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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买花 (弘昌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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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二十二年,十月)
自从东厢房回来后,苏时安静了几日。
她照旧看书,照旧同苏婉仪翻卷宗,也照旧在夜里把那本素青色小册子压回枕下。只是春桃渐渐察觉,她有时会在白日里发怔,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袖口,像那里还藏着什么东西。
春桃没有问。
那日从东厢房回来,她已经替苏时瞒了一回。苏时怀里带了什么,她不知道;知道了也未必敢说。可她能看出,小姐并不是偷了旧物回来把玩。那几日,苏时坐在书案前,神情比从前更沉,不像被旧事吓住,倒像终于被一根细线牵住了。
十月初,林青卿提起静安寺还愿。
上回法会后,苏时回来便病了一场。林青卿心中一直不安,总觉得那日祈福未能尽心,便想让人再去添一笔香油钱,替苏时点灯。原本她不打算带苏时出门,只想吩咐嬷嬷替她去。谁知苏时听见后,竟抬起了头。
“我想去。”
屋里几人都静了一下。
林青卿看着她:“你想去静安寺?”
苏时垂着眼,声音很轻:“嗯。”
林青卿迟疑地看向苏婉仪。苏婉仪坐在窗边,手中还拿着一卷书,闻言抬眼看了苏时片刻。
“也不是不能去。”苏婉仪道,“只是这次别走大路,马车从侧门出,到了寺里也不久留。还完愿便回来。”
林青卿仍不放心:“她身子才好些……”
苏时道:“我想去。”
她少有地没有退回去。
林青卿看着她,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自从苏时醒来后,主动想要的东西太少。她想要春桃留下,想要书,想要自己走一走。每一样都说得很轻,轻得像随时可以被人收回。如今她说想去静安寺,林青卿明知心中不安,也不忍一口拦住。
最后,苏景行知道了,只问了一句:“只去静安寺?”
苏时点头。
“还愿以后便回来?”
“嗯。”
苏景行看了她一会儿,吩咐福伯安排马车,又命两个稳妥的护院远远跟着。出门那日,林青卿原要同行,苏时却说:“我想让春桃陪我。”
林青卿手指微微一顿。
苏景行坐在一旁,没有立刻开口。
苏婉仪却道:“让春桃陪她吧。人多了,反而招眼。”
于是这事便定了下来。
出门那日天色不算太晴,云薄薄压着,风里带着一点初夏的潮意。苏时穿了一身素净衣裙,发间只簪一支小银簪。春桃扶她上车时,手心出了汗,比苏时还紧张。
马车从侧门出去。
车帘垂着,只在风吹起时露出一点街景。苏时坐在车里,听见外头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音,听见小贩叫卖、孩童奔跑、铁匠铺里锤声叮当。那些声音陌生,鲜活,又远。她自醒来后见过的世界,多半是苏府的窗、廊、竹影和书页。如今隔着一层车帘,外头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她一时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春桃低声道:“小姐若不舒服,便同奴婢说。”
苏时摇头。
马车先去了静安寺。
她在佛前上了一炷香,又看着春桃替她添了香油钱。知客僧认得苏府的人,礼数周全,并未多问。苏时站在殿中,望着香烟袅袅升起,忽然想起上一次投进愿箱里的那句话。
这一次,她没有再写愿笺。
香烟从铜炉里升起,慢慢散在佛前。苏时望着那一点薄烟,想起枕下那本素青色小册子,也想起东厢房里带回来的残册。残册上那些歪斜的字,像还压在她袖中。
有些人,旧日的苏时来不及回头。
如今她站在这里,也不能只向佛前求一句平安。
还完愿后,春桃以为她要回府,便扶着她往马车旁走。谁知苏时停在寺门外,抬头看了一眼街口。
“去东市。”
春桃一怔:“小姐?”
