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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一念缘起,陆宴辞 茶室庭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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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庭院的暮色,一寸寸沉落下来。
竹影摇碎余晖,满院茶香清浅,二楼雅间却静得近乎寂然。
下属尽数退去,木门合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界所有细碎声响,也彻底掩去了方才商业谈判的凛冽气场。
陆宴辞依旧凭窗而立。
指尖那串千年奇楠沉香佛珠,被他反复摩挲,温润沉木的凉意渗入指腹,却压不住心底翻涌而起、从未有过的汹涌波澜。
方才遥遥望见苏清颜转身离去的落寞背影,只是一瞬的动容。
可当他坐回沙发,指尖点开助理刚传送过来、完整详尽、毫无遗漏的调查卷宗时,那一点动容,变成了好奇与探究。
他本只想查清救命恩人的根底,想知道那个雨夜在海边救他、干净纯粹的小姑娘,究竟是谁。
他早觉奇怪。
一个这么美丽的小姑娘,性子恬淡安静,像一朵长于市井无人知的白茶花,干净、柔软、易碎。这样的姑娘,周身却总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与桎梏,绝非普通养在温室、不经世事的女孩该有的心境。
直到完整资料铺陈开来,所有谜题,骤然解开。
卷宗第一行,推翻了他所有粗浅认知。
呵,苏年年?名字都是假的。
苏清颜……
国内最顶尖、最传奇的职业赛车领航员。
十七岁入行,十八岁稳坐一线车队主力席位,随队征战WRC世界拉力锦标赛,穿越雪原、雨林、荒漠、盘山险道。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瞬间,还有无数次的极限博弈。
年少成名,锋芒万丈。
二十二岁,拿下世界赛季军,是国内寥寥无几、能站上世界级赛车领奖台的女领航员,履历光鲜,战绩斐然。
而她所有的荣光、所有的巅峰时刻,全部绑定在一个名字身上——林臻东。
那个驰骋赛道、耀眼夺目、天赋卓绝、无人能及的天才车手,同样也是林氏能源的太子爷……
两人搭档两年,并肩走过最凶险的赛道,共享过最高光的奖杯,熬过无数个深夜备赛的日子,是赛场之上最默契的战友,也是世人默认、天造地设的爱人。
资料里附带几张旧图。
一张是葡萄牙集训的赛道边,少年意气风发,眉眼桀骜,侧头看向副驾的女孩。苏清颜戴着白色头盔,眉眼清亮温柔,仰头望着他,眼底是藏都藏不住的、滚烫的偏爱与信赖。
还有一张是世界赛领奖台,灯光璀璨,万众瞩目。她站在林臻东身侧,一身利落队服,身姿挺拔,笑容明亮,眼里有星光,有热爱,有并肩作战的滚烫赤诚。
那时候的她,哪里有半分如今隐忍寡欢、独自自愈的落寞模样?
她热烈、鲜活、勇敢、耀眼,敢奔赴千里赛道,敢赌上生死并肩,敢明目张胆、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陪他登顶世界、陪他历经风雨、为他赢下无数荣誉的女人,在他事业最巅峰、名气最盛的时候,悄无声息、决绝抽身。
亲手斩断和赛车、和赛道、和林臻东所有的牵扯。
陆宴辞指尖捏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
屏幕微光映在他深邃冷沉的眼眸里,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情绪。
意外,了然。
外界所有人都说,是苏清颜倦了赛场的奔波,主动离开。
所有人都以为,是她放下了林臻东。
可陆宴辞不信。
他混迹社会多年,阅尽人心诡谲,看惯假意温存、利益捆绑、爱恨纠葛,最懂人性,也最懂被迫放手的模样。
若是真的不爱,真的彻底放下,何来隐姓埋名在这一处落脚?
