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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回 深宫秘辛招人怨 明月夜弹琴问禅 昏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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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夜色中,玉溪阁的卧房里的灯仍然亮着,茹兰惴惴不安地在卧房的门口徘徊着,她隐隐约约听见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心中生疑,忍不住大声叫道:
“娘娘?娘娘!娘娘您睡了吗?”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茹兰硬着头皮又叫了几声:
“娘娘!娘……”
“嘭”的一声,卧房的门打开了,茹兰连忙用手扶了扶自己额头上的红色绢花,款款向李俊晔行礼道:
“娘娘金安。”
“怎么了?”
李俊晔问,她的脸色很苍白,不过光线昏暗,茹兰没有发觉。
“娘娘,您睡不安稳吗?”
“不……”
“那您……”
“没什么。”李俊晔打断了茹兰的话,“也许我又说梦话了。茹兰,你让屋外的下人们离远些,他们值班的声音让我睡不安稳。”
“是。”
李俊晔又盯着茹兰看了一会儿。
“……娘娘,您还有什么事吗?”
“我我明天要出宫去金莲寺为圣上祈福,茹兰,你不要忘记了。”
“娘娘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娘娘……”茹兰斟酌着还想再说些什么,又被俊晔打断了:
“行了,没什么事你现在就下去吧。我要睡了。”
“嘭”的一声,门又合上了。
茹兰在门外翻了个白眼,她正想开口提醒李俊晔,宫里的规矩有多少森严。
娘娘准是偷人了,指不定是哪个宫里的侍卫……
茹兰将这两天李俊晔的反常举止看在眼里,她暗自惊叹李俊晔的大胆后,就忙不迭地在心里盘算起起来:
“这事要是告诉圣上 ,贵嫔那儿就玩得完了……可是我自己呢?大统领会放过我吗?再说,我手上又没有实际的证据……算了,如今圣上龙体抱恙,李贵嫔家势焰正嚣,我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真是胆大包天!跟着这样的主子,我迟早得跟着遭殃。嘁!要是跟着孟嫔该有多好!绿妩那小贱蹄子,命真是好……”
“阿嚏!——”
玉棠阁里,正在值班的绿妩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一旁的小宫女连忙关心道:
“邹姑姑,您着凉了?不要紧吧?”
“没事。”
绿妩定了定神,看向皇宫上方的夜空。
“邹姑姑,您看,娘娘屋里的灯还亮着呢。”
小宫女说。
“是啊。”
绿妩随口附和道。
“娘娘真辛苦啊!这么晚了还要算那么多账!”
绿妩笑笑,不说话。
“我们也好辛苦啊!这么晚了还要值夜!”小宫女又感叹道,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种天真而兴奋的神色,“原来在宫里当差是这样的,和我从前想得一点儿都不一样!”
“哦?”
绿妩原想开口斥责小宫女,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声探询。
“我原以为在宫里不愁吃不愁穿,只要伺候娘娘和圣上,伺候的好了,就什么都有了。我家里人还说,我要是被圣上看上了,我就能做娘娘,就不用伺候别人,而是等着别人伺候我!”
“这话是不能乱说的。翠竹,你知道不?”
绿妩神情严肃地看着翠竹。
“知道、我知道的。我只和邹姑姑您说过——我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也不行。”
“哦,我知道了,我再不这样了。”
玉棠阁里,四处静悄悄的,偶然能听见飒飒的风声,从孟玉庭的房间的窗户里飘来的微若无闻的沙沙声……
质子府里,慕容晤靠在窗前,默默看向窗外。
“第十个年头了。”他喃喃自语道,“十年又十年……”
“质子,你在说什么?”
一旁半眯着眼打瞌睡的绍安问道。
“没什么。我在赏月。小太监,你不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美吗?”
“啊?啊?”
绍安努力睁大眼睛朝窗外看去,他看了一会儿后,附和慕容晤道:
“是啊,是挺好看的。”
“北漠上的月亮更美,也许,我此生都没有机会可以再看到了。”
“……”
“质子,这样的话,您要少说。”
绍安善意地提醒道。
“啊——”
慕容晤打了一个哈欠,好似完全没有听见绍安的话一样,歪着头,继续欣赏着窗外美丽的月光。
“叮叮当当——”
金莲寺后山上的小屋上,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那是薛蓉娇在抚琴。
玉棠走后,薛蓉娇一觉睡到深夜,醒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精神好多了,便下床扶着家具走了几步,一直走到窗前,看见窗外高悬在天边的月亮。
月圆十五辉光满,福至人间万事圆。若得清风常作伴,荣华富贵乐无边。
从前在金莲寺求的签词盘旋在薛蓉娇的耳畔。
人事无常,想来终是满月难寻,难得圆满。
薛蓉娇瞥见一旁的墙上挂着的一张琴,她慢悠悠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取下,又坐到窗前,开始抚琴。
她想到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想到疼爱自己的父母与兄姐,想到自己从前的荣华富贵,想到了深爱自己的丈夫,想到了许多许多……
从前的悲欢喜乐从她的手中像流水一样倾泻而出,一曲毕了,她不禁落下几滴感伤的泪来,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样好的月色。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谁?”
