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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学院联谊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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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联谊会定在九月末,说是联谊,其实就是学生会拉了个大教室,摆上零食和气球,让不同院系的同学“自由交流”。林汀书本来不想去——她对这种尴尬的社交场合天生过敏,但想到自己的伟大计划。
“周念,走!”林汀书一边换衣服一边喊话。
“你是我最好的姐妹之一”周念念贴了过来。
林汀书张了张嘴,说“为什么是之一,不是唯一”。
“我有一个亲姐姐哈”
联谊会在学生活动中心二楼的大教室,门口贴了一张粉红色的海报,上面写着“缘来是你——2024秋季院际联谊会”,旁边画了两颗被箭穿过的爱心。林汀书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疼,快步走了进去。
教室被布置成了茶话会的样子,摆了好几排桌椅,桌上散落着零食和饮料。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林汀书扫了一眼,发现男生明显比女生多,而且大多穿着看起来不太合身的衬衫,头发打了发胶,一副“我今天精心打扮了”的样子。
她突然有点后悔来了。
周念念一进门就撒了欢,像一只进了游乐场的哈士奇,左窜右窜地去拿小蛋糕,顺便跟几个面熟的女生打招呼。林汀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了一瓶矿泉水,准备安静地度过这个晚上。
她刚拧开瓶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寸头,深蓝色外套,运动鞋。
周屹。
周屹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在这儿?”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念念拉我来的。”林汀书说。
“我室友非要我来,说多认识点人。”周屹说,“早知道你在,我就不用他们催了。”
林汀书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句话——
“可以直接来找你蹭吃的,”周屹拿起桌上的一包薯片,撕开了,“这个牌子的薯片不错。”
林汀书把刚才漏掉的那一拍又补上了。
好的,兄弟。
“你家念念呢?”周屹往四周看了看。
“你家?”林汀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她什么时候成我家的了?”
“就随口一说,”周屹嚼着薯片,“你俩不是高中同学吗?形影不离的。”
林汀书点点头,没多想。两个人就这样坐在角落,一边吃零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完全不像是来参加联谊会的,倒像是换个地方继续他们每周的“兄弟局”。
周念念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小蛋糕,看到周屹的时候眼睛突然亮了:“哟,屹哥也在?”
林汀书注意到这个称呼——念念叫周屹“屹哥”?她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她明明记得自己从来没正式介绍过周屹给周念念,周念念只知道摄影社有个周屹,但从没见过面。
“你们认识?”林汀书看了看周念念,又看了看周屹。
周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认识啊,好久不见了。”
周念念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书书宝贝,我忘了跟你说了,我跟屹哥以前就认识。”
“以前?什么时候?”
“就是……很早以前。”周念念含混地糊弄过去,然后借口说要去跟隔壁系的同学聊两句,一溜烟跑了。
林汀书转过头看着周屹,等着他解释。
周屹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又拿了一片薯片:“你吃不吃?”
“不吃。你解释。”
“解释什么?”
“你和念念什么时候认识的?”
周屹沉默了几秒钟,叹了口气,把薯片袋子放下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汀书,”他说,语气突然变得认真,“我跟你说件事,你先别生气。”
林汀书的心一沉。
“周念念是我亲妹妹。”
教室里嘈杂的人声好像突然远了。
林汀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她爸姓沈,但是你们都随妈姓,是这个理吗?”
“她跟妈姓,我跟爸姓。”周屹说,“这事说来话长,我们爸妈离婚的时候,她判给了妈,妈改嫁后也没变,还是姓周。我判给了爸,当然是姓周。”
“所以你们其实是……”
“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周屹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表情。
林汀书没说话。她正在消化这个信息,同时脑海里飞速回放着过去两个月的种种细节:周念念第一次看到周屹照片时那个“长得还挺正”的评价,语气里完全没有陌生感;她每次提到周屹时周念念那种意味深长的笑;还有周念念说“你可能本来就是个兄弟”时那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所以,”林汀书慢慢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周念念的高中同桌?你借我相机、带我出去拍照、叫我兄弟——全都是你妹安排的?”
周屹张了张嘴,没有否认。
“还有呢?”林汀书的声音冷了下来。
周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压低声音说:“念念说,她高中三年在你面前吹了太多牛,说你桃花运为零,她怕你上了大学还是没人追,就……让我帮忙。也不是帮忙,就是,让我出现在你面前,让你有机会认识一个男生,建立一下自信心。”
“所以你是她雇来的?群众演员?”
“不是雇来的!她就请我吃了两顿饭。”周屹赶紧解释,“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为了那两顿饭。我开始是想,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认识个新朋友也没坏处。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我是真觉得你这人挺好的,”周屹说这话的时候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跟你在一块儿挺轻松的,不用装。所以我就继续跟你出来了,跟念念没关系了。”
林汀书深吸了一口气。
她应该生气的。事实上,她确实很生气。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实验小鼠,有人安排了一个“优质雄性”放到她的活动范围内,然后躲在一边观察她的反应。她在这边又是打扮又是背攻略又是分析心跳,结果人家是带着剧本来的。
但是——
她看着周屹那张写满了“我错了但我不太会道歉”的脸,居然有点想笑。
不是因为不生气了,而是因为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她确实和周屹相处得很开心,不管起点是不是一场“交易”。
“周屹,”她开口,“你现在说的是真话吗?”
