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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菖水 真假双面非 ...

  •   老太太慈眉善目,一边施术把那欲落不落的门匾固定,一边乐呵呵地同他打招呼:“叫我万婆婆就好。”

      肖霁霜将话咽下,依她道:“……万婆婆。”

      万婆婆察觉到他的停顿,哈哈大笑。

      黄皮子对她依旧警惕:“你是社水堂的人?”

      万婆婆点了点头:“算是。”

      黄皮子呲牙道:“为什么不信我们?为什么要说我们杀了人?!”

      肖霁霜按住他,以免引起冲突。

      万婆婆道:“社水堂派人去了,只是无一折返。”

      肖霁霜抿了抿唇:“山的味道,森林的味道,酒的味道……是木客?”

      虽是问句,可他说的肯定。

      “对,一下子折了五个木客,他们自然难以冷静,”万婆婆顿了顿,语气中流露几分不耐与杀意,“所以社水堂必须负责,至少要带他们回去——加之有消息称昼生门副官落难,我便亲自来了。”

      肖霁霜知道那消息是司理递的,暂且放下,道:“木客加入了社水堂?”

      “是呀,是呀,你不知道,人手不够就是这样。”万婆婆叹了口气,“作恶的东西以为只是木客,却不知他们与社水堂的牵连……早就派人来了,木客们来的,我原只是让他们送信,毕竟黄鼠狼一族并不信任人类,但从信件透露的消息来看,内情复杂,局势不妙。因而社水堂没有轻举妄动,只加派了人手,以防这些年有更多人误入岸心洲,这才把妖祸之事拖延至今——可近日派来的木客接二连三没了消息,木客变不了空壳子,必然是困住了,只好我亲自来一趟。”

      黄皮子光顾着和万婆婆争对错,连连摇头:“不对,不对!死了,是空壳子!”

      万婆婆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动了起来,竟显得有些伤感:“死了,但没变,要去把它们带出来。”

      “明白了,”肖霁霜呼出一口气,面上是略显疲惫的笑意,“以我眼下状态,怕是应付不来……万婆婆,真是及时雨。”

      万婆婆打量他两眼,将这躯体的破败一览无余:“你现在这样,有什么是应付得来的?”

      肖霁霜摊了摊手。

      万婆婆看了看炎炎烈日,颇为善解人意地问:“你如何打算?不用你这事也能解决,你回去休息还是赶路?”

      肖霁霜望了一眼渡口,有乌篷船随着水波荡漾,他道:“来都来了,且去吧,我在船篷里躲躲便是。”

      万婆婆道声“也行”,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紫玉腰牌上:“你当了元辰宗的客卿?”

      肖霁霜点点头:“本就要寻他,何况路逢问道鬼,言灵枫镇大火有异,而且牵扯朝廷、修士乃至仙京,你们社水堂多半位列其中,我自要寻他问个清楚。”

      万婆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夜‘你’也在,确实该好好查查。你且问他去,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仙京的哪位好仙尊,竟要亲自到凡间来放一把火。不过,这应该不是当务之急吧?”

      肖霁霜看了看自己虎口尚未脱痂的崩裂伤,这是握剑挡下重击所致:“我如今这副模样,总不能是自己摔的。”

      万婆婆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是行楼下的手?”

      行楼为绮萦仙尊的殿宇,其副官乃是她亲子。

      肖霁霜点了点头。

      “母子二人皆心性不佳,孟择安更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他被孟娆教养成这样,并不奇怪——也不知林风至会不会懊悔自己眼瞎。”万婆婆嘲讽一句,扬了扬下巴,“手伸出来。”

      后悔不后悔的,肖霁霜不置可否,只从善如流地拉起袖子。

      万婆婆凝神给他把了会儿脉:“说句难听的,你现在跟具会喘气的尸体没什么两样了。”

      肖霁霜把手收回,只是微笑。

      万婆婆嗤笑一声:“他可真是好算计。”

      果然,肖霁霜叹了口气:“毕竟欠他的。你有灯笼和离火的消息吗?”

      “随你。复照秘境开启前,南都的拍卖会还在开,你都去便可。”万婆婆虽料到林风至的意图,但恩情之外另有恩情,她无法拒绝,只能应了,又看看他肩上的黄皮子,“你这个……小朋友怎么安排?它在,我们不用到岸心洲,刚上船就会暴露。”

      肖霁霜想了想,指尖在下颌处轻轻一捻,仿佛揭下一层无形薄膜,旋即一张简朴的木质面具便安安稳稳躺在手中。

      他反手将此物扣在了黄皮子脸上,只见面具边缘流光一闪,如流水般瞬间形变贴合,随即隐没,再无痕迹。

      黄皮子吓了一跳,往脑袋上一通乱摸却摸了个空,既不觉得闷热也不觉有重量,不由有些发懵。

      万婆婆见它瞬间成了只干瞪眼的兔子,觉得顺眼许多,伸手摸了一把,道:“我说怎么追踪法器失灵了,再恢复就到了连蒲镇的驿站,驿站也不见你人,找起来费了我一番功夫,原来是因为你戴着这玩意儿。”