苏时看向她。
春桃的脸慢慢白了。
她忽然明白,今日的还愿只是名义。小姐真正要去的,是别处。
“小姐,夫人和老爷只允了去静安寺。”
“我知道。”
苏时的手指藏在袖中,轻轻按住那只荷包。
“去一趟就回。”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露出退意。
春桃站在原地,心口一阵乱跳。她想劝,也知道劝不住。最后只能低声吩咐车夫绕去东市,又让跟车的护院离远些,不许惊动旁人。
东市比苏时想象中更拥挤。
铺面挨着铺面,旗幡在风里晃。卖茶的、卖针线的、卖果子的、卖花的,都挤在一条长街上。石板路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发亮,路边水沟里漂着几片残花。苏时下车时,春桃忙替她压住帷帽的薄纱,低声道:“小姐,慢些。”
苏时没有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素青小册子,只翻开一眼,又合上。
东市卖花女。
日记里没有写姓氏,也没有写住处。只有一句“撞翻了卖花女的竹篮”。苏时原以为会很难找,没想到春桃问了几家花摊后,便有人想起来。
“你说那个从前在街口卖兰草和栀子的妇人?”一个卖果子的老汉道,“她早不在这儿了。”
苏时指尖一紧。
春桃问:“搬走了?”
老汉摇头,叹了一声:“死了。去年冬里病的。她男人早没了,留下一个女儿,如今跟着西巷一个绣娘过活,偶尔也出来卖花。”
苏时站在熙攘街声里,忽然觉得那些声音一瞬间退远了。
死了。
她来晚了。
春桃看向她,低声道:“小姐,要不回去吧。”
苏时摇头。
“去看看。”
老汉指了路。
西巷比东市窄得多,日光照不进深处,墙根有潮湿的青苔。苏时跟着春桃走到一处低矮院门前,门边摆着一个小竹篮,里头放着几束已经不大新鲜的栀子。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蹲在门口理花枝,手指冻裂过的痕迹还没全好,指甲缝里有泥。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买花吗?”
声音很细,也很防备。
苏时隔着帷帽看她。
那小姑娘的眉眼算不上多漂亮,脸色有些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绑着。她看见苏时衣裙干净,身后又跟着丫鬟,神情立刻拘谨起来,手里的花枝也攥紧了些。
春桃上前问:“你娘从前在东市卖花?”
小姑娘点点头:“嗯。”
“去年冬里没的?”
她又点头。
苏时站在那里,喉间发涩。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旧日的苏时曾撞翻过你母亲的竹篮?说他看见她蹲在地上捡花,却没有回头?说如今他做不了了,所以我来了?
这些话哪一句都太轻。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
荷包里是她从林青卿给的月例中攒下的银子,还有一些碎银。她原本想赔给那个卖花女,问一问那日摔坏了多少花,问一问她后来有没有回家哭。可人已经不在了。许多话只能停在活人身上,过了这一层,便再也递不到该递的人手里。
小姑娘看见荷包,往后缩了缩。
“我不要。”
苏时低声道:“不是赏。”
小姑娘仍看着她,眼里戒备更重。
春桃忙道:“我们小姐从前……从前受过你娘照应。今日路过,想来看看。”
这话说得很勉强。
苏时没有纠正。
她蹲下身,从竹篮里取了一枝栀子。那花已经开得过了,边缘微微发黄,香气却还在。她把荷包放进竹篮里,又将那枝花拿在手中。
“我买花。”
小姑娘怔住:“这些不值这么多。”
“以后也买。”
苏时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对。她不可能日日出府,也不能真把这孩子的花全买走。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栀子,慢慢改口。
“先收着。”
小姑娘仍不肯动。
苏时看着她,声音更轻了些:“你会读书吗?”
小姑娘愣了一下,摇头。
“想学吗?”
她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学了也没用。我要卖花。”
苏时想起卷宗里的寡妇,想起林青卿,想起苏婉仪案上的《历代闺秀诗考》。想起许多女子并非不想学,只是日子先把她们按住了。
她把那只荷包往竹篮深处推了推。
“卖花也可以学。”
小姑娘看着她。
苏时没有再说教,也没有许诺什么很大的前程。她只是道:“若你愿意,我让人替你找一个识字的女先生。学多少,由你自己定。”
春桃惊讶地看向她。
小姑娘更茫然了,像听不懂天上忽然掉下来的事。
屋里这时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里还拿着绣绷。她看见门前多了人,先警惕起来。春桃过去低声解释了几句,又将苏府的名帖递给她。妇人接过一看,脸色变了变,忙要行礼。
苏时止住她。
“不要声张。”她道,“这银子给她。读书的事,若她愿意,过几日我让人来安排。”
妇人看了看小姑娘,又看了看竹篮里的荷包,神色复杂,最后低声道:“姑娘放心。”
苏时点点头,站起身。
走出西巷时,她手里仍拿着那枝栀子。花香很淡,混着巷中潮湿气,闻起来并不清甜。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问春桃:“她娘叫什么?”