“真心话。比真金还真。”周屹举起右手做发誓状,“我要是不是真心的,就让念念这辈子都找不到男朋友。”
“你这誓发得也太没诚意了,拿别人的人生发誓。”
“那……让念念下学期选课全撞上早八?”
林汀书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我俩一个班”。然后又赶紧把笑容收了回去,不能就这么轻易原谅他。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你刚才说你‘闲着也是闲着’,是什么意思?你没别的事干吗?没女朋友?没喜欢的人?”
周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低头摆弄了一下桌上的矿泉水瓶,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个嘛,”他清了清嗓子,“我这个人吧,性取向比较自由。”
林汀书愣住了。
性取向。自由。
她的大脑又一次宕机了,比辩论队面试那次宕得还彻底。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周屹有异地恋的女朋友、周屹喜欢打游戏不喜欢女生、周屹是注孤生的直男——但她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所以你……”
“是的,我不喜欢女生。”周屹说得很坦然,“但不是讨厌就是没有感觉,我对你,是兄弟那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铁的兄弟。”
林汀书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挂着的彩色气球,觉得这个晚上真是太魔幻了。
她用了大约三十秒来消化这一切。然后她坐直了身子,看着周屹。
“行,”她说,“我原谅你了。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以后不许再有任何瞒着我的事。第二,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妹把我当实验对象这件事,我得讨回来。”
周屹连忙点头:“行行行,你说了算。第三呢?”
“第三,”林汀书眯起眼睛,“你们周家兄妹,从今天开始,认我做老大。”
“什么?”
“我说,认我做老大。以后我说往东你们不能往西,我说吃辣条你们不能吃薯片。你们两个,一个是我大弟,一个是我二妹。”她看了一眼周屹,“你虽然是男的,但鉴于你的性取向自由,就委屈一下当二妹吧。周念念是大妹。”
周屹的表情像是在做一道超纲的微积分题:“为什么念念是大妹?她比我还小呢。”
“因为她先认识我的,资历老。你有意见?”
周屹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意见。老大。”
林汀书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拿出手机,给周念念发了一条微信:“你给我过来,你哥已经全招了。现在,立刻,马上。”
十秒钟后,周念念从教室另一端小跑过来,脸上挂着一个“我完了但我要装无辜”的表情。她在林汀书面前站定,双手合十,声音软得能掐出水:“书书宝贝,你听我解释——”
“叫老大。”
“……老大。”
“坐下。”林汀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们俩,排排坐,我要训话了。”
周屹和周念念对视一眼,乖乖坐下,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林汀书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但她忍住了,绷着脸说:“从今天起,我们三个就是结拜姐妹了。虽然周屹你是男的吧,但在我们这个姐妹团里,你就是二妹。以后但凡有男生追我,你们要负责把关;有女生追你——算了你这个性取向自由的自己看着办吧。有什么意见吗?”
周念念第一个举手:“没意见!老大!”
周屹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意见。老大。”
“好。”林汀书从桌上拿起三瓶矿泉水,一人发了一瓶,“以水代酒,干了这瓶,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三个人举起矿泉水瓶,碰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教室的另一头,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个人一直在往这边看。
那是一个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皮肤很白,五官轮廓很深,但眉宇之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忧郁。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饮料,也不跟旁边的人说话,就那样安静地、专注地、像在看一幅画一样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更准确地说,是在看林汀书。
林汀书对上他的目光的瞬间,那个男生没有躲闪,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样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微微低下了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呆子?”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自己刚结拜的“姐妹”们。周念念正在跟周屹抢最后一块小蛋糕,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那是你妹,你让着她点。”林汀书说。
“老大,她已经抢了我三块了!”周屹抗议。
“那你让她抢第四块。”
周屹:“……”
联谊会在九点钟结束了。林汀书和周念念一起走回宿舍,周屹顺路送她们到楼下。月光很好,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林汀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那个叫“恋爱作战计划·绝密版”的文件夹,看了很久。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糟糕经历日记。
她开始打字:
“今天的联谊会,是我上大学以来最糟糕的经历。没有之一。不是因为联谊会本身有多无聊,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的事——我自以为的‘缘分’,居然是我闺蜜和她哥联手策划的一场‘援助行动’。
周念念,我高中三年的同桌,我最好的朋友,她居然觉得我可怜到需要她派她哥来‘帮’我建立自信心。我林汀书活了十九年零三个月,从来只有我可怜别人的份,轮得到别人来可怜我?
更可气的是,她哥周屹,那个把我当兄弟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带着剧本来的。他说他‘闲着也是闲着’,还说对我‘是兄弟那种’。我谢谢你啊周屹,你这个兄弟当得可真是尽职尽责,连自家妹妹的KPI都帮着完成。
算了,不想了。反正我现在是他们老大了,以后我说了算。周念念欠我的,周屹欠我的,我慢慢讨回来。
哦对了,今天晚上联谊会上,有个穿黑毛衣的男生一直在看我。不知道是谁,也没来得及问。他的眼睛很好看,但是看起来很难过。
妈呀,看起来像是我欠他百八十万。
呸呸,那也太晦气了。
——林汀书,记于一个被欺骗又被结拜的混乱夜晚。”
她按下保存,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林汀书翻了个身,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忧郁的眼睛。
她甩了甩头,把那双眼睛赶了出去。
睡了睡了,明天还有早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