      黄皮子懵懵懂懂听了个大概,可左看右看肖霁霜,却见他容颜未改,实在想不明白,于是又一阵抓耳挠腮。

      肖霁霜不管它作何反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果真在马车上。”

      万婆婆摇头:“不,不在马车上,应该说整个马车本身就是追踪法器。”

      肖霁霜沉默一会儿,由衷赞道:“厉害。”

      万婆婆颇为得意地笑了两声。

      木客是分布在大陆西南端的一种精怪,形容与人无异,居住在深山老林、悬崖峭壁之处,在树上搭建房屋,族中人都是制器的一把好手,尤其擅长木制器具的制作。

      和人人喊打的黄皮子不同,因这么个好手艺,他们很受凡人及修士欢迎。

      据说他们原是被暴君招来的工匠,因寒灾而逃离,躲入人迹罕至处,慢慢地成了精怪。

      栖木便出自某任木客族长之手,看似一张平平无奇的木质面具,却可以藏匿气息移形改貌,无可匹敌,至今还未出过差错。

      除了这次肖霁霜主动以山林酒水之气试探。

      万婆婆问:“你早知道岸心洲上有木客,故意让栖木放出相似的气息引黄皮子来?”

      黄皮子见过去往岸心洲的木客,因而熟悉他们的气味,到了连蒲镇再次察觉,便以为他们化作空壳子,离开岸心洲到镇上来了。

      肖霁霜道:“只是印证猜测。”

      万婆婆盯着黄皮子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问:“你如今摘下,是用不上了?”

      她停顿那么久,肖霁霜自然察觉她的意图,果不其然,万婆婆下一句话便是:“东西不错,从岸心洲回来后借我。”

      肖霁霜默然,她既放任他此刻暴露,又特地提了复照秘境,想来如他所料,秘境之中有助他重获修为之法,最终还是应下:“好。”

      他把黄皮子往袖子里一揣,叮嘱千万不要被察觉,便与万婆婆往渡口去。

      原先十天半个月也难得有一只小舟去岸心洲,因着空壳子骗人,去的人多了些许,连带着渡船隔一两日就能有一趟。

      他们来得巧,船夫刚吃过饭,正窝在船篷里打瞌睡。

      岸心洲活人有去无回,这船夫必定有蹊跷,但此时还需人带他们过去,因而万婆婆只是拉了拉固定用的绳子,船身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船家,岸心洲走吗?”

      船家打量他们几眼,点头:“走,当然走。”

      万婆婆就一摇一摆地上了船。

      肖霁霜跟着上去,一边坐下一边问:“你带钱了吗?”

      万婆婆哎哟哎哟叫唤两声:“人心不古啊,居然叫我一个老人家结账……”

      “我不是那个意思,”肖霁霜无可奈何,摸出一锭银子递给船家,“立刻出发吧。”

      船家接了银子,依言出了船篷撑篙。

      万婆婆勾着腰笑个不停:“逗你呢——哪弄来的钱?”

      “我知道。”肖霁霜道也笑笑,“元辰宗的钱。”

      万婆婆皱了皱眉,又舒展开了:“算了,现在也就一成。”

      肖霁霜有些讶异:“肃清后不是三十税一么,怎的又涨了?”

      承天皇帝平叛登基,刚打完仗,民生凋敝,又逢修真乱象,一顿整治后,朝廷税收和仙门供奉都定在了一个极低的数字,以便百姓休养生息。

      万婆婆的语气有些怅然:“那都是百余年的老黄历了,现在民生恢复,官家收两成仙门收一成,比之前朝亦是薄赋。”

      黄皮子听不明白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且谨遵肖霁霜让它没靠岸就不要出来的叮嘱,于是只是缩在他袖子里,被随水波晃动的小舟摇得昏昏欲睡。

      肖霁霜将嘴角的笑意压下,许久方道:“如今确实可堪盛世之名。”

      万婆婆笑了笑,不知有没有被安慰到,直说吧:“你该去邰下州看看,做到如今的地步多么不易——到岸我来动手。”

      肖霁霜看了辛苦撑篙的船家一眼,点头:“我会去的,多谢。”

      万婆婆叹了口气,满面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肩:“总不能是你来。”

      肖霁霜知她故意这般作态,一时无言,停顿一会儿道:“不要把船砸了。”

      万婆婆看他一眼,笑了:“放心,回去的时候我给你撑船。”

      行至一半,见两叶小舟飘在水面,看衣着应是社水堂的人,正盯着他们蓄势待发。万婆婆打了个手势,对面稍微一愣,便放他们过去了。

      肖霁霜问:“社水堂在拦?”