春桃一怔。
她们方才竟忘了问。
春桃忙转身想回去,苏时却道:“算了。”
春桃停住。
苏时把那枝栀子握得更紧些。
“下次问。”
这几个字没有说出口,却落在苏时心里。
从东市回苏府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春桃坐在一旁,几次想问,又忍住了。苏时望着掌心那枝栀子,花瓣边缘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软。
马车行到一处转角,外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苏时忽然道:“还有两处。”
春桃低声问:“小姐说什么?”
“刘掌柜。”苏时道,“还有一个远房表叔。”
春桃脸色变了。她终于明白,今日只是第一处。
苏时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一时愧疚。她已经在心里把那些名字排好了,一个一个去找。
春桃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轻声问:“小姐为什么要做这些?”
苏时没有立刻回答。
车轮声一下一下,碾过青石路。车帘被风掀起一点,外头人影匆匆掠过。苏时看着手里的栀子,仿佛还能看见那小姑娘蹲在门口理花枝的模样。
“因为他做不了了。”
春桃怔住。
苏时低声道:“他撞翻了人家的花,没有回头。后来想回头,也没有去。”
她停了停。
“现在他去不了了。”
春桃握着帕子的手慢慢收紧。
苏时抬眼看她。
“我要去。”
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不像誓言。
春桃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同那个只会问“我活着有什么用”的小姐,有一点不一样了。她仍旧苍白,仍旧不确定自己是谁,仍旧把那枝快要枯掉的栀子握得太紧。可她已经不是只等着旁人告诉她该活成什么样子。
她开始自己去做一件事。
哪怕这件事很小。
哪怕迟了。
回府后,苏时没有先回听雪轩,而是让春桃把那枝栀子插进一只小瓶里。瓶子摆在书案角落,花枝歪着,花瓣已经不大鲜亮。苏时看了一会儿,便把它放到了那只藏着银镯、残纸和薄册的木匣旁边。
傍晚,林青卿派人来问还愿是否顺利。
春桃本想照着苏时的意思,只说顺利。可到了主院,林青卿见她神色不对,多问了几句。春桃到底不是会撒谎的人,支吾几句,便露了破绽。
林青卿屏退左右。
“今日到底去了哪里?”
春桃跪了下去。
“夫人恕罪。”
林青卿脸色白了一下:“她出事了?”
“没有。”春桃忙道,“小姐没有出事。小姐只是……只是去了东市。”
林青卿怔住。
春桃低着头,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苏时在静安寺还完愿后去了东市,说她寻旧日卖花女,说卖花女已经病死,只剩一个女儿。说苏时把银子留下,又问那孩子想不想识字。
说到最后,她声音低下去。
“回来的路上,奴婢问小姐为何要做这些。”
林青卿手指慢慢攥紧。
“她怎么说?”
春桃垂着眼。
“小姐说,因为他做不了了。”
屋里静得很久。
林青卿坐在那里,眼前浮现出苏时手腕缠着白布、低声问自己活着有什么用的样子。也想起她这些日子读书、写字、看卷宗,安静得像一枚薄薄的影子。
她一直怕苏时沉在过去里出不来。
可今日春桃说,苏时去替过去那个苏时赔了一篮花。
不是为了让他们安心。
也不是为了换谁一句夸赞。
她只是觉得,那件事该有人去做。
林青卿没有说话。
许久后,她道:“老爷知道吗?”
