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换座位   期中考 ...

  •   期中考试之后,班上换了座位。

      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新的座位表时,教室里有一种低低的骚动。有人在庆幸和好朋友分到一起,有人在叹气被调到前排。

      池柚柠听到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靠窗的位置——第六排,靠窗,采光应该不错。然后她听到了云玖汐的名字——在她后面。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

      云玖汐正低着头写作业,背挺得很直,好像没有在听。但池柚柠看到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不是写完了那个字自然停下来,是写到一个笔画的中间忽然顿住了。那一顿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笔尖重新动起来,继续往下写。

      池柚柠转回去,把自己的课本翻到下一页,那一页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换座位那天是周五。班主任让大家在放学前搬好,周一直接按新座位坐。

      池柚柠把书包从旧抽屉里拽出来,桌面上零零碎碎的东西——笔袋、水杯、那块被咬得坑坑洼洼的橡皮、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出来的牛奶糖。

      她把糖塞进口袋,抱起书包往新位置走。

      她坐下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往前面看了一眼。前面是一个不认识的背影——新前桌是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正弯着腰整理抽屉。她忽然觉得不太对。不是新前桌有什么问题,是她意识到一件事——现在是她坐在前面了。

      以前是她坐在后面看云玖汐。

      看她的后颈,看她的马尾,看她碎发被窗口灌进来的风轻轻吹动,看她写字时肩膀微微晃动的幅度。看久了之后,她能从背影读出云玖汐的状态——背挺得笔直是在紧张,肩膀沉下去一点是在放松,后颈碎发被风吹动的时候是体育课刚上完。

      现在她看不到这些了。

      现在坐在后面的是云玖汐,能看到的是她的后脑勺、她的肩膀、她上课时偶尔会歪一下的头。

      她忽然有点不自在。不是感觉不舒服,是那种“有人在看我”的不自在——即使她不确定云玖汐是不是真的在看她。

      周末两天她在家写作业的时候走神了好几次。周六晚上躺在床上,她在想云玖汐坐在后面会看到什么——她的后脑勺、她上课时歪头的习惯、她写字时咬笔帽的样子。她在想云玖汐会不会也像她以前那样,在老师说重点的时候假装看黑板,其实在看前面的人。

      周一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云玖汐已经在座位上了。池柚柠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后面翻书页的声音停了一下——就像是“确认了一下你果然在这里”。

      她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翻开。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敲出规律的节奏。

      池柚柠盯着黑板,但她的注意力不在公式上,在自己后背上。

      她在想象从云玖汐的角度看过来会看到什么——她的头发大概是有点乱的,早上出门的时候只顾着往包里塞那包多带的纸巾,忘了梳头。

      她的校服领子可能是歪的,上次体育课跑完之后拉链就老是往一边滑。她忽然很想把领子整一整,但那样太明显了,云玖汐会看到。她忍住了,只是把背挺直了一点。

      以前云玖汐的背总是挺得很直,她以为那是习惯。现在她知道了——那不一定只是习惯。那可能也是“有人在看我”的时候,身体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感觉肩膀上的肌肉都僵了。她刚要站起来,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不是手指,是笔帽。很轻,轻到几乎像是无意间碰到的,但戳的位置太准了,正好在肩胛骨中间那个她够不到的、写字写久了会发酸的地方。

      池柚柠转过身。

      云玖汐正把笔收回去,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你橡皮掉了。”

      池柚柠低头一看,那块被咬得坑坑洼洼的橡皮躺在地上,大概是她掏课本的时候蹭掉的。

      她弯腰捡起来,橡皮上沾了一点灰,她用拇指蹭了蹭。“谢谢。”

      云玖汐没有说“不客气”。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但池柚柠注意到,她写字的节奏慢下来了——不是在犹豫着什么,而是那种同时在听别的东西的感觉。

      以前池柚柠坐在后面时,经常看到她这样写字:笔尖还在动,但速度慢了,力道轻了,像是一部分注意力被分到了别的地方。那时候她不知道云玖汐在听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她在听前面的人。

      池柚柠转回去,把橡皮放在桌角,和那颗牛奶糖放在一起。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刚才写的那页笔记——字迹潦草,好几处写到一半又涂掉了。

      她想,云玖汐大概都看到了。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完全是不好意思。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后来她发现,坐在前面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以前是用眼睛确认云玖汐还在那里。早上一进教室先看她的座位,课间接水回来瞄一眼她的背影,体育课分组时在人群中找她的马尾。

      现在眼睛用不上了——她总不能每隔五分钟就转头往后看一眼,那样太刻意了。

      她只能靠听。听后面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沙沙声是她在写作业。听后面翻书页的声音——翻页声是她在看课本。听后面偶尔轻轻咳嗽一声——咳一声可能是空调太干,也可能是她在清嗓子,也可能只是嗓子痒。

      她发现自己比以前更在意那些声音。每一个从后面传来的细微声响,她都能在脑子里自动翻译成云玖汐此刻正在做什么。

      她学会了另一种等待。

      以前是在校门口等,在食堂等,在操场上等。现在是在声音里等。等后面的笔尖敲两下,她就知道云玖汐也没在听课,也在想别的事。

      她会在心里默默地想——她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想中午食堂吃什么,是不是也在想周末去哪里,是不是也在想坐在她前面的那个人。

