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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习惯 那天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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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看台上的对话之后,云玖汐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
她注意到池柚柠写字的时候会把笔帽咬在嘴里,咬完又赶紧用袖子擦干净,怕被人看到。她注意到池柚柠笑起来的时候先眯左眼再眯右眼,不是同时眯的,有一点先后。她注意到池柚柠的头发在阳光底下不是纯黑的,是深棕色,发尾有一点分叉,大概很久没剪了。
她以前也看池柚柠。但以前是确认——确认她还在不在,确认她有没有在看自己,确认她是不是又和那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现在是另一种看。不是确认,只是看。看她的头发,看她的眉眼,看她的鼻子,看她的嘴唇……
在课间操的时候隔着两排人头找到她的后脑勺。在食堂里听她和别人说话,听到她说“太好笑了吧”的时候自己也想笑,但她忍住了,低下头把饭扒进嘴里。在体育课上她朝自己招手的时候,心跳比以前快了一拍,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等半秒再走过去——她直接就过去了。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从看台上那句“我也是”开始,也可能是从走廊上那句“明天见”开始,或许更早——从桌角那颗被焐热的糖开始,从信封上那个没有粘的封口开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池柚柠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不会像楚玉那样的人”。池柚柠变成了一个更具体的东西——一个在她视线范围内就会让她安心、不在就会让她焦躁的存在。
这种焦躁不是以前那种“她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的怀疑,而是“我想看到她,我现在就想看到她”。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感觉。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课间的时候,云玖汐开始转过身来。
不是每次都有话说。有时候只是借块橡皮——池柚柠从笔袋里摸出那块被咬得坑坑洼洼的橡皮递给她,她接过来,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回去。有时候只是问今天的作业是什么——明明黑板上写着,她还是转过身来问。池柚柠指了指黑板,她“哦”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回去,就那么侧着身子,目光在池柚柠的课本上停了片刻,才慢慢转回去。
有时候她转过身来,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了。池柚柠看着那个后脑勺,觉得有点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嘴角的弧度被校服袖子遮住了。
她感觉,云玖汐好像也变得有些和她一样,呆呆的了。
有一次课间,池柚柠从外面接水回来,发现自己的桌角多了一颗牛奶糖。不是她放的那种超市散称的。糖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和她在笔记本上画的那只一样丑。她愣了一下,拿起那颗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卡通猫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是特意挑的。
她把糖剥开,放进嘴里。很甜。比之前所有的糖都甜。
她抬起头,前面那个背影正低着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背挺得很直。池柚柠拿笔帽轻轻戳了一下那个后背。
“糖在哪买的。”
云玖汐没有回头,但她写字的节奏慢下来了,“学校小卖部。”
“学校小卖部没有这种糖。”
“新进的。”
池柚柠看着她的脑袋,发现她的耳尖有一点红。不是那种被冷风吹的红,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浅浅的红。池柚柠没有戳穿。她把糖纸折好,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
体育课上,老师宣布自由活动。池柚柠朝云玖汐那边看了一眼——她站在队伍中间的位置,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挤。池柚柠张了张嘴,想说“汐汐这边”,但还没开口,云玖汐已经朝她走过来了。不是以前那种犹豫了半秒再迈步的走法,是直接就过来了,步子不快不慢,但方向没有任何偏移。池柚柠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她们坐在看台边上。池柚柠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正在给那只猫画第四种表情——前三只都画得很丑。
云玖汐歪过头看了一眼,“这只比上一只还丑。”
池柚柠头也不抬,“那你画。”她把笔递过去。
云玖汐没有接。她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不是接笔,而是握住池柚柠拿笔的那只手,带着她的手在纸上画了一笔。猫的耳朵被拉长了一点,看起来像兔子。
池柚柠盯着那只猫兔混合体看了三秒,“更丑了。”
云玖汐松开手,“你说让我画的。”
池柚柠侧过头看她。云玖汐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比冰面上裂开的纹路更明显一点,但还是没有变成笑。池柚柠没有戳穿。她低下头,在那只猫旁边画了一条鱼。这次她画得认真了一点,至少能看出是鱼。