她不是放下了。
她只是不得已退场而已。
大抵是爱得太深,却被现实与差距、逼得无路可退,只能亲手斩断所有羁绊,主动逃离。
他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她年少明亮的笑脸,再想起方才巷口那个落寞单薄的背影。
两副身影重叠,刺眼,也让人心头发涩。
那样热烈耀眼的女孩,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潭死水。
陆宴辞垂眸,重新看向指间流转的奇楠佛珠。
沉香清苦,岁岁安神,伴他走过无数生死绝境,同时也压制着他想杀戮的那躁动不安的内心。
可这一刻,陆宴辞沉寂多年的心,
甚至滋生出一种不一样的情愫。
前几天他一直旁观,感念苏清颜的恩情,心存感激。
现在……陆宴辞只想把这个女人留在自己身边。
林臻东是天之骄子,是活在光明顶端、万众追捧的少年天才。
可他护不住她。
林臻东让陪他登顶、陪他生死与共的女孩,最后落得隐姓埋名、独自疗伤、日夜煎熬、自我治愈的下场。
他给过她万丈荣光,却没能给她安稳归宿。
留她一人,背负所有委屈。
陆宴辞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戾,转瞬即逝。
他身在黑暗,从摸爬滚打到现如今的手握权柄,见惯风雨,不懂少年炽热的情爱,却懂珍惜。
苏清颜这样干净温柔、又极度坚韧的女孩,值得被人稳稳接住与好好偏爱,也值得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林臻东错过了。
那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资格。
不管苏清颜心底装着谁。
别人留不住的清颜,他陆宴辞来留。
窗外暮色渐浓,庭院光线渐暗,晚风卷起细碎茶香,温柔落满整座院落。
陆宴辞抬眼,望向方才苏清颜离去的巷口方向,目光带着无声的偏执与占有。
他从不信萍水相逢。
他只信,遇见即是缘分,一念缘起。
苏清颜救他于生死泥泞,那这一生,他便护她于人间安稳,予她余生岁岁安宁。
助理的消息再次弹出,附带一段简短备注:
——苏小姐退出赛场,疑似与身体隐患、外界舆论、门第差距相关。
原来不是不爱,是不能爱。
原以为是洒脱退场,其实是万般无奈。
苏清颜顶着身体压力,陪林臻东驰骋赛道、征战世界,一次次扛住极限压力,一次次赌上性命出赛。
最后却因为现实鸿沟被迫亲手终结所有爱恋与前程。
何其勇敢,又何其卑微。
陆宴辞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彻底停下,眸底暗沉一片,藏着无人察觉的疼惜。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她会有比平常人更多的疏离,这其实是她的自我禁锢。
陆宴辞收回目光,拿出手机,声音低沉冷稳,对着听筒淡淡吩咐:
“以后,静尘茶室,我长期包下。”
顿了顿,他添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却藏着极致的温柔:
“保留每日午后最安静的茶席给苏小姐。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不会打扰她,也不会贸然闯入她的世界。
但他要为她守住这方净土。
从今往后,这里依旧是她的避风港,随时可来,永远安静,永远无恙。
而他,会在这里,等她。
听筒那头应声遵令。
挂断电话,雅间重归寂静。
陆宴辞重新凭窗而立,晚风拂动他黑色衬衫的衣角,沉香缠绕周身,清冷又安稳。
他很清楚。
苏清颜心里,此刻依旧爱着林臻东,所以才选择逃避。
极致热烈的羁绊,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抹去的。那个少年是她青春全部的星光,是她巅峰全部的见证,是她曾经赌上一切去奔赴的热爱。
过往是林臻东陪她走过的赛道荣光。
余生,由他陆宴辞,陪她渡尽人间风霜。
他身在灰色地带,双手沾过世俗明暗,见过最脏的人心,握过最狠的博弈,可他愿意把自己仅剩的所有温柔与庇护尽数给她。
夜色慢慢漫上来,巷口灯火次第亮起。
远处车水马龙,人间喧嚣,唯独这座庭院静谧安稳。