春桃摇头。
林青卿让人去请苏景行和苏婉仪。
苏景行来时,仍穿着家常衣裳,显然刚从外书房过来。苏婉仪也很快到了,手里还拿着半卷未合的书。见春桃跪在地上,两人神色都微微一变。
林青卿把事情说了一遍。
苏景行听到苏时私自去了东市时,眉头先皱起来;听到她去找卖花女,神色渐渐变了;听到那个卖花女已死,只剩女儿,他的手指在案上停住,许久没有动。
苏婉仪则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林青卿说出那句——
“她说,因为他做不了了。”
苏婉仪的目光终于抬起。
屋里安静下来。
那句话像一枚很小的石子,落在每个人心里,声响不大,却一层层漾开。
苏景行沉声问:“她是从哪里知道卖花女的?”
春桃伏得更低。
“不知道。小姐没有说。”
苏婉仪看向春桃:“她回来后呢?”
“回听雪轩了。小姐把买来的栀子插在书案上,便继续看书了。”
“她哭了吗?”
“没有。”
“怕吗?”
春桃想了想,摇头。
“不像怕。”
苏景行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仍皱着,脸上有怒意未散,也有更深的复杂。按规矩,苏时今日是擅自改了行程,去了人多眼杂的东市。若被有心人看见,又是一桩麻烦。可他想起春桃说的那句话,怒意便像被什么按住了。
因为他做不了了。
这话不是替旧苏时开脱,也不是替自己寻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给旁人看。
她是在承认:这副身体曾经伤过人,亏欠过人,逃避过人。而如今那个逃避的人不在了,她还在。她不记得那些事,却没有因此把它们全推开。
苏景行忽然意识到,苏时处理旧事的方式,与他们都不同。
他想遮掩。
林青卿想修补。
苏婉仪想审视。
而苏时,竟然选择一件一件去还。
很笨,也很轻。
可这轻轻的一步,比他们说过的许多话都重千钧。
苏婉仪垂眼,将手中的书慢慢合上。
“还有别人。”她道。
林青卿看向她。
苏婉仪道:“春桃方才说,她路上提到刘掌柜和一个远房表叔。”
苏景行的目光沉了沉。
“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办的事。”苏婉仪道。
林青卿立刻道:“那便不让她去了。”
苏婉仪摇头。
“拦不住。”
林青卿怔住。
苏婉仪看向父亲。
“她若只是胡闹,今日就不会去找一个早已病死的卖花女。”
这句话说出口后,苏婉仪自己也静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日前,苏时在书房里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时所有人都无话可答。
如今苏时没有忽然知道自己是谁。她只是先做了一件事。用自己的手,把过去那个苏时留下的一点亏欠捡起来,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苏景行过了许久才道:“以后出门,要先同我说。”
春桃伏在地上,没敢接话。
林青卿看向他:“老爷?”
苏景行没有看她,只道:“东市人杂,她不能再这样去。”
林青卿刚要松一口气,便听他继续道:
“若要去,安排人远远跟着。”
苏婉仪抬眼。
苏景行道:“刘掌柜那边,先查清楚。她说的远房表叔也查一查。若真有旧账,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拿着银子乱找。”
林青卿怔怔看着他。
苏景行脸色仍旧沉着,语气也算不上温和。
“今日的事,不许外传。”
春桃连忙应下。
苏婉仪看着父亲,忽然觉得他这句话与从前不大一样。从前他说“不许外传”,是为了遮住苏府的丑事。今日仍是遮掩,却不全是为了体面。
也有一点保护。
苏景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那孩子叫什么?”
春桃一愣,摇头:“小姐今日没有问。”
苏景行沉默片刻。
“下次问清楚。”
说完,他离开了主院。
苏婉仪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林青卿看着她:“婉仪?”
苏婉仪垂眼。
“我去听雪轩看看。”
听雪轩里,苏时正在灯下看书。
书案角落摆着一只小瓶,瓶里插着一枝快要凋谢的栀子。那花与屋里的陈设格格不入,不名贵,也不新鲜,花瓣边缘已经发黄。苏婉仪进门后,第一眼便看见了。
苏时抬头。
“姐姐。”
苏婉仪走到案前,看了那枝栀子一会儿。
“今日买的?”
