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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是尔非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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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瞎子不想他们针对颛顼问东问西,主动道:“接下来,该我了!”
他侧身转向俊公子,面色黑沉:“我乃小黑,从小在迷雾山长大,原是方雷氏傲俊侍从。”
“傲俊”这个名字,再次出口,对他而言就像一个好了许久的伤疤被重新撕开,里面仍是血淋淋的肉。
他舌尖僵硬,背心发凉,当年的那些阴湿血腥的画面,如倾盆大雨落下,又一次将他淋湿,冷意仍旧。
“公子,蜻蜓在那里,快,快追上!”
“不行,它不听我的话,我一靠近它就飞了。”
彼时的二人不过十一二岁年纪。
小瞎子手里拿着一根两三米长的竹竿,竹竿的顶端用细长的竹篾团成一圈,上面层层叠叠粘着蜘蛛丝,用它来将野外的蜻蜓黏住,这是他们儿时最大的乐趣。
“那瞧我的!”小瞎子信誓旦旦道,“放心,这次的‘蜻蜓点金’比赛我定为公子夺魁!”
“还是小黑豹听话!”
小瞎子从小黑瘦,但武学天赋极佳,俊公子学习武艺时,他只消在旁边看看就能学会。一身移形换影的功法便是从小习得,俊公子私下管他叫“小黑豹”。
“小黑豹”接过俊公子递来的竹竿,漫山遍野地跑,不多时蜘蛛网上便黏上了四五只蜻蜓。
小瞎子两个指头捏住最漂亮的那只递给俊公子,以少年特有的天真道:“谁让你是傻公子呢!”
两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向着空中低旋的蜻蜓追去。
天空中的闷雷一个接一个打过,山雨欲来。
背影依稀,话音在耳,眼前人却不是当年人。
……
小瞎子回神,他从俊公子身侧走过,站到大统领旁边,就在四五个时辰前,他看着他,还是手足无措痛苦万分的模样。
现在,他眼中的害怕慌张已全然不见。
这是一种无所畏惧的坦然,再不怕失去的他,凝视着眼前的仇人,继续道:
“十二岁被奸人所害,万针穿骨,双目被挖……”
回忆再次涌来。
那是一间潮湿阴暗的牢房,一只老鼠正在啃噬同伴的尸体,发出唧唧刺耳的叫声。
他的四肢被紧紧捆在架子上,架前是燃着的熊熊烈焰。
即便焰火袭身,他仍旧冷得瑟瑟发抖。
被连着屈打了几日,他身上早已伤痕累累,有的地方正在结痂,有的地方还淌着鲜红。
站在他身前的人,似在玩味地看戏。那人对这种场面已驾轻就熟,他有一百种方式可以让他生不如死,如“实”招来。
所以,那人凶恶的脸上竟然透着鲜有的耐性。
一根根手掌长,极细极软的针立在火盆的外沿,针尖与火焰融合,晃着时而火红,时而幽蓝的光。
那人每隔一个时辰就去拔出针来,问他:“招还是不招?”
他的回答依旧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我可就继续了。”那人调笑着将针朝他刺来。
他死都不会忘记那人——方雷氏大统领。
他不会忘记,整个上半身看不见一寸肌肤,全插满火针的震痛。
他也不会忘记,每根针是如何插进他的肺腑、手臂、脖颈中的……
他更不会忘记,那张要吃人的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
“这针穿过你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之时,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三个字用刺猬的话如何说?”
“啊……”
数不清的针又一遍遍从他身上拔出,下个时辰再继续。
记得那天,就在他彻底失明前夜,牢房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个人。
他眼窝深陷,看起来正在经历一场大病。
他向他祈求:“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公子!真的!你是相信我的,是吧?”
他知道他一定会救他。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他冷冷地说了四个字:“小黑,说吧!”
短短四个字,好似判了他死刑!
这句比所有针头都要尖锐的话,听得他直喷出了一口血。
之前所有的疼痛他都能忍,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救他。
“哈哈哈哈,傻公子!这次的‘蜻蜓点金’比赛,原来我才是蜘蛛网上的蜻蜓!”
