延伸,照亮未知的前路。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轻响,成为这寂静山野里唯一的声响。
      偶尔有栖息在路边草丛的雀鸟被车轮声响惊醒,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起,振翅声短暂划破寂静,随即又归于安宁。
      天幕的墨色在行车途中缓缓褪去,从厚重沉黑逐渐晕染成藏青,东方天际慢慢透出一层朦胧的鱼肚白。向前望去,看不到路的尽头,只能看到连绵不绝的山峰。
      山尖慢慢露出一点金色,这点金色蔓延开来,勾勒出整个山脉。通红的太阳也缓慢地冒出头,世界仿佛刹那间变得开阔明亮。几人迎着朝阳,朝着莫措尔湖前行。
      两个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当车辆驶入一道蜿蜒的岔路后,漫天澄澈的翠色骤然闯入所有人的视野。
      一汪湖水静静铺展在两岸山峰间,澄澈、辽阔、空灵——莫措尔湖。

      八月初的莫措尔湖,裹挟在凉爽微风中,安然栖居于连绵群山的怀抱里。两侧山峰层峦叠嶂,静静环拢着这片辽阔水域,湖面坦荡铺展,一眼望不到边际,澄澈的水光漫过山野视野,静谧又悠远。
      湖水干净得近乎剔透,纯粹通透的蓝绿色。阳光温柔洒落,澄澈的湖面宛若打磨过的琉璃,明净无垢。近岸处水清见底,细碎的黑色沙石静静沉于水底,远眺湖面,水色层层递进,漫漫延展,与天空遥遥相融。
      整个莫措尔湖岸边不见绿树繁荫,一眼望去全是黑色砂石,连两侧的山峰也是。粗粝的岩石缝隙之中,零星钻出几缕倔强的浅绿细草,在风里轻轻摇曳,为清寂的湖畔添了一抹生机。
      几人在距离莫措尔湖三十米左右的位置停好车,拿上设备,徒步走近湖畔。
      越是走近,莫措尔湖越是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倚逅站在湖边安静凝望着,老杏已经开始找石头试图打水漂玩,其余三人分别拿上设备,各自找角度拍摄素材。
      忙碌了两三个小时,直到几人的肚子都开始发出抗议,纪嘉霖和中原架好三脚架,设置好延时后,五人回到车子旁,开始准备进食。
      老杏准备了露营用的厨具,将已经提前备好的食材放进锅里,加上调料直接一锅乱炖。倚逅拆出饮用水和自热米饭分给其他人。
      太阳已经高高挂在正空,呼啸的山风也逐渐散去,但莫措尔湖的温度依旧不高,纪嘉霖看了下便携温度计的显示——十八度。
      暖乎乎的一碗菜饭下肚,驱散了体表的寒意,收拾好垃圾,几人安排好轮班看顾拍摄设备,其余人钻进车里抓紧时间休息。
      纪嘉霖排在第三个,睡了两小时后整个人精神焕发,轻手轻脚下车,和外面的老杏换班。
      只需要抬手赶走对拍摄设备产生好奇的鸟雀昆虫、风起时确定好设备的稳定,纪嘉霖坐在设备旁的露营椅上,干脆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简单处理一下上午已经拍好的素材。
      等中原来换他的时候,纪嘉霖还沉浸在工作里,被中原拍了拍肩膀才反应过来。
      “这就开始剪辑了?”中原实在佩服,他每次都拖到最后。
      “先大致整理一下。”纪嘉霖笑了笑,“这种工作环境也不是每天都有的。”
      中原被逗笑了:“确实。”
      幕天席地、天色湖光,世界上很难再找出能与之相媲美的工作环境。
      “还能休息两个小时呢,你不再去睡一会儿吗?晚上不还有夜景延时要拍?”中原劝道。
      纪嘉霖想了想,从善如流,将东西收起来,把露营椅让给中原。
      车上骆河还在休息,大约是听到纪嘉霖上车的动静,掀开眼罩看了一下,紧接着又闭上了眼。
      车里温度适宜,加上被身边人的睡意影响,纪嘉霖明明不困,但没多久便感觉眼皮发沉,不知不觉间又睡着了。
      等纪嘉霖再次睁眼,车内只剩他自己一人,骆河已经不见踪影。
      纪嘉霖坐起身,缓了一会儿大脑才开始重新运转。纪嘉霖拉开车窗的遮光帘,正对上老杏的脸——
      “醒啦!”
      老杏拉开车门,把纪嘉霖拽下车:“再不醒我都打算把你摇醒了,快看。”
      纪嘉霖下意识随着老杏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风停了,两侧黝黑沉峻的山峰岩壁间,聚起一团硕大无比的云。那云莹白得耀眼蓬松,体量磅礴,严严实实地堵在两座山峰的缝隙之间,几乎填满两山对峙的空间。云朵白得纯粹透亮,和暗沉漆黑的山岩、温润碧绿的湖水碰撞在一起,令人目眩神迷。云层漫反射着西斜的柔和阳光,缕缕淡金色的光倾泻而下,铺洒在湖面之上,将一池绿水衬得半浸柔光,泛起朦胧的白。
      “浓积云……”纪嘉霖一眼认出,不免开始忧心,“晚上会不会下雨?”