薛蓉娇问。
“是我,施主。”
“啊,是忘言师傅,快请进。”
一身灰色僧衣的忘言从门外进来,薛蓉娇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傅,您这么晚上山来坐甚?是忘记什么东西了吗?”
“不。施主,四更了,我是上山来种地的。”
“哦。”薛蓉娇见忘言看着自己手上抱着的琴,连忙向对方解释道,“师傅,这琴是你的吗?”
“是小僧的。”
“我、我不问自取,是无礼之举,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希望您不要介意。”
“不,不。”忘言在距薛蓉娇不远的地方盘腿坐下,“您弹的很好。您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吗?”
“……算是吧。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我上京投奔亲戚,没想到害了恶疾,从前的事忘了大半。方才看到那样好的月色,心有所动,好像记起了一些事。”
“记起了什么?”
“记起了从前和父母还有家中的兄弟姐妹在乡下度过的快活日子。”
忘言从薛蓉娇的手上接过琴,他低头扫了扫琴弦,琴音悠远,似乎也唤起了忘言的一些回忆。
“施主,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是佛经上的故事吗?”
“不、不是,是我从其他天竺的经典上读到的故事。”
忘言徐徐讲述道:
“那烂陀长老是一名著名的苦行僧,他常年苦修,虔诚侍奉神灵毗湿奴。
一日毗湿奴现身,应允满足他一个愿望。那烂陀不求富贵长寿,只想亲眼见识毗湿奴摩耶的玄妙。
毗湿奴带着他行至荒僻旷野,烈日酷暑,便吩咐那烂陀:前方村落不远,麻烦你去取一壶清水解渴。
那烂陀动身去往村庄,叩开一户人家院门,开门的是一位容貌秀丽的少女。一见女子,那烂陀瞬间忘记取水、忘记神明嘱托,心念全被情爱牵绊。他拜见女子父母,诚心求婚,顺利成婚,从此落户村中。
岁月匆匆,他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慢慢当上祖父,几十年平凡度日,深爱家人、操劳生计,早已彻底忘了自己是求见毗湿奴的苦行仙人。
某日天降特大洪水,江河泛滥,滔天巨浪席卷整座村庄。大水冲垮屋舍,妻儿老小接连被洪流吞没,全家覆灭,只剩那烂陀孤身一人瘫在泥地里痛哭哀嚎,半生心血尽数化为泡影。
就在他悲痛欲绝之时,身后传来熟悉的问话:“那烂陀,你去取水,水在哪里?”
仙人猛然回神,眼前仍是烈日荒路,毗湿奴静静站在原地等候,方才娶妻生子、历经数十年悲欢离合、家破人亡的一生,仅仅发生在出门取水的片刻之间。
毗湿奴问道:
‘你现在明白摩耶的奥秘了吧?’”
沉默片刻后,薛蓉娇笑了笑,她说:
“这个故事,好像‘黄粱一梦’。”
“黄粱一梦,一梦黄粱。世间众生被情爱、亲眷、得失牵绊,深陷幻象执着苦难,就像那烂陀长老,就像南柯太守,就像坐在这里的你和我。”
“师傅是在点醒我吗?我的悟性很差,我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一个有很多贪欲的人。”
“施主你过谦了。”
薛蓉娇摇摇头,她看着忘言笑道:
“既然人世间有那么多苦恼,既然人世间的功名利禄都是假的,都是幻象,那我们到底在追逐什么呢?看透的人都死了,只有看不透的人还在苦苦贪恋着生。”
“……施主,你在说胡话。”
“胡话?我说的都是真话,师傅,既然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为什么我们还要不断重复这场永不休止的幻象呢?为什么人要不断经历轮回?为什么我一定要遭受这一切?难道这也是所谓的毗湿奴在向我展示祂的摩耶吗?您说的话高深莫测,但对我的实际遭遇一点作用也没有。”薛蓉娇一口气将长久以来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郁结之气发泄出来,她越说越激动,语毕后仍然控制不住地喘气,“呼……呼……”
“……抱歉。”
薛蓉娇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忘言想要上前给薛蓉娇顺气,手伸出去,又缩回去了。
薛蓉娇朝忘言挥挥手,她一边用袖子捂着嘴咳嗽,一边对忘言说:
“……不,咳咳!咳咳!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要与您争执的。咳。我知道您是想要开导我。……唉,是我太执着了。——是我一直以来都活得太天真、太不知足了……他说的对。”
“他?”
薛蓉娇岔开话头,她对忘言说:
“没什么的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休息了,师傅您忙您的吧,我不打扰了。”
语毕,她朝小屋后简陋的卧榻走去,望了一会儿薛蓉娇的背影,忘言也从屋里取出打水的木桶,用长扁担挑着,朝屋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