苏时点头。
苏婉仪没有问她为什么出门,也没有训她不守规矩。她只是伸手,将小瓶往窗边挪了挪。
“那里有光。”
苏时看着她的动作。
过了片刻,苏婉仪道:“下次去,叫上我。”
苏时怔住。
苏婉仪转头看她,语气仍旧平稳。
“你一个人,问不清楚。”
苏时垂下眼,手指搭在书页边缘。
“嗯。”
窗外夜色已经落下,竹影看不清了。小瓶里的栀子静静立在窗边,借着灯光,仍有一点发旧的白。
苏婉仪看着那枝花,忽然想起自己案上那些被她一一补回名字的女子。
有人在史书里失了名。
有人在账册里失了田。
有人在街市上失了一篮花。
从前她只想着把那些远处的人写回来。
如今,苏时把一个很近的人带到了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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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二十二年,十月)
从东市回来后,苏时把那枝栀子插在书案角落。
花不新鲜,花瓣边缘已经发黄,插进白瓷小瓶里,也不像能养多久。春桃替她换过一次水,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换一枝新的,苏时摇头。于是那枝花便一直放在那里,白日里淡淡香着,到了夜里,香气渐薄,混着屋中的药味和旧纸气,像一桩刚被她从外头带回来的事,还没有彻底落下。
春桃睡下后,苏时点了一盏小灯。
她从妆奁最底下取出那只木匣。匣子里放着从东厢房带回来的东西:一对烧黑的银镯,几张被火燎去半边的纸,还有那本没有题名的残册。
残册被烧过,又受过潮,纸页边缘发硬,翻动时有细碎的灰落下来。苏时不敢用力,只把它放在灯下,一页一页慢慢看。
她最先看到的,仍是那些零散的亏欠。
东市卖花女,刘掌柜,远房表叔。
这些她已经记在小册子里,也已经去过了第一处。可再往后翻,残页里出现的东西越来越乱。有时是一句骂自己的话,有时是一行酒账,有时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写到一半又被划掉。
旧日的苏时写字很难看。
有些笔画像是刚落下便后悔,墨迹拖得很重。有些地方被酒水洇开,字和字粘成一片,只能辨出大概。苏时看得很慢,时常要停下来,把纸页斜到灯下,借着微弱光线去认那些残缺的笔画。
有一页写着:
今日又没背出书。
父亲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坏掉的木头。
我其实不是不想背。我一翻开那些字,头便疼。先生说我不用心。父亲说我浮躁。姐姐坐在旁边,什么也不说。
她不说,最难受。
苏时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她想起春桃说过,从前少爷最怕老爷考功课。书还没翻开,手心便出了汗。那时她只觉得这是旧苏时的荒唐和怯懦,如今看见他自己写下“我一翻开那些字,头便疼”,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迟缓的酸意。
他不是装得从容。
也不是烂得毫无知觉。
他知道自己答不上来,知道父亲失望,知道姐姐坐在那里看着。每一次考校,对他而言都像一场早已知道会输的审问。输得多了,便索性不进书房;不进书房,便更输。
这条路像一只钝钝的环,套在他脖子上,一日一日收紧。
苏时往后翻。
我想起六岁的时候。
姐姐教我写名字。
她手小,握着笔比我稳。她写“苏婉仪”,又写“苏时”。她说我的名字好写,只有两个字,我还写不好,真笨。
她那时不生气。
她笑的时候很好看。
最后一句旁边被划了一道,像写的人后来不愿再承认。
苏时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从日记里看到这样早的旧事。
在她醒来后的所有叙述里,苏婉仪和旧苏时之间仿佛从一开始便隔着比较、怨恨和冷眼。可这一页很短,短得几乎像一枚落在灰里的小珠子。六岁的姐姐握着笔,教弟弟写名字。
后来怎样变成了花厅里那样冷冷相对的两个人,残册没有写。
也许写过,被撕掉了。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苏时把这一页翻过去,指尖却迟迟没有离开。
