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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隐 绕林栖木归 ...

  •   肖霁霜用袖子兜着黄皮子和夜明珠,回到了新客房,夜色尚沉,但他的困意却淡了,顺手把跟伙计另讨的薄被叠成一团,推给黄皮子,他嘱咐说:“在此处等我,有话要问你——喜欢唐菖蒲么?我去把它带来。”

      黄皮子初次讨封就踢到铁板一块,幸而此人并无恶意,它没有回应,却还是将自己拱进被窝里。

      它这么一想,不禁又有些委屈,薄被柔软,却不及与族中亲友相互倚靠。

      肖霁霜没关门,他回到了原来的房间,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院中的树影也不曾晃动一下——沿草和榕树皮是他刻意弄落的。

      黄皮子一见肖霁霜进来,就拍了拍放它临时小窝的桌子:“放这!放这!”

      少女原在岸心洲采花,如今她自家花圃所种唐菖蒲亦沾染了黄皮子的毛发,那便可说明,有黄皮子从岸心洲来了。

      可若只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所以,此花应与它们有什么渊源。

      肖霁霜依言,还特地调整了角度,笑道:“得亏你没跑。”

      黄皮子疑惑地看着他。

      肖霁霜拨了拨唐菖蒲的花瓣,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是跑,沐景宵可不会放过你了。”

      黄皮子张牙舞爪:“我跑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肖霁霜不置可否:“是吗?我记得你们以前可不讨封的。”

      黄皮子沉默一会儿,依旧坚持:“我们没做亏心事。”

      “好吧。”肖霁霜不同它争辩,只倒两杯清水,推了一杯出去。

      黄皮子看看他,又看看那艳丽的唐菖蒲,问:“你认识她?”

      “谁?魔修肖含?”肖霁霜略一思索,大概明白了黄皮子为什么这么问——那肖含果真是喜爱此花,这未化形的妖物不通事理,却已然知晓如何爱屋及乌。

      但肖霁霜并不认识这号人物,只道:“她让你们这么做的?她是哪方势力?”

      “她就是她,她不是魔修!”黄皮子义愤填膺,甚至没分给那杯水一点注意力。

      肖霁霜饮了半杯,又把自己这杯水重新添满,轻声细语,带着点宽慰的意味:“我知道她不是魔修,只是此案已盖棺定论,你们又为祸菖水,如何叫旁人相信?”

      黄皮子没有想到他居然肯定了肖含的清白,一双瞪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见黄皮子态度软化,肖霁霜看着它叹了口气:“可是为什么呢,你又怎办呢?”

      黄皮子注视他的眼睛,感到了一丝抓不住的熟悉,像是祖辈在血液里模糊的沉淀,它不知为什么,谨慎地退后一步:“我的道行还……还?”

      还在。

      “找我讨封是没有用的,”因为对方没有抗拒,肖霁霜用一根手指就将黄皮子按倒回去,并替它捻好被子,“且跟着我,引一引那作乱之人吧。”

      黄皮子只觉周身一暖,如坠云中。它甩了甩头,拒绝的话未及出口,便已沉沉睡去。

      肖霁霜将杯中的水喝尽,自言自语:“先让目标陷于困意,然后在对方神志不清地时候讨封吗?不对,不对……”

      他想了一会儿,总觉得肖含的身份是个关键,她是什么来头,又为何入魔,为何朝奉自然而然地把她与鬼修江澜相提并论?

      当时在典当行没有细问,客栈伙计也默认他知晓,必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肖霁霜一时半刻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计划明天再好好了解一下来龙去脉,于是便借着半掩纱窗透进来的月光换了身里衣,上榻了。

      此夜无风,窗扉寂然。

      或许是黄皮子施的法效果持久,肖霁霜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意外的是,沐景宵居然还未离开,而是在大堂拣着花生米就茶水吃。

      虽然是元辰宗的少宗主,但修行除恶本就不是享清福的事,于是在吃食上能好则好,如若不能倒也不挑剔。

      沐景宵纠结了一晚上,还是决定邀肖霁霜同行。

      肖霁霜摇摇头,以身体太差跟不上脚程为由婉拒了。

      沐景宵丢下捻在手中都搓没了皮的花生米,耷拉着脑袋说:“好吧。”

      肖霁霜和他同桌坐下:“反正终将再见,何必为一时挂怀,少宗主请我吃个饭,可好?”

      沐景宵连连点头:“我怎么会吝惜一顿饭——你可信我点菜的口味?”

      肖霁霜便笑:“没什么不信的,只身子差不能饮酒,没什么忌口。”

      沐景宵应声好,一连点了六个菜还意犹未尽。

      肖霁霜拦住他:“真是太多了,哪怕加上它也是吃不完的。”

      沐景宵看着他指着的黄皮子,撇撇嘴把菜单放下了:“管它做什么……”

      肖霁霜道:“总归还没真害过人。”

      沐景宵又看看他缠着纱布的手,不说话了。

      沐景宵行事向来毫无拘束,只对养育他的宗门十分重视,师尊三令五申让他早点回去免生事端,他也就没有真的耽搁,此时等在这只为告别,一饭用尽暂坐片刻,便真的离开了。

      黄皮子如今也缠不上别人,沐景宵索性也就没杀它,任由肖霁霜带着了,临行前除了给肖霁霜送点防身法器,还警告了黄皮子一番。

      肖霁霜失笑,但对方一片好意,他也就表示了感谢。

      沐景宵一走,钉在这边的视线果然都慢慢散去了。

      肖霁霜正托着下巴看屋外灿烂的阳光,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着两桌人马,暗中探听他们的交谈内容——

      “沐师兄可算走了,马上招新大比,他怎么跑这来了?”