有一天放学,池柚柠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整理试卷。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比平时晚了快二十分钟,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地砖染成模糊的橙黄。她想,云玖汐应该已经走了。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香樟树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池柚柠跨出校门的那一瞬间,她第一时间抬起了头。
“你怎么还在。”池柚柠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点喘——她刚才走得太快了。
云玖汐把书合上,“没有等很久。”
池柚柠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书签夹在前面几页,和上次她假装看书时夹的位置一样。她没有戳穿。她已经学会了不去戳穿——不去戳穿云玖汐用“忘带了”当借口的等待,不去戳穿她明明作业都写完了却还要在课间转过身来问一句“今天留了什么作业”。这些借口是云玖汐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时能找到的最安全的语言。
戳穿了,她会缩回去;不戳穿,她会一点一点地靠近。
她们一起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云玖汐忽然停下。
“你走路的声音,”她说,“和别人不一样。”
池柚柠转过头看她,“哪里不一样。”
云玖汐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不一样。
池柚柠没有追问。她把这个问题收进心里那本无形的记事本上,和甜品店的笑、操场上的目光、桌角的糖、看台上的“我也是”放在一起。那本记事本现在已经很厚了,但她觉得还不够。
她想继续往里面加东西。
食堂里,池柚柠又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到云玖汐碗里。这是每次食堂有糖醋排骨时的惯例——池柚柠负责夹,云玖汐负责吃。
但今天不一样。云玖汐把排骨夹起来吃了,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西兰花夹到池柚柠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但池柚柠知道她没有排练过——云玖汐做任何事之前都会犹豫,这次没有。
池柚柠看着那块西兰花,看了好一会儿。西兰花很绿,躺在白米饭上,像一个小小的、绿色的岛屿。“你……不吃西兰花吗。”云玖汐说。
“吃,”池柚柠飞快地把西兰花塞进嘴里,“吃的。”
她嚼得很快,差点呛到。云玖汐把她的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池柚柠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觉得今天的西兰花是甜的。不是糖醋排骨那种甜,是另一种——更淡的、藏在蔬菜纤维里的、需要嚼很久才能尝出来的甜。
她想,也许以前吃过的所有西兰花都是这个味道,只是她从来没有注意过。
那天晚上,池柚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那块西兰花,想起那句“你走路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想起云玖汐在香樟树下等她时抬起头的样子,想起她握住自己的手在纸上画了一只更丑的猫。
她把手机按亮,看着和云玖汐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明天见”。
她往上翻,翻到那句“那个小猫画得很丑。但我想让你看到”,翻到那句“周末好好休息”,翻到那句“周末去馄饨店吧。就你和我”,翻到最早的那条“明天去吃甜品吗”——那时候她还在斟酌措辞,在输入框里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问句。
现在她不用斟酌了,但她还是在打字框里打了删、删了打。她想说的太多了。
想说“今天食堂的西兰花好像比平时好吃”,想说“你借橡皮的时候其实不用每次都找借口”,想说“你在校门口等我的时候我走得太快了差点摔一跤”,想说“你握着我的手画猫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
她打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明天见。”
几秒后屏幕亮起来。云玖汐回了一个字。
“嗯。”
池柚柠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不是“好”,是“嗯”。不是“都依你”,不是“好”,不是沉默,是“嗯”。
她想起很早以前,云玖汐问她“你能听到”的时候,她比了一个手势,说“就一点点。但我听见了”。
现在云玖汐回了一个“嗯”。那也是一个缝隙——比“好”更轻,比沉默更近,像一个人在门缝里探出半根手指,没有把门推开,但也没有锁上。
池柚柠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她想起暑假那天,雨亭里那个哼歌的女孩。她想起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像一汪很深很静的水,水面平静无波,但你知道底下一定藏着什么。
那时候她想,那底下一定不是令人轻松的答案。
现在她知道了——那底下藏着一场雨,藏在心里的、下了三年的雨。但她也在那场雨里看到了一点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水面以下很深的地方,一条鱼身上的、淡淡的鳞光。
她想,她会一直在岸上。她不需要鱼游上来,她只需要鱼还在水底。她把手贴在胸口,感觉到心跳透过掌心传到指尖。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和以前在甜品店里一样,和在桌角放糖的时候一样,和在走廊上说“明天见”的时候一样,和在看台上说“它只需要知道鱼还在水底”的时候一样,和在听到那句“我也是”的时候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把它藏起来。她让它跳着。
窗外有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