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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逃杀 火是突然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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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是突然烧起来的。时元先是闻到了一股焦糊味,是电线短路之后塑料皮烧化的刺鼻味道,又酸又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捅进了鼻腔。
他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然后走廊里的顶灯闪了两下——明,灭,再明,再灭——啪的一声全黑了。
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应急照明自动亮起,惨白色的冷光从墙壁底部的灯带里漏出来,把走廊照得像一条通往地底的隧道。
紧接着,时元听到了尖叫声。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是整栋府邸在尖叫。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大厅那边传来的女仆的惨叫,楼上长廊里孩子的哭嚎,庭院方向有男人在怒吼着什么,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含混的咕噜声。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烂粥。
时元推开门跑出去。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在第一个走廊拐角处猛地停住了脚步。
仿生人是从正门进来的。那些平时端茶送水、弯腰行礼的机器管家,此刻手掌翻转,露出嵌在腕骨里的刀刃,见人就砍。
它们的动作不像人类那样有起有伏——没有预备,没有收势,只有一道精准的弧线从上到下划过,然后收回,然后寻找下一个目标。
第一个倒下的是大厅里端酒水的女仆,时元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看到一道银光划过去,那女仆的身体歪了一下,托盘从她手心里滑出去,高高飞起,上面的酒杯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哗啦啦碎了一地。红酒和血混在一起,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淌成一片浅粉色的水洼。
血溅在仿生人胸口的金属面板上,沿着品牌logo的刻痕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它脚边的碎玻璃上。
时元的手攥紧了门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是回头——他必须回到母亲身边。
夜莺夫人此刻还在书房的密室里。这间密室藏在书架后面,是她用来接收帝国加密通讯的地方。此刻密室的地面上倒着一具尸体。
时斐声——这个宅邸名义上的男主人,她的合法标记对象——仰面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睛还睁着,喉咙上有一道极细极深的切口,几乎将颈椎整齐地切断。
夜莺夫人靠在密室墙壁上。失去永久标记对象的omega脸色惨白如纸,精神力在她颅骨内横冲直撞,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脑仁最柔软的那块肉。
她的手指在墙壁上抠出了几道血痕,嘴角有血流下来,她用手背慢慢地擦掉了。时斐声的信息素还弥漫在空气中,黏腻的,令人反胃的。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四面晶体,拎起尸体走出密室,扔进火堆中。
外面是尖叫和刀刃切开皮肉的声响。她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帝国,想起了那些还在等她回去的人。
这栋宅邸里的一切——时斐声、夫人、那些欺负她儿子的孩子——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大火会烧掉一切,也会烧掉她在这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她可以独自离开,潜回帝国,没有人会发现。
然后她想起了那个孩子的笑容。不是他受伤后小心翼翼讨好的笑,是更早的——他在玫瑰园里浑身是血、仰面倒在地上时,对着那个元帅府的小少爷露出的笑。
纯粹的、滚烫的,像一颗被埋在泥里的星星。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那样的笑。他给她的笑永远是粉饰过的,是过滤掉所有疼痛和委屈之后只留下来的开心。
她知道他在门口那个金属文件柜的反光面上对着自己的倒影练习笑的样子,知道他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藏在背后——洗掉血迹,遮住伤疤,把一切不体面都藏好,然后才推门进来叫她妈妈。
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从来没有回过一句。
夜莺夫人弯腰捡起了地上死去守卫的枪。
时元跑到大厅的时候,全身已经被血浸透了。不是他自己的血,是那个替他挡了一刀的女仆的血。女仆倒在他面前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被血堵死了。
她穿着时家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工作裙,裙摆上还别着时家门徽的胸针,此刻胸针上全是血。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不响了。
时元跪在她身边,想把她拖起来往墙边靠,但她太沉了,他只能把她的衣领从血泊里捞出来一点,然后松开手。
他那个捡来的妹妹时笒月缩在他身后,哭得浑身发抖。
她的鹅黄色连衣裙上沾满了灰和血,两个小揪揪已经散了一个,浅蓝色的丝带掉在地上被踩进碎玻璃碴里,两只小皮鞋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
她紧紧抓着时元的衬衫下摆,指节发白。就在不久前,她还趾高气扬地骑在他肩膀上指手画脚。她现在哭得什么命令也发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叫他,重复那两个字——“哥哥,哥哥,哥哥。”
时元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动作没有犹豫。
那个仿生人过来了。
他把时笒月推进地下室的门,弯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不要出声,不要出来,除非有人来接你。”
他把自己那把随身的小水果刀塞进她手里。时笒月想抓住他的手指,他没有让她抓住。
他关上了门,自己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把沿途能碰倒的东西全部推倒,弄出更大的声响,把所有能引来的危险全往自己身上揽。
一个仿生人追了上来。刀锋擦着他的后脑勺削过去,削掉了一小撮头发。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追逐他的这个仿生人是旧型号,膝关节不能弯到九十度以下,转弯半径大——他在废弃工具间里拆过同一个家政系列的淘汰机型,他知道它们的关节限位器在哪里。
他往拐角跑,蹲下,等那只机械腿迈过来的时候用肩膀猛地撞上去。
金属腿在弯折到极限角度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关节限位器崩断了一颗螺丝,仿生人整个躯体失去平衡,轰然倒地。时元借着冲力拔出捡到的枪,枪柄上还残留着已经凝固的血。