      “这我哪知道?”

      “许是宗主让他来的吧……”

      “幸好他没注意到我们,不然被他知道我们插手讨封妖祸的事,那可就惨了!”

      “受罚还是小事,要是被赶到外门,甚至更严重点,直接被宗门除名……”

      “你们的结论应该和我们一样吧?”

      “嗯,这几天我们发现死者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美有丑,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去过岸心洲。”

      “社水堂也真是吃白饭,我们没几天就查出来的事,居然折腾了好几年?”

      “不可妄言。”

      “……既然如此,那我们出发?”

      他们嘀嘀咕咕一阵,确定沐景宵不会折返回来后,纷纷收拾东西出去了。

      肖霁霜眯了眯眼,并不着急跟上去,视线落到了角落的一位客人身上,却猝不及防和她对视了。

      若说那些元辰宗弟子的关注点都在他们少宗主身上,那么这个老太太就一直在观察他了,并且明目张胆。

      老太太冲他笑了一下,缓缓起身,往外走去。

      终于来了。

      “呵……”肖霁霜也笑了,紧随其后。

      一路跟行,眼看就要到菖水岸,老太太忽然开口:“几位小友,想去何处啊?”

      那些少年弟子立刻戒备,反问:“你是什么人?我们去哪,与你何干?!”

      老太太缓步上前,摇头叹气道:“怎么与我无关?你们难道不知道,此事由社水堂负责吗?”

      那些弟子不自觉退后一步,反应过来后止住,剑亦出鞘一半:“社水堂查了那么多年都没有结果,为何不让仙门出手?”

      “哦?”老太太状若思考,“是元辰宗让你们来的?”

      来者不善,弟子们并不答话,见她愈靠愈近,为首的更是神色一凛,挥剑劈出。

      老太太只是脚步微移,对这利刃视若无睹,指尖随意拂过剑脊,笑呵呵道:“年轻人,朝廷做事自然有朝廷的道理。不要那么激动嘛,既然来查,弄出那么大动静,生怕不会打草惊蛇?”

      浩然剑气尚未凝聚,被她这样轻轻一触,便都散去了。

      感受到实力悬殊,弟子们脸色大变,互相交换一个眼神——逃是逃不掉了,唯有殊死一搏!

      出尽杀招方能换一丝胜算,为首的弟子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结阵,和她拼了!”

      这边剑拔弩张,肖霁霜一副与我无关的态度,带着黄皮子倚在不远处的屋檐下,而门匾摇摇欲坠,显然有脑袋开花的风险。

      他兀自想了片刻,突然问:“若只是唐菖蒲,卖花人那多的是,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黄皮子似乎觉得有些丢脸,支支吾吾一阵,说:“我以为你是空壳子。”

      肖霁霜缓缓站直了:“什么空壳子?”

      黄皮子显然涉世未深,它苦恼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该怎么解释,只好干巴巴道:“就是山里出来的空壳子,人进去,出来就成了空壳子,再带更多人进去,变成更多空壳子。”

      肖霁霜正了神色,看了一眼老太太,问:“我便是走山路来的,为何没有遇见空壳子?”

      黄皮子瞪他:“不是外面的山,是菖水岸心洲的山!”

      肖霁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墙壁。

      这就不奇怪了,岸心洲虽少有人去,却也不是完全没有人迹,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失踪的人不多,还会变成外表与原先无异的“空壳子”,也不怪旁人未曾察觉。

      这黄皮子看起来道行尚浅,说起话来都不顺畅,想来编不出这种谎话,而且这种水平的小辈都派出来了,只能说明黄皮子一族凶多吉少,它们迟早会撑不住。

      肖霁霜停下手上动作,问:“你们在找‘空壳子’讨封?”

      黄皮子点点头:“找他们讨封,虫子吃掉,不会学死人。”

      虫子?……蛊虫?此事难道和瑶宫有关?

      肖霁霜又问:“能成?”

      黄皮子只盯着他,不说话。

      “好吧,”看来就算成功,所付代价也必然不小,肖霁霜没继续纠结这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死人?”

      黄皮子盯着他的脸:“味道,好多个死人有一样的味道,山的味道,森林的味道,酒的味道。”

      虽在与卖花姑娘攀谈之时他就有了猜测,可此刻印证,肖霁霜变了脸色,他抬手轻触下颌——指腹下,那不可见的面具边缘冷硬。

      这是真正意义上可以瞒天过海的神器。

      栖木栖木,林中栖居避世客……

      果真是木客一族。

      肖霁霜心中道一句果然,而后又问:“社水堂的人和你们有牵连吗,你们没去找过?”

      “我哪知道!”黄皮子又想起来被排挤的委屈,眼里含着两泡泪,“找过,怎么没找过?族长写信告诉他们,本来好好的,可最近又转口说我们杀了他们的人!可我们根本没杀过人,也没能耐杀人!”

      肖霁霜放下手,那些元辰宗弟子已然倒了一片,而老太太正向他走来。

      现在就看她是个什么说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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