      万婆婆道:“我怀疑肖含之事是试探,所以一直没有动作,但总不能真放任旁人去送死。”

      肖霁霜犹疑道:“既是试探……”

      万婆婆耸了耸肩:“真假不辨。你惯将人往好里想,我却相反。”

      菖水并不算广阔,船很快就靠岸了,船家招呼他们下船。

      岸心洲的边缘都是洇透的泥,踩起来湿答答软乎乎的,左右打打杀杀没肖霁霜的事,他就干脆往里走,寻了块坚硬的土地将黄皮子放出来。

      万婆婆晚他一步下船,脚刚沾地就不知从哪抽出一杆长枪旋身掷了出去,将错愣的船家捅了个对穿。

      船家的身体漏气般“噗”地一声急速干瘪塌陷,皮肤紧贴骨骼,显露出非人的嶙峋轮廓,他贴着船身想往水里滑,却被牢牢钉在原地,长枪实心的,他绵软的的四肢无法挪动它分毫。

      枪尖穿透木板的动静太大,肖霁霜往那边看了一眼,提醒:“不是说给我撑船?”

      “你还真忍心支使老人家,”万婆婆不紧不慢地跨回船上,曲起指节弹了下枪身,发出极有穿透力的一声脆响,灵气化作紫龙缠绕,那干瘪的躯壳连同衣物如沙砾般簌簌崩解,转眼间化作一撮随风而去的飞灰,她把枪拔出来收好,仔仔细细观察被戳出来的洞一会儿,“没捅穿,能用。”

      似是被这清鸣吸引,几声鸟啼愈来愈近。

      肖霁霜“噢”了一声,抬头看向天空,看到两只身上有深斑的黄鸟和三只像鞶囊的怪鸟,正如卖花少女所言。

      它们盘旋空中,似乎在接引他们,肖霁霜眯了眯眼:“木客。”

      万婆婆捡起肖霁霜给空壳子的那锭银子,十分顺手地揣进怀里。

      肖霁霜瞧着她的动作,笑了一声。

      万婆婆道:“辛苦费,要不是我来了,你难道自己处理这空壳子?”

      肖霁霜没答话,低垂着眼皮整理自己被黄皮子扰乱的袖子,问:“这空壳子有意识吗?”

      万婆婆摇了摇头:“并无,否则也不会称之为空壳子,社水堂也早就抓来审了,何至于再派木客……你有想问的?”

      肖霁霜放下手,道:“也对……不是什么大事,走吧。”

      万婆婆没有追问,这才仰首望了会儿,道:“两个功曹,三个犄簿,是了。”

      木客并不土葬,每有族人离世,便派族中青壮将尸体背至陡崖上的山洞内,一夜之后,死去的人就会化作木客鸟,居住在族群附近,虽仅有一丝灵智,却也是生命延续,可做宽慰。

      《异物志》曰:木客鸟,大如鹊。数千百头为群,飞集有度,不与众鸟相厕。人俗云:木客,白黄文者谓之君长,有翼有绶,飞高而正;赤者在前,谓之五伯,居前正;黑者谓之钤下;缃色而赪杂者,谓之功曹;左胁有白带、似鞶囊者,谓掷犄簿;长次君后,其五曹官属各有章色。

      因而万婆婆才断定木客虽死,却没有变成空壳子——他们只会化作绕林之鸟。

      黄皮子在这长大,对地形熟悉得很,大抵是回老巢比较激动,叽叽吱吱乱叫一通,一下子窜进了草丛里,没一会儿便不见踪影。

      观周围环境未见有异,不似有危险,肖霁霜便没追,同万婆婆跟着木客鸟,拨开重重叠叠的矮植往里走。

      岸心洲的山说是山,不如说是一处植被茂密的土坡,土又和水混在一起,腐叶在脚下碾出黑绿色的浆汁,简直一步一个脚印,空气里飘着水腥与草木腐烂的混合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几乎叫人喘不过气,加之人迹罕至,藤蔓像蛇一样散乱蜿蜒。

      肖霁霜不比黄皮子灵巧,也没木客鸟那双翅膀,走起来十分艰难。

      万婆婆这会儿倒没有身为老人的自觉了,她走在前面开路,几乎算得上暴力地把那些盘虬交错的植物折断踩塌:“我原以为,你不会先来这。”

      肖霁霜道:“事关魔修,我有些在意……”

      万婆婆似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又道:“你身边无人,又是独行。”

      “需要休养,与我不便。况且,这不是还有你?”肖霁霜笑了笑,转移话题,“你既是有备而来,想必知晓这空壳子的渊源?”

      万婆婆道:“这事怪就怪在空壳子,社水堂已经查明,这东西便是尸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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