再往后,是一张酒楼账票背面写的。
今日又撞翻了茶盘。
春桃替我捡。我好像说了什么混话。记不清。
她没回嘴。
醒了之后,她一整天没看我。
我问她手怎么了,她说没事。
她说没事,我便当作没事了。
最后一句被墨重重压了一遍,旁边另写了几个小字:
不是没事。
苏时呼吸轻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屏风外。春桃的小床安静摆在窗边,帐子垂着,能听见里面很轻的呼吸声。
原来旧日的苏时不是全然不知道。
他也问过。
他也看见了。
可春桃说没事,他便顺着那句“没事”退回去了。像只要别人不逼他承认,他便也可以把那道疤、那一夜的惊恐和血都放回暗处。
苏时忽然想起自己问春桃疼不疼时,春桃垂着眼说“疼,也怕”。
许多话,原来曾经也走到旧苏时面前,只差一点便能被他听进去。可他转开了。
他只是不敢听。
她继续翻。
又有几页写的是银子。
字迹比前面的更乱,像写的人一边算,一边被自己气笑。
藏银三十两。老槐树东第三块青石下。
本想还刘掌柜二十两,剩下买镯子。
后来赵三他们拉我去赌,拿了五两。
我真该剁手。
后面又写:
今日买了一对银镯。兰草纹。掌柜说姑娘戴着清雅。
本来想给姐姐。
可是怎么送呢。
难道说,姐姐,我买给你的。她必定要问,银子从哪里来的。若说赊账,她更瞧不起我。若说赌来的,也脏。
算了,先放着吧。
这一页末尾还有一行很淡的字:
若她嫁出去,兴许用不上这样便宜的东西。
苏时慢慢把那一页压平。
书案旁的小匣里,那对烧黑的银镯正静静躺着。
原来如此。
不是拿去讨好旁人的首饰,也不是酒后荒唐买来的玩意儿。是旧苏时想送给苏婉仪的东西。买了,又不敢送。藏起来,拖延着,犹豫着,直到雷火落下,也没有真正递出去。
苏时把银镯取出来,放在日记旁。
火熏过的兰草纹几乎看不清了。她用帕子慢慢擦,却擦不掉那些黑痕。那对镯子并不贵重,甚至可以说寒酸。可它们压在手里时,像压着旧苏时说不出口的一点软弱。
再往后翻,有一页烧得最厉害,只剩右半边。
……又同父亲吵了。
他说苏家指望不上我。
我知道。
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前怕他失望,如今倒盼他早些死心。死心了,便不会再看我。
可他真若死心,我又算什么。
花厅里碰见姐姐。她说得都对。
我同她说了实话。
她没听见。
再后面的纸被火烧没了。
苏时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她知道这写的是哪一日。
花厅里,旧苏时满身酒气地回来。苏婉仪说他什么都不做,苏府将来仍要交到他手里。他说,那给你。父亲也好,苏家也好,门楣也好,全给你。反正我也撑不住。
这便是他说的实话。
也许那句话太轻,又夹在酒气、狼狈和长久以来的失望里。苏婉仪听见了,也无法相信。旧苏时自己也不敢再说第二遍。他回了东厢房,在残页上写下这一句,然后雷火落了下来。
苏时看着那半张纸,忽然觉得烛火有些暗。
旧苏时确实做过许多混账事。伤过春桃,赖过刘掌柜的账,撞翻卖花女的花,打发走来求助的远房亲戚。他一边知道自己不对,一边继续逃,一边逃,一边把那些亏欠记下来。他窝囊、怯懦、可恨,也可怜。
可这些词放在纸上,没有一个能把他装完。
她看完最后一页,将残册合上。
窗外夜色正深。
春桃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很快又安静下来。苏时坐在灯下,手边是烧黑的银镯、残缺的日记和那枝快要凋谢的栀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两个人之间。
一个是旧日的苏时。
一个是如今的她。
她用着他的名字,他的身体,也被他留下的亏欠、恐惧和软弱一寸寸缠住。她不是他,却也不能全然把他推开。若她说“那不是我”,春桃的疤还在,卖花女的女儿还在,刘掌柜和远房表叔也还在。若她说“那就是我”,她又没有那一日的记忆,没有醉酒时的怒气,也没有花厅里那句“我撑不住”说出口时的心。
这不是一件能想清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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