说完最后一句,他深深地闭上了眼睛,他仿佛看清了一切,又仿佛什么也看不清了。
眼泪模糊了他的双眼,哀莫大于心死。
但不管他当时是看清还是没看清,那都是他在世间看到的最后一眼。
阴黑弑肉的老鼠、幽森晃眼的火光、滚烫刺骨的针、面目可憎的人……
那一眼后,世间再无“傻公子”,再无“小黑豹”。
不知何时,两个手指向着他的深瞳戳了来!
他痛得大张着嘴,就像一只被猎人绞杀后垂死的豹子般嘶吼着,嘶吼着,直到再发不出一声……
直到被人当成尸体抬出大牢,扔进了乱葬岗。
醒来后,他被一杂耍卖艺之人收留,带着他从迷雾山向着蜀山而去。
那人在行至若水镇的路上失足摔死了,他一个人跌倒爬起往前走,濒死之际竟然倒在了碧玉春门前。
这便是际遇,他命不该绝。
在碧玉春的五年中,虽然坊主和所有人都对他照顾有加,可他仍然每晚做噩梦。
那些针如烙铁一样焊在了他的身上,从不曾拔下过。
如今,戳心挖眼之人就在眼前,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直视着他们。
他就是要让他们看见,真正有眼无珠的人是谁,自己即便看不见也能和他们抗衡了。
他再不是可以被任意伤害的了。为了坊主的安危,他可以忍他们,救他们,也可以……与他们同归于尽。
他的“恨意”如潮水蔓延,即便一生作恶无数的大统领,此时此刻,竟都生出了一丝惧意。
更让大统领纳闷的是,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心中已轮番涌出过好几次这样的感受了。
他想将之强压下来,绝不让小瞎子察觉半分,可当他一鼓作气望着小瞎子的眼睛时,无端端又别开了。
见鬼,那双眼睛他还真不敢直视。
“方雷氏的诸位,”小瞎子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刻意压低声音对几人道,“刺猬还没死,此刻就站在你们眼前,我是谁,还需多言吗?”
说完这短短的一句话,小瞎子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劫后重生的快意。
此番他真的全然无畏了。
将手一甩,理也不理眼前惧怒交加之人,他走回到颛顼身边。
颛顼心疼地看着他,见过少年的悲惨和坚韧,他早已决定将他的仇一起抗下。
他站在帷幕之后,如狮子般尖锐的目光落在大统领身上,似在等待着围猎。
见小瞎子走开,大统领才怯怏怏地吐出一句话:“那是,那是你罪有应得。”
他转头看向俊公子,想要找寻“同伙”,但当他瞧见俊公子的一眼,心中的惧意更甚。
那一双眼中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如一只忍耐了许久的“病猫”在舔着爪子上的血。
“好了,这不是说陈年往事的时候。”书手以一副方雷氏长辈的姿态喝止了二人。
“小瞎子弟,你真是太可怜了。为兄以后一定替你报仇!”大嗓门痛心疾首地安慰道。
他的声音引起了书手的注意,书手命令道:“下一个,就你吧!”
大嗓门清了清嗓子,挺起身来,道:“各位,本人叫二凤,当然大家可以叫我大嗓门。”
小瞎子窃笑,方才的郁气一扫而光,悄悄对颛顼道:“排行老二,他该不会有个兄长叫大凰吧,大黄?”
还真是!颛顼听到这个名字,想到他此前站在光镜前的扭捏,猜出了他的真身。
好一只金凤!
“咳,说起在下的来历嘛……”大嗓门继续道。
颛顼提了提神,以为他要自爆,没想他转了话锋。
“打有记忆起,我便在西陵氏跟着张挥君长,他呢,没什么架子,平日最爱上山射只虎、下地摸个瓜,活得那叫一个痛快!
“对了,他最大爱好便是喝碧玉春,可惜……囊中羞涩,至今还欠着含章坊主好大一笔酒债!哎,连我族独创的箭谱也抵押给了他们。是吧,坊主?”
