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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以舞论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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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本不大,却有种如洪钟般的气势,从阁楼的顶处压下,强行推入众人的耳中。
只见半空中一名男子从三楼飞下,他身姿挺立,体貌端然。
落在一群舞姬中央,舞姬们也是见过大场面之人,仍是整齐的扭动着身姿。
但见那男子随着一旁的舞姬做起相同的动作来,却是比她们更妖娆,更柔美,力道还不减半分。
男子跳舞本已是稀罕事,竟还跳地这般好,众人开了眼,纷纷向前涌去。
阿唤也当是看个新鲜,手中变出一张丝帕来,遮住半张脸,挤到了最前面。
舞姬们见状,起先还不愿被男子盖住风采,跳地更加卖力。却见如何都比不了他时,竟一个个停下来退至两旁,只剩那男子在中间独舞。
颛顼见坊中生变,即刻向傲景所在的位置看去。
书手与他二人正边喝酒边附耳交谈,好似并不在意这番变故。
只有俊公子站到了倚栏旁,注视着楼下。
颛顼挤到阿唤身边,站到那跳舞男子的眼前,他仔细端详着此人。
虽是男子,但他眉眼魅气十足,气韵也有几分女子之态,而筋骨肌肉却又展示着一身力量之美。
阴柔与阳刚在他的步伐和舞姿间巧妙结合,孕育出一个个极具观赏的动作。
让颛顼也觉得,第一次见男子跳舞可以这般好看。
男子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后,停下来从一众舞姬前走过,他昂着头又回到了场中间,挑衅之意显露无疑。
台下宾众皆是氏族子弟,且与上次相公岭涉世未深的晚辈不同,他们从男子飞身而下的那刻起,便觉察到了几分阴谋在其中。
但越是心知肚明之人,越爱漫不经心地推着事态失控。
否则如何渔翁得利,或如何在方雷氏面前讨到好呢?!
宾客们如配合男子般,顿时响起了欢呼声。
过了好一会儿,等赚足了众人的目光后,男子才浅浅地吐了一口气,开了口。
“这若浮烟好歹也是声名在外,却都是这种货色,如何不叫人失望?”
方才领舞的舞姬不甘受他屈辱,挺身道:“若浮烟岂容你如此猖狂!”
“把还嘴的功夫用来多练几个把式得好。”男子也不生气,淡淡道。
“你……放肆!”舞姬越说越气。
翠珠给了她一个眼色,自己站到台上。
“阁下既来若浮烟,便是贵客。这在场之人,有爱听曲的,有爱观舞的,也有图个消遣的,不知阁下是为何?”
“这个台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这个名声也不是什么坊,什么阁,什么花都能担得起的!”男子目光犀利地继续道,“我就是看不惯这台上站如此不堪之人。”
“若浮烟之名蜚声九州,每一出舞乐都无出其右者。敢问阁下,出身何处?”翠珠试探道。
“无所谓,诸位不过都是看客,有好戏给大家看便是。”男子话至此,其意不言而喻。
“阁下不妨直说来意?”在众人身后,一个清绝的女子走上前来。
不知为何,她身上的那种冷意让左右两边之人自动散开,为她让出道来。
幽幽花香飘过他们的鼻尖,小雪迎着众人的视线走上台。
“若是有人想以舞论技,我等自奉陪,若是想在此挑事,我等亦不怕。”
小雪这一语说得昂然,但站在她身旁的侍女却变了脸色,担忧地看着她。
“小雪坊主好气魄!在下小牛,不知是否有幸向坊主讨教。”这个名叫小牛的人狡黠地道,“当然,既然是比试,那么在下输了,便向众位道歉,并从此滚出九州,不碍姐姐眼。”
小牛,众人听到这名字,再看其长相,反差之大,心中期待不免又增加了几分。
小雪没有说话,等着他将结果道来。
“若是在下赢了,那这若浮烟就得关门。而且……”
“而且什么?”
“小雪坊主嫁我,如何?”