      有一天上课,池柚柠盯着黑板,忽然感觉后颈有一道视线落下来。

      和以前她看云玖汐的时候一样——温热而固执,像一小片阳光贴在后颈上。

      她以前经常在云玖汐后面这样看她,看她的后颈、碎发、衣领边缘那一小截皮肤。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的目光是什么感觉,但现在她知道被看的人是什么感觉了——先是后颈微微发热,然后那股热从后颈蔓延到耳根,然后蔓延到脸颊。

      不是被火烤的热,不是被阳光晒的热。不烫,但是持续的、不散的、让人无法忽略的。

      她的笔在纸上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原来被人在后面这样看着是这种感觉。原来自己以前每次看云玖汐的时候,云玖汐都能感觉到。

      她想起那些日子——她在云玖汐后面看了她无数眼,课间看,午休看,体育课看,老师说重点的时候假装在看黑板其实在看她的后脑勺。她一直以为云玖汐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没有在意。

      现在她知道她错了。

      云玖汐一定感觉到了,每一次都感觉到了。只是她没有回头,就像自己现在也没有回头。

      她们之间隔着三十公分的距离,一层空气,还有两个人都假装不在发生的注视。她在心里把那本无形的记事本翻开,在“云玖汐耳朵会红”旁边加了一行字:我也会。

      下课之后她转过身。

      云玖汐正低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珠没有动——那是假装的看,她认得出来,因为她自己也这样做过很多次。假装在看书,其实所有注意力都在前面那个人身上。

      “你刚才在看什么?”池柚柠问。

      云玖汐没有抬头。“看你写字。”

      池柚柠愣了一下,“看我写字干嘛。”

      “你写字的时候会把笔帽咬在嘴里。”

      池柚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笔帽上有几个浅浅的牙印。她赶紧把笔放下,脸有点红。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不对,她大概知道自己有,但是没人告诉过她。咬笔帽这种事,没人会专门去看,更没人会专门来告诉她。

      “咬笔帽怎么了。”

      “没怎么。”云玖汐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池柚柠看到了——她现在坐在前面,要转头才能看到云玖汐的表情。以前她坐在后面时,想看云玖汐的表情只能等她侧过头看窗外,或者在甜品店里趁她不注意偷瞄她的侧脸。

      现在她一转过去就看到了。

      那个弧度淡淡的,浅浅的,比冰面上裂开的纹路更明显一点,但还是没有变成笑。

      她没有转回去,就那么侧着身子看了好一会儿。云玖汐没有抬头,但她也没有把头别向窗外——以前池柚柠看她的时候,她经常会把头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走廊。

      这次她没有。

      她只是低着头,让那个弧度停在嘴角,允许池柚柠看着它。

      那天晚上,池柚柠躺在床上,把手机按亮又按灭。

      她打开和云玖汐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她想说“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看我”,太直接了。想说“坐你前面好不习惯”,太假了——她其实挺习惯的,习惯得有点不想承认。想说“你戳我那一下很轻”,废话,笔帽戳的当然轻。

      她想起以前云玖汐回她消息,总是很短。

      最开始是“好,都依你”,后来是“好”,再后来是“嗯”。

      那时候她不太理解为什么回复越来越短,觉得想说什么直接说就好了。现在她理解了。不是不想说,是想说的太多了,找不到一个能装下所有话的措辞。

      她在意云玖汐在后面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在意她看自己的眼神是长是短,在意她戳自己后背的力度是轻是重,在意她嘴角那个弧度是不是比以前更明显了一点。所有这些,她都想告诉云玖汐,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它们挤在一起,把打好的字一个一个撑破了,最后只剩下三个字。

      “明天见。”

      几秒后屏幕亮起来。云玖汐回了一个字——

      “嗯。”

      池柚柠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不是“都依你”,不是“好”,不是沉默,是“嗯”。她想起以前云玖汐回她消息,从“好,都依你”变成“好”,再变成“嗯”,再变成沉默。那时候她以为这是温度在降。

      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降,是另一种形式的升。“好”是礼貌,“都依你”是客套,“嗯”是回应。对云玖汐来说,能给出回应本身就意味着很多东西。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云玖汐已经在座位上了。池柚柠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后面翻书页的声音停了一下——那种“确认了一下你果然在这里”的停。

      她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翻开。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牛奶糖,把手往后伸,放在云玖汐桌角。

      没有回头。

      后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糖纸被剥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在只有她专注的耳朵里,那声音清晰得像一颗星星落进水杯里。

      池柚柠低下头,把自己的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书页的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捏出一个小小的折角,但她没有揉成团。她把折角展平,又折回去,再展平。

      她想——坐在前面也挺好的。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能听到她剥糖纸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自己,但耳朵发烫的时候她忽然懂了——以前云玖汐的耳朵,应该也是这么烫的。

      这就足够了。

      这样,就足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