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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认名 漱玉轩离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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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轩离东厢房不算远,走过一道月洞门,院中声息便低了许多。
雨还在落,兰草伏在阶边,叶尖坠着水珠。檐下挂着细竹帘,风一吹,帘影轻轻碰在窗棂上。屋里燃着淡淡兰香,书案、屏风、软榻、衣柜都收拾得干净,连案上摊开的书卷也各有位置,镇纸压着页角,笔洗里的清水没有半点浑浊。
苏时被扶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东厢房的灰和烟味。
那股焦糊气混进兰香里,很快显得突兀。她站在门边,低头看见自己拖在地上的男袍,袍角沾着湿灰,在干净的地面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便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苏婉仪看了一眼,道:“进来。”
她将苏时安置在窗边的椅上。
苏时手足无措地坐下,宽大的男装空荡荡堆在身上,袖口垂过指尖。她攥着披肩,指节还在发抖,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敢哭出声。
过了片刻,她抬头看向苏婉仪,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婉仪站在她面前,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干净中衣,又挑了一件月白色襦裙,放到旁边小几上。
就在她转身时,屏风后传来一点细响。
苏时肩背一僵,抬眼看去,只见一团灰黑色的影子从书案底下钻出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是一只猫。
毛色灰扑扑的,耳尖缺了一小块,左眼比右眼略小,脸也生得不大周正。它站在屏风旁,盯着苏时看了一会儿,像是不太满意这个忽然闯进来的陌生人,随后慢吞吞绕到苏婉仪脚边。
苏婉仪没有低头,只道:“别怕,它不咬人。”
灰猫蹭了蹭她的裙摆。
苏婉仪取衣的动作未停,垂下一只手,在它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那猫便伏低身子,安静地卧在她脚边。
“这里是漱玉轩。”苏婉仪道,“我的住处。”
苏时怔怔看着她。
苏婉仪将衣裙理平,又道:“我是苏婉仪,也是你的姐姐。”
“姐姐……”
苏时低声重复,像在试一个全然陌生的称呼。
苏婉仪眼睫微动,视线落在小几上的衣物上。
“先把衣裳换了。你身上这件不合身,也脏了。”
苏时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男袍,又看向那套女子衣裙。她伸手去摸衣带,却连从哪里解都分不清。越急,指尖越不听使唤,衣襟被扯得更乱,披肩也滑下去半截。
苏婉仪看了片刻,道:“别动。”
她走上前,用屏风遮住窗边,又吩咐春桃取热水和干净帕子来。
苏时僵硬地站着,由她解开外袍。沾着灰尘和焦味的衣料从肩头落下时,她低下头,双手无处可放,只能攥住身前那点衣料。耳根慢慢泛红,睫毛也抖得厉害。
苏婉仪没有多看。
她动作很利索,替她换下脏衣,用温帕擦去颈侧与手背上的灰痕,再给她穿上中衣,系好裙带,最后将外衫披到肩上。月白色衣裙遮住了雷火后的狼狈,衣料柔软,贴着皮肤,带着一点陌生的凉意。
换好衣裳后,苏时重新坐回椅上。
她双手放在膝上,指尖绞着袖口,不知该看哪里。那只灰猫不知何时跳上了窗下矮榻,尾巴圈着身子,仍旧盯着她。
苏婉仪站在她面前,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张脸已经不是从前的苏时。
从前那个满身酒气、总低着头敷衍、叫她一见便生怒的人,如今坐在她面前,眉眼陌生,神情惶然,连“姐姐”二字都叫得小心。她方才在花厅里说过的那些话,还没有完全冷下去,转眼便没了落处。
苏婉仪收回目光。
“听着。”
苏时抬起头。
“你叫苏时。”苏婉仪看着她,“这里是苏府。方才那两人,是你的父亲和母亲。”
她停了一下,将最后一句说得慢些。
苏时怔怔听着,像怕漏掉一个字,慢慢重复:“苏时……苏府……父亲,母亲……”
她念得很轻。每一个词都像刚被递到手里,沉甸甸的,却不知道该放往何处。
苏婉仪眉心微蹙,很快移开眼。
“记不起来也无妨。先记住这些。”
窗外雨声渐密,檐下水线连成一片。兰香安静地浮在屋中,书案、屏风、软榻、衣柜都仍旧在原来的位置,灰猫伏在窗下,半眯着眼。
苏时坐在漱玉轩中,穿着陌生的衣裙,望着眼前这个自称姐姐的女子。屋里所有东西都干净、安静、有序,仿佛早已有自己的位置。
只有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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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后,漱玉轩的灯还亮着。
苏时睡在西次间。
春桃守在外头,隔一会儿便轻轻掀帘看一眼。雨声比傍晚小了些,檐下偶尔滴一声水。
苏婉仪坐在书案前,将那卷《兰亭集序》重新理好。纸页边缘的折痕还在,怎么抚也抚不平。
她想起早上花厅里的人。
那时苏时还扶着门框,满身酒气,说他头疼。后来又站在她面前,说父亲也好,苏家也好,门楣也好,全给她。
反正我也撑不住。
这句话到了夜里还在。
西次间里的人已经睡下了。
她穿着月白衣裙,连“姐姐”两个字都叫得小心。她不记得花厅,不记得东厢房,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苏婉仪垂眼,看见案角晾着的那页字帖。
白日里落过灰,后来又被湿帕轻轻擦过。纸面仍留着暗痕。那个“之”字被指腹蹭花,又被雨水洇开,只剩一团淡淡的墨影。
人已经不记得了。
字还在。
灰猫从软榻上跳下来,钻到案下。
苏婉仪打开妆奁最底层,取出那只素木匣。
木轴轻轻一响。
匣中压着几张纸。她把那页字帖放进去,没有展开旧纸,又取出一册薄薄的底稿。
那册底稿没有题签。
扉页上只写着四个小字:
闺秀诗考。
这是她这两年私下誊录的东西。前朝女诗人的残句、旧集名目、墓志里偶然留下的几行字,都被她一点点抄在里面。能考出的,便记姓名;考不出的,只空着一格。
她翻到后一页。
空白处还干净。
她蘸了墨,写下一行小字。
字留则人留,字佚则人佚。
墨痕未干。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放回匣中。
匣盖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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