“你无赖!”领头的舞姬愤言道。
坊中宾客听闻此言,纷纷怒视着他。
彩头打到小雪身上来了,这是他们自己几多梦回时的期盼啊!
于是,有人开始骂道:“痴人做梦!”
又有人跟风道:“小雪坊主岂会输给你,坊主给他点颜色瞧瞧。”
起哄之声从四周传来。
颛顼抬眼看着小雪,见她仍是一脸憔悴,心中多了几分担忧。
不知为何,他连日来送了很多上好药材给小雪,她却没有见好。
眼下的情形,她即便答应比试,也不一定能赢。
但若不答应,今后若浮烟如何在九州立足。
颛顼越看那男子,越心觉不对。
此人为何会针对若浮烟?
傲景在此的目的又是什么?
颛顼想着,耳旁传来了小雪的声音:“阁下名……小牛,今日之后这名声是响彻九州,还是销声匿迹,那就拭目以待。”
小雪手掌在空中拍了三下,脚下的木台开始自动旋转起来。
其余舞姬纷纷走到台下,小雪的侍女待了半晌,仍是放开了扶着小雪的手。
她的膝盖立即向前倾了半寸。
阿唤将此幕看在眼中,她的脸上又一阵红晕泛起,不知是否喝多了那花涧露,她竟有点醉意。
一个心血上头,阿唤从人群中飞出,站到了台上。
颛顼一时没反应过来,阿唤此举是要作何,但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
他又转头向傲景的位置望去,几人这时已全部站到了倚栏处。
颛顼给翠珠递了一个眼色,翠珠赶忙朝外围等着的侍从发出一个暗号。
台下之人见一女子飞身而上,许多人一时没有认出那是打头将军。
颛顼只听得阿唤道:“和你比,岂用我们坊主亲自上场,我便够了!”
她的出现,连小雪都惊讶了几分。
虽说她认出了此人,但谁敢相信打头将军竟是要与此人比试呢?
比武她自没话说,但这是比舞。
对于阿唤真会跳舞这件事,颛顼也茫然了,当小雪看向他时,他只能给出个不知情的表情。
还没等小雪开口,她便发现自己的身子轻飘飘地飞起了。
眨眼间,她就站到了台下。
侍女赶紧过来扶着小雪,不然她可能便晕过去了。
阿唤看着颛顼,走近颛顼,蹲下在他眼前展眉一笑。
颛顼看着她红扑扑的笑脸,心中竟然“咯噔”一下。
他不露形色地看着阿唤,又将目光锁定在那名叫“小牛”的人身上。
“在下愿领教姑娘高招。”小牛得意地笑道,“但若姑娘输了,嫁给在下的便是你!”
颛顼的眉头皱出两条折痕来,即便此也装不下他的怒意。
阿唤这才走到男子面前:“小牛,是吧!到时候问问你的主人,如若你还有命,那自是没问题。”
她朝着方雷氏的位置瞟了一眼。
“小牛没有主人,只有仇人!”男子眼中生出恶意,仍咧着笑脸道。
“仇人?”颛顼听得这二字,不住地打量起他来,“若浮烟中谁是他的仇人?”
“那你究竟想以舞论技,还是以武报仇呢?”阿唤道。
“小牛自小喜爱舞戏,虽是男子,心知会遭人非议,却并不在意,唯心悦之,便足矣。故而小牛只愿与这世间最好的舞者相较,难得姑娘赏脸,在下便领教了。”
“世间最好?”当男子说出这几字时,众人纷纷看向小雪,莫不成这位蒙面的女子比小雪的舞艺更好?
但从不曾听过若浮烟还有这号人物,众人不禁对她又产生了些许好奇。
颛顼听到这句话,心中一沉。
阿唤双眼一睁,一抹看不见的深沉从她眼角升起。
她寻思着男子的身份。
小牛这个名字起的也太随意了,竟连伪装都不想。
阿唤举起手来,示意男子请先。
男子手一扬,曲乐声起。
他走到阿唤身前,低语了一声:“阿唤输了,以后就得随我了,小牛可是不会舞下留情的。”
阿唤眼睛一凝:“算计到我头上了。看你能奈我何?”