大嗓门语气哀婉,神情悲切,颛顼觉得这句话怎么听着有画外音,莫不是说西陵氏君长穷得叮当响,是他碧玉春给灌出来的?
他握拳掩唇,轻咳一声:“碧玉春得西陵氏君长抬爱,实乃鄙坊之幸,至于箭谱……只是暂存鄙坊,倒与酒债无关。”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即便抵押了箭谱,酒钱还是要给的。
说到箭谱,其实这也是大嗓门不怀疑颛顼能指导他射箭的原因。
颛顼在心里暗自轻笑一声,不知道大嗓门听懂没有!
“哼,还有呢?”大统领不耐烦嚷他道。
大嗓门呛声回道:“完了,我们西陵氏纯善无争,才没有你们方雷氏那般勾心斗角,该你了。”
大统领不满地接过话,刚才的惧意已被他抛诸脑后,又恢复了高傲姿态。
“老子是方雷氏执掌八万外亲的统领。”
“八万外亲?得有多少妻妾儿孙啊?”大嗓门惊得目瞪口呆,捂着嘴与小瞎子攀谈起来,“那这位俊公子在家排行第几?”
“雷雳在世的儿子不过三位,傲俊是最小的一个!”
“三个?蹊跷啊,你说……”
虽然他捂了嘴,奈不住声音太大,还是被大统领听见了:“说,说什么,你二人闭嘴!”
他在方雷氏族中,除了君长和少君长外,还没人敢在他说话时插嘴的,心生不快,冲二人就要动手。
书手一把将他拉住,指了指快要破“栏”而出的凶灵。
大统领只好冷哼一声,咬牙切齿继续道:“老子爱好打架,特长打人,当然杀人也算。敢对我君长不敬,迟早要你们好死。”
“嚯,我就不敬了,怎么着。”大嗓门上前一步,说话的神态与先前怯懦的模样完全不同,他打着要为小瞎子报仇的主意,哪怕赢了口角也是赢,厉声道,“有种现在便来杀我,不敢的人猪狗不如!”
“谁是猪,谁是狗……”
“你——!”
二人纷纷朝对方指着,没想到书手突然站到了他们中间。
画面就变成了二人所指的“猪狗”都是他。
他冷厉地回望向二人,本来他是想制止这两个“憨货”的,谁想招来了这声辱骂,好不生气。
颛顼和靖安笑而不语,俊公子也没忍住。
见他左右忖步,作势要找大嗓门和大统领算账。
颛顼三人竟是一起抬头,指着凶灵示意他看。
好巧不巧,一个凶灵的刀从靖安阵下飞出,与书手擦肩而过。
气氛一时僵住。
“哼!”书手重重地咳了一声,压下恼怒,道,“还请各位听好了!”
他谁也没看,准确说是谁也没放在眼里,语带高傲道:“在下不才,乃方雷氏书手是也。本是一介书生,幸得方雷氏君长赏识,为其抄抄书本,写写族谱,以及记录些九州名人轶事,将来好为方雷氏作书立传,留予后人传颂。”
小瞎子撇着嘴,嘟囔了一句:“好个作书立传,莫不是有当帝君之心。”
这个答案颛顼知道,他们三百年前便有了这个取而代之心。其君长完全是个两面三刀之人,暗中投靠于他,培植势力又行暗算之事,这个恩怨颛顼也是要与他算的,快了!
对于小瞎子的话,书手竟没有反驳,头昂得更高。
大嗓门疑道:“完、完了?”
书手滑溜的眼珠转了一圈,抬眸回道:“还请西陵氏见谅,复杂的从不是氏族门第,只是人心。在下资历不过如斯,实不如众位精彩。”
好个冠冕堂皇的话!大嗓门觉得自己没怎么读过书,也听出了虚伪之意。
他一脸纳闷问道:“那你本名是什么,叫什么总可以说吧?”
“哎,生于乡野,本名也不过是狗子、二凤、黑豹之类,不提也罢,各位称我书手便是。”
书手调笑着,一句话挖苦了三个人,自是得意。
大嗓门和小瞎子互视一眼,不约而同骂道:
“……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