海边的风带着潮湿的咸意,卷过黄岛老街的青瓦墙头,也吹乱了苏清颜额前的碎发。隐居的这半个月,日子安静得过分,空落落的房间里,每一寸空气都塞满了对林臻东无孔不入的思念。
苏清颜试过闭眼放空,试过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散步,可只要夜深人静,脑海里就会反复回放从前的画面——赛道上疾驰的风声、少年耀眼的眉眼、两人相拥时滚烫的体温,还有最后她提笔写下那句“已走勿扰”时,心底撕裂般的疼。这份汹涌的想念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太清楚自己的状态了,无所事事的独处,只会让她永远困在回忆的牢笼里,反复沉溺、内耗。
她必须找一件事来麻痹自己,填满所有空闲的时光,斩断泛滥的情思。
一次偶然闲逛,老街深处一间古雅的茶室留住了她的脚步。木质院门半掩着,院内种着几株青竹,檐下挂着素色灯笼,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推门而入,茶香清淡绵长,沸水沏茶的细微声响温柔治愈,和她过往二十余年的人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极端。自此她爱上了在这喝茶,时不时会来这,放空自己。
她的人生从前只有速度与热烈。是WRC赛道上百公里的极速狂飙,是引擎轰鸣震耳欲聋的沸腾,是刹车与漂移间惊心动魄的博弈,是永远追逐风、追逐光芒、追逐热烈的极致张扬。速度淬炼了她的果敢,也让她的人生一直处于紧绷、滚烫、喧嚣的状态。
而茶道,是慢煮光阴,静心凝神,磨去浮躁。
一动一静,一疾一缓,正适合当下的她。
苏清颜心底瞬间有了来茶室工作的念头,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极速耗尽心神,清茶沉淀心性,从前她在赛道上释放所有情绪,如今她想在茶香里安放残破的自己,用慢悠悠的时光,磨掉心底刻骨的思念与不甘。
没有丝毫犹豫,她上前询问了招工的事宜。茶室老板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见她是经常来喝茶的姑娘,而且气质通透,眉眼干净澄澈,便爽快录用了她。
自此,苏清颜的生活有了全新的轨迹。
每日清晨,她会准时到茶室打扫院落、擦拭茶桌,整理整齐成套的青瓷茶具。从前那双紧握路书的手,如今轻轻拿起温热的茶盏、用夹子夹起细碎的茶叶。指尖的触感悄然转变,从前是冰冷机械的操控感,每一个动作都追求精准极速;如今是温润细腻的触感,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耐心与沉淀。
学习沏茶的过程格外磨人。温杯、置茶、注水、出汤,每一个动作都不能急躁。沸水入壶的弧度、茶叶舒展的时机、出汤的精准秒数,都需要沉下心慢慢琢磨。起初,习惯了快节奏的她屡屡急躁,注水过急溅起水花,把控不好时间导致茶汤苦涩,可每一次失误,都逼着她静下心来,收敛所有浮躁。
渐渐地,她褪去了往日的急切。端坐茶席前,屏息凝神,抬手落手从容淡然。看着干燥的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卷曲的枝叶慢慢舒展、浮沉,最后沉淀杯底,袅袅热气裹挟着清雅的茶香漫开,萦绕鼻尖。
茶室的日子安静又单调,来往的客人大多低声闲谈,无人喧哗。整日充斥耳畔的不再是刺耳的引擎轰鸣,只有潺潺水声、细碎风声、客人轻柔的交谈声。
忙碌的时候,她专心备茶、沏茶、收拾茶席,手脚不停,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回想过往。闲暇时分,她便独坐窗边,煮一壶清茶,静静看着院中的青竹随风摇曳。
滚烫的思念,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慢节奏里,被温热的茶水慢慢熨帖、慢慢稀释。
她依旧想念林臻东,午夜梦回依旧会想起那个热烈耀眼的少年,可她终于不再被思念裹挟崩溃。赛道教会她一往无前的勇敢,而茶道教会她沉淀自愈的温柔。
飞驰的赛道,镌刻着她炙热的爱意,清浅的茶香包容着她无声的遗憾。她做着最沉静的事来治愈着最热烈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