弦琴起,铜铃叮咚一声,男子展开了双臂扑向前去。
他赤着脚,衣袂翩跹,带着一股少年的风韵,脸上漾起明媚的笑容,好似旭日初升。
他在前方找寻着什么,又像等待着什么,表情忽得闪烁不定。
时而垫起脚尖探头,满怀欣喜地张望,接连着又三个跨步飞出,雀跃地前去迎接他的霞光。
又时而落寞得退后,飞转着身体,一圈圈哀怨地旋动,似要把自己的殷切藏起来。
他突然睁开眼睛,不,他又用手捂住眼睛,他不敢看。
渴望,在他的眼中清晰又模糊,欢腾又寂灭。
众人完全沉浸在他的情绪中,每个眼神不敢多看一眼,却又舍不得落下一个睁合。
他们没有人见过一个人不止能用身体跳舞,还能用眼神跳舞。
他的衣衫单薄,但他胸壑中释放的力量却可以穿过高山、深谷、云海,在观者心中卷起一阵呼啸的狂风。
那是悲悯,那是怜惜,那是他们心中曾少年的失落。
颛顼的眼中也有惊艳,但更多的是心惊。
他看向阿唤,如若比的是武艺就好了,那他就不会这般忧心了。
阿唤的脸上挂着一丝红晕,不知是紧张还是何缘故。
颛顼再回忆了一番阿唤此前的行为,按照他对她的了解,这种自己没有把握的出头之事,阿唤是定然不会做的。
方才她上台的一瞬,细细品来,像是带着一种上头的冲劲儿。
莫不成是喝醉了!
他见过成千上万喝醉之人,阿唤这般模样,就是那喝醉前的微醺。
花涧露平常是不会有半分醉意,但如若果液微微发酵,便会有酒的功效。
阿唤从前便是一沾上酒,那呼啦啦上头的冲劲儿便会一股子宣泄出来。
颛顼也明白了阿唤此前蹲下对他灿然一笑的用意。
此时的他恨不得也喝醉算了,一股脑地冲上去将她带走。
这趟比试,那代价无论如何都是他接受不了的。
他在心中焦急地盘算着该如何是好。
这时,那男子的舞也跳完了,场中竟一时安静无虞。
男子仰着头,双手微张,闭着眼仿佛等待着什么。
如他所料,那片刻的沉寂后,爆发式的呼声响起。
就连一旁的小雪也注视着他,眼中既有欣赏,又有后怕。
颛顼又看了眼阿唤的表情,竟是一脸无畏。
她越是这样,颛顼越是心慌。
她昂着头走过小牛身边,眉眼中都是纯粹的笑意。
她带着面纱,场下没有几个人知道她是谁。
这一刻,她的眼中生出光来,好似闪耀着一个新的自己。
她迫不及待地要将那个压抑了很久的人放出来。
她的一只手举过头领,她望着自己的指尖,那只手可以果决的杀人,也可以纤柔的舞动。
她又举起了另一只手,轻柔地从下颌拂过,眼波中的涟漪随手淌过。
留下百转千回,给眼前人倾诉。
颛顼看着阿唤看着他的眼睛,深情几许,娓娓道来。
一姿一态,仿若夜幕中突然璀璨的星光,又似山间暮地绽放的苍兰。
仿若从光中走来,从花蕊中站起,多少人心尖上的一缕幽魂被她勾起。
颛顼有那么一霎的心神恍惚,他欣喜于阿唤这般的出人意料。
原来这三百年来,她没有停下过追寻自己所爱的步伐。
她的心是那般炽热,把无趣日子跳成了悦己的舞姿。
但紧随着他又生出满脸的焦灼来,他看了眼小雪,小雪会其意,摇了摇头。
他们如何不知,哪怕阿唤跳的再好也不能同那头小牛比。
惊为天人,终究还是与凡尘有别。
阿唤的舞是在众人的眼睛里跳的,小牛的舞却是码在众人心绪上跳的。
如此下去,阿唤必输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