      “放心,过一会儿就起风了。”老杏语气无比笃定,这让纪嘉霖又放下心来。
      果不其然,约摸半小时,山风渐起,巨大的云被毫不留情地吹散,撕裂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中原微蹲着看延时拍摄的效果:“这云也太是时候了,绝了。”
      趁着天色未暗,几人开始准备晚餐,再过一小时左右,他们要去录制和拍摄日落。
      午后大家都在休息,此时还没有饿意,只简单吃了些面包饼干,便开始着手准备接下来的工作。
      落日缓缓向西沉落,暖融融的霞光漫铺开来,将两侧的岩石山峰勾勒出一圈柔和金边。粗粝暗沉的岩壁褪去白日硬朗的冷调,浸在朦胧暖色里。澄澈碧绿的湖面承接漫天余晖,漾着淡淡的橘红光影。
      夜幕降临,零碎的星子爬上天空,山风忽起,气温骤降。
      已经拍完了想要的素材,几人便早早都钻进了车里。
      见骆河一直郁郁寡欢、兴致缺缺,纪嘉霖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心情不好?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骆河偏过头来:“这么明显吗?我以为有倚逅在,我的情况不会那么明显。”
      纪嘉霖一摊手:“就是因为有倚逅在,所以你才更明显好吗?你和倚逅的状态简直如出一辙。”
      骆河低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沉默许久,骆河还是向纪嘉霖倾诉:
      “……我喜欢的人,要结婚了。”
      纪嘉霖一时语塞,几番张嘴又闭上。最后试探着问道:“你……没表白吗?”
      骆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座椅:“……我以为,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啊?”纪嘉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人突然就消失了,除了护照和手机,什么都没带走……等我回国后,第一时间去找人,看到的是却是婚纱照。”
      纪嘉霖沉默了,良久,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那对方的东西你怎么处理了?”
      骆河也没料到纪嘉霖会问这个问题:“……打包寄回国了,现在还在仓库放着。”
      事情的发展属实不在纪嘉霖的预料之内,原本想的安慰或建议的话,此刻都派不上用场,纪嘉霖只得干巴巴地劝慰骆河:“……人要向前看,你会遇到更好的。”
      骆河微微摇头:“……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我的错。可能是因为没有一个正式的告白,所以被单方面分手也是我活该。”
      纪嘉霖揉了揉脸,真的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宽慰骆河。
      “……太短暂了……”骆河靠着椅背,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你说,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人爱一个人很多年吗?”
      “……会。”骆河的话让纪嘉霖想起那封陌生人的邮件,“我知道一个。”
      “嗯?”骆河没想到纪嘉霖会给他这样一个回答。
      “我有一个邮箱,收到了别人发错的邮件。”纪嘉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邮箱,“很多邮件,一百多封,我看了其中一个。”
      【……这里的生活没有变化,宛如凝滞般的安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这样很好,这会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我只是刚刚离开你,而不是九年。】这段话让纪嘉霖印象深刻。
      纪嘉霖登录上那个邮箱,翻出那个邮件,递给骆河看:“你看,真的有人即使没有得到回应也依旧会爱下去,爱很久,没有遇到不代表这世界上没有真挚的感情。”
      骆河接过纪嘉霖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又划了一下……
      纪嘉霖看到骆河的动作:“真的很多,我记得有一百多封邮件,可惜全都发错到了我这里。”
      骆河的手指划动了七八次,终于划到了底部,他看着最下面的那份邮件,也是第一封邮件:“第一封是十年前发的了……你刚刚说,这些邮件是发错的?”
      纪嘉霖:“对啊,这个邮箱我很久没用了,十几年了。怎么了?”
      骆河抬头看了纪嘉霖一眼,眼神里含着一种纪嘉霖无法形容的……探究:
      “纪佳音是谁?”
      骆河问道。
      纪嘉霖是真的愣住了,他和骆河认识不过两三年,这个学生时代的曾用名,只有从小认识纪嘉霖的人才知道。
      “是我以前用过的名字……你怎么知道?”
      骆河将手机还给纪嘉霖:“看来,这些邮件不是发错了。你没看过这些邮件吗?”
      “没有,我只看了那一封……”纪嘉霖不明所以地接过手机,骆河伸手,点开了最下面的那封邮件,示意纪嘉霖看。
      看清那封邮件文字内容的一瞬间,纪嘉霖大脑一片空白——

      【我想你永远不会看到这封邮件,纪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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