他双手握住枪柄,抵住仿生人的头颅扣了扳机。一声巨响,后坐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推出去半米,机械零件炸开,像撕开的纸团一样四处迸射,冷却液和机油溅了他满脸。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耳朵里嗡嗡作响。枪口还在发烫,他的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又麻又疼。
他盯着面前那张被炸烂的金属脸,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要不是那个臭妹妹给过我小蛋糕,他才懒得管她。
他的眼眶发热,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然后他从地上爬起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去。回他和妈妈的房间。
如果有一天妈妈不见了,他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回他们的房间等她。
一路回去,他被一个从岔路闪出来的仿生人砍了肩膀。刀锋从肩胛骨斜着划下去,热辣辣的疼痛沿着脊椎炸开,他踉跄了一步没有停。
转弯的时候他扭了脚,索性把手扶在墙上借力,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跑。
最后一段楼梯塌了一半,他是手脚并用从碎砖和木质扶手的断茬上爬上去的。
夜莺夫人在楼下解决了两个仿生人。她的动作冷静而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瞄准、射击、移动、再射击。
两个仿生人的头颅先后炸开,机械残骸散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枪的剩余能量,然后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孩子。
他蹲在地上,白色衬衫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水沤开的旧痕到还在往外渗的新血,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肩上有一道还在冒血的刀口,脚上少了一只鞋,踩在满是碎石的地板上。手边倒着一个被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干掉的仿生人,机械颅骨上还嵌着一颗变形的弹头。
他抬头看到妈妈,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他看清了她手里拿着枪,整个人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往里收,手指攥紧了裤腿的布料。
夜莺夫人大步走过来,弯腰一把把他捞进怀里。
入手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臂顿了一下——对于一个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孩子来说,时元实在是太轻了,肋骨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硌在她的手臂上,像一只瘦过了头的幼兽。
时元僵住了。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攥紧裤腿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妈妈的体温,从薄薄的衣料那一边透过来,是真的人体温度,不是他每次挨完鞭子在夫人怀里闻到的那种甜腻的信息素包裹,是他自己的妈妈。
她的心跳很快,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极强的克制,但她在抱着他。他等这个拥抱等了太久,以至于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很轻很轻地把下巴搁在妈妈的肩窝上,怕惊碎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很慢很慢地伸出那只还攥着枪柄擦伤的手,抓住了妈妈后背的衣料。
就抓了一点点。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脖颈,在她耳后那缕碎发下面找到了一个刚好能放下鼻尖的凹陷。
妈妈的脉搏在那里一跳一跳的,很快,很热。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身后,那座宅邸里的每一扇窗户都在往外冒浓烟。火苗从二楼的琴房窗户里蹿出来,舔上了三楼的窗台,把他曾经弹过钢琴的那个房间吞没。
火焰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把砖墙、窗帘、木质的楼梯扶手和那些他曾经换过无数次的鸢尾花全部吞掉。
火光照亮了半个天际,把夜莺夫人的侧脸映成一片暖金色。风从火场的方向灌过来,热浪裹挟着灰烬和碎屑,她的黑发被吹起来向后飞扬。
她从跨出大门的第一脚就没有再回头,没有看那栋正在崩塌的房子,没有看庭院里还在燃烧的花园,没有看任何身后正在死去的东西。
但时元没有觉得冷。他第一次被母亲这样完完整整地抱在怀里,她的手臂箍着他的背,紧得发疼。他闻到妈妈身上那股熟悉的信息素——冷的,凉的,像冬夜的风——和血腥味和鸢尾花的香气混在一起。
他分辨不出哪个是妈妈,哪个是火焰,哪个是他自己。他想,妈妈在这里。那这里就是家。
夜莺夫人抱着他穿过混乱的街道。尖叫声和哭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燃烧的灰烬从天而降,像一场黑色的雪。
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有人倒在路边,有人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远处的火光发愣。
她把时元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用身体挡住所有可能让他看到的画面。
开车来到十字区街道,此时这里已经乱作一团,尖叫声漫天,警报声要求联邦公民前往地下防空洞避难,车辆堵住了街道。
夜莺夫人抱着时元下车。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拿好你的枪。”
她避开红色的电子眼,如幽灵一般穿梭在小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逐。
时元紧张地攥紧了妈妈的领子。
失血后整个人昏昏沉沉,但是妈妈不同寻常的举动让他担心,他勉强打起精神来。现在的妈妈信息素已经混沌一片了,该怎么办?要马上去医院……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心底这么想着,强打起精神来不肯昏过去。
他们来得比夜莺夫人预想的更快。
第一条街还没跑完,身后就响起了引擎的低吼。是改装过的越野梭——拆掉了消音器,车身涂着哑光黑漆的暴力机器。夜莺夫人闪进一条窄巷,把时元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贴着一排垃圾桶蹲下来。
两辆梭车从巷口掠过,没有减速。它们的车顶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刺目的白光。夜莺夫人没有动。她等引擎声完全消失,才站起来,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走。
她没有算到追兵不止一波。
第二波是在第九街区截住她的。三个人,穿着没有标识的黑色作战服,面罩遮住了整张脸,只有护目镜在街灯的余光中闪着冷蓝色的光。他们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抬手就是枪。
夜莺夫人抱着时元扑倒在地,子弹从她头顶擦过去,打碎了身后的一面橱窗,玻璃碴哗啦啦落了一地。她单手撑地,借着碎玻璃的反光看清了三个人的位置,然后从腰后拔出一把短管爆能枪——那是她从时家守卫的尸体上捡的,能量只剩不到百分之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