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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雷灰 苏府上下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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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上下顿时大乱。
惊雷落下的那一刻,半座府邸都像被震了一震。东厢房方向浓烟滚起,瓦片碎裂声、丫鬟的惊叫声、护院提水奔走的脚步声,一并乱在春日骤暗的天色里。空气中很快漫开焦糊气,像湿木被火舌舔过,又被雨意压住,沉沉地呛在人喉间。
林青卿最先赶到。
她连发髻都乱了,裙摆沾着灰,进院时险些被门槛绊倒。嬷嬷伸手去扶,她一把推开,扶着廊柱急急往里走。
“时儿!”
东厢房的门已经歪了半扇,门框上留着焦黑痕迹。屋里梁木断裂,碎瓦满地,屋顶被雷劈开一道狰狞的缺口,阴沉天光从上方漏下来,照在湿灰与残墨之间。
苏景行随后而至。
他只在门口停了一瞬,脸色便沉了下去。门外仆从还在探头张望,他猛地回身,声音压得极冷。
“都退下。”
院中一静。
苏景行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之事,谁敢外传半个字,乱棍打死,全家发卖。”
仆从们齐齐跪下,额头贴着湿冷的地砖,连应声都压得发颤。管家白着脸上前,苏景行沉声吩咐:“封锁东厢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府医照请,只说少爷遭了雷惊,其余一个字也不许提。”
管家忙应了,带人退开。院门很快被守住,门外杂声渐渐低下去,只剩残檐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砸在焦黑的地板上。
林青卿已经进了屋。
她原本急着往里扑,走了两步,却忽然僵住。
屋子中央坐着一个少女。
她身上松松垮垮裹着一件宝蓝色锦袍。那袍子是男子样式,肩线宽大,袖口空荡,衣摆拖在灰里,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发冠早不知落在何处,乌发散了满肩,发梢沾着灰,脸色被雷火照得近乎失血。
那衣裳,林青卿认得。
是她年前亲自替苏时挑的料子。
她张了张口,喉间像被什么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唤道:“时儿?”
少女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
她看向林青卿,又看向苏景行,最后望见门口赶来的苏婉仪。她的眼睛很清,清得近乎空,里面没有惊恐后的哭意,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委屈,更没有半分熟悉。
像一个刚从漫长黑暗里醒来的人,连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都不知道。
苏婉仪站在门口,月白裙摆沾了灰。她手里还捏着那卷没来得及放下的《兰亭集序》,纸页边缘被攥出一道折痕。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件宝蓝锦袍上,又一点点移到少女脸上。
方才那个醉醺醺站在花厅里的苏时,仿佛还扶着门框,说他头疼,说他撑不住。她那些刻薄话也还在耳边,字字清楚。可如今坐在废墟里的,分明已不是那个让她恨了许多年、怨了许多年的人。
啪嗒一声。
字帖从她手中滑落,掉在满是湿灰的地上。
林青卿被这声响惊醒,踉跄着扑上去,一把将少女抱进怀里。
“时儿,是你吗?你看看娘,你说句话啊!”
少女被她抱住,身体轻轻一颤。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只是迟钝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宽大锦袍裹住的身体,又看了看紧紧抱着自己的妇人。那双手抖得厉害,抱得也很紧,像一松开,怀里的人便会再次被雷火夺走。
少女唇瓣动了动。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也陌生得叫人心惊。
“你们……是谁?”
屋内霎时静了。
林青卿的哭声哽在喉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她松开一点,却仍不敢放手,眼泪一颗颗砸在少女肩头的锦袍上。
苏景行站在几步外,脸色铁青。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目光沉沉,像要从那副少女躯壳里找出一点属于苏时的痕迹。可他看了许久,看到的也只有空茫与畏怯。
少女被众人看得不安,往林青卿怀里缩了缩,又很快意识到这个怀抱同样陌生。她手指攥住衣襟,指节微微发白,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不知道。”她低声道。
林青卿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忙抬手替她拢住散开的衣襟。她身上的披肩滑落在臂弯里,便解下来,小心披到少女肩上。
“别怕,先盖着。”她声音哽得厉害,还要尽力放轻,“别着凉。”
少女茫然地看着她。
那双手很轻,替她拢披肩时还在发抖。她不知道这个妇人是谁,却能感觉到她的慌乱和疼惜;这疼惜来得太急,反而叫她更害怕。
苏婉仪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字帖。
纸页沾了灰,方才临好的字被湿痕洇开一角。她低头看了一眼,将字帖攥在手里,再抬头时,脸色已经比方才稳了些。
“父亲。”她开口,声音比在花厅里轻,却仍旧清楚,“这里不能久留。东厢房刚遭雷击,梁柱不稳,下人也都被惊动了。她受了惊,衣裳也不合身,再留在这里,只会更乱。”
苏景行看向她。
苏婉仪的视线落到少女身上,停了一瞬。
“先送去漱玉轩吧。那里清静,女儿也方便照看。”
林青卿立刻点头,像抓住了一点能做的事:“对,先离开这里。不能让她一直待在这地方。”
苏景行沉默片刻,终于道:“也好。”
他转身吩咐嬷嬷:“取干净衣裳来。再让府医候在漱玉轩外,未得吩咐,不许进内。”
嬷嬷应声退下。
苏景行又看了苏婉仪一眼:“婉仪,你先照看她。你母亲受了惊,我还有事要处置。”
苏婉仪垂眸:“是。”
她走到少女面前。
少女看着她靠近,肩背立刻僵住,披肩下的手指把衣料攥得更紧。比起哭得几乎站不稳的林青卿,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反倒更让她害怕。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冷得像水,又深得看不见底。
苏婉仪停在她跟前。
她没有碰她的脸,也没有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只低头看了看她被灰弄脏的袖口,随后伸手,将披肩替她拢紧。
“起来吧。”苏婉仪道,“这里不能待了。”
少女迟疑地伸出手。
她身体虚软,刚站起便踉跄了一下。林青卿急忙上前,苏婉仪已经扶住她的手臂。
那只手很稳,也很凉。
少女怔怔看着她的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这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她扶住时,心口会莫名一紧。屋中焦味呛人,脚下碎瓦和湿灰硌得难受,所有人都在等她离开,她只能由苏婉仪扶着,一步一步走出被雷劈毁的东厢房。
雨落了下来。
细密水声敲在残破瓦檐上,焦糊味被潮气压低,混着泥灰,沉沉罩住整座院子。少女裹着林青卿的披肩,身上那件宽大的男袍拖在脚边。经过门槛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屋顶破着一个黑洞,雨水正从那里漏下来,滴在烧焦的地板上。
那里像刚刚吞掉过一个人。
她看了许久,仍旧什么也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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