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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日记 (弘昌二十 ...

  •   (弘昌二十二年,九月)

      自从开始同苏婉仪看卷宗后,苏时在府中的行动反倒松了些。

      起初,她出听雪轩,春桃总要紧紧跟着,走到哪里,后头便有一道轻得不能再轻的脚步声。后来苏景行知道她每日不过去竹林、花厅和漱玉轩几处,便只吩咐人远远看着,不许惊扰。林青卿虽仍不放心,却也不敢再把她关得太紧。她已经见过苏时沉默着把自己推到绝路的模样,知道有些看护,护得太密,也会变成另一种逼迫。

      苏时于是有了很小的一点自由。

      她可以在午后阳光好的时候,沿着听雪轩外的长廊慢慢走一圈。可以在竹林边坐半个时辰。可以去漱玉轩还书,偶尔也能在花厅外站一会儿,看丫鬟们收拾茶盏、搬动花盆、挂起新帘。

      她走得很慢,像在重新认识这座府。

      哪里通往主院,哪里能绕到花厅,哪里有一扇很少打开的角门,哪里午后人少,哪里石阶湿滑。那些路从前或许早被旧日的苏时踩过无数次,可如今落在她眼里,仍是陌生的。她靠一日一日地走,把苏府的轮廓一点点记下来。

      东院也在这轮廓里。

      只是那一带始终安静。

      封条贴了许久,被风吹得边缘微卷。院门上的锁换过一回,黑沉沉地挂在那里。门前的青石地无人打扫,缝里已经生出一点细草。偶尔有仆从经过,也会不自觉绕远些,如同那里不是一处院落,而是一块不能多看的伤疤。

      苏时每次从远处看见,脚步都会慢下来。

      春桃便会低声提醒:“小姐,前头风大。”

      她知道那不是风大。

      她也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她自己收回目光。

      这一日午后,林青卿差人送来一碗新熬的药。春桃端出去试温,顺便去小厨房取蜜饯。苏时原本坐在窗边看书,书页停在同一处许久没有翻动。

      窗外风很轻,竹影落在纸上,细细晃着。

      她忽然合上书,站起身。

      屋外守着的小丫鬟正在廊下低头整理针线,听见动静,忙要起身。苏时道:“我去竹林边走走。”

      小丫鬟不敢拦,只远远跟着。

      苏时沿着平日熟悉的路往前。走到竹林旁,她没有停,绕过石径,穿过一处月洞门。小丫鬟愣了一下,想跟上去时,正好有婆子从另一头过来,问她春桃在不在。只耽搁了这一句话,苏时的身影便消失在竹影后。

      东院比她想象中更静。

      院门仍锁着。

      苏时站在门前,看了许久。锁上落了灰,封条被雨水浸过,字迹已经淡了。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沿着墙慢慢往侧边走。

      那里有一处窗。

      窗棂被雷火震裂过,后来只用木板从外头钉住。时日久了,其中一块板子松了,斜斜翘起一角。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洒扫的人无意留下的,也不知道从前是否有人从这里看过里面。她站在窗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

      春桃若在,一定会拦她。

      苏婉仪若在,大约会问她想清楚没有。

      父亲会命人把她带回去。

      母亲会白了脸,说这里不干净,不吉利,不该来。

      可此刻没有人在。

      苏时抬手。停在半空,等了一瞬。

      然后慢慢推开那块松动的木板。

      木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僵住,等了一会儿。院外无人来。

      屋里光线很暗,焦木气已经淡了,仍有一层陈旧的灰味压在里面。她扶着窗框,小心跨进去,裙摆擦过窗沿,沾了一道黑灰。脚落地时,碎瓦在鞋底轻轻一响。

      东厢房里已经不是雷击那日的模样。

      最危险的残梁被人从外头支过,屋顶破洞用粗布暂时盖住,雨水不再直直落进来。可地上仍有大片焦黑,墙壁被烟熏出不均匀的灰痕。书案歪在一旁,一只桌脚断了,用半块砖临时垫着。床架塌了一角,床板被烧得发黑,帘钩落在地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苏时站在屋中,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醒来时坐过的地方,已经被清理过,只有地板上一片暗色还残着。她走到那里,蹲下身,指尖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那里没有答案。

      只有灰。

      她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到书案旁边。

      几本经书被烧去一角,纸页卷曲,墨迹模糊。砚台翻倒着,残墨凝成黑块,牢牢黏在案面上。她想起福伯说过,旧苏时最怕父亲考功课。也想起春桃说,先生教过的东西,他记不住;父亲问一句,他答不上来,屋里便静得吓人。

      苏时伸手翻了翻那些书。

      有一页被火燎去半边,旁边还留着苏景行的批语。只剩两个字可辨:

      不堪。

      她看了很久,把那页轻轻合上。

      再往里,是床边。

      床板塌了一半,底下积着灰和碎木。苏时原本只是想看一眼,起身时袖口却被一枚突出的木刺勾住。她低头去解,视线顺着床板缝隙落进去,忽然看见里面有一点暗银色的光。

      灰埋住了大半,只露出指甲盖大的一点。

      她蹲下身,用手帕垫着指尖,慢慢从灰里拨出来。

      那是一对银镯。

      已经烧黑了。

      镯身很细,样式不算华贵,原本大约是兰草纹,如今大半被烟火熏得发乌,只剩内侧一点银白。两只镯子用一截焦黑的红绳缠在一起,红绳几乎一碰便碎。苏时捧在手心,觉得它们很轻,又很沉。

      她不明白旧苏时为何会在床板下藏一对银镯。

      她把银镯收进帕子里。

      床板下还有一些纸。

      几张被火燎过的纸,边缘缺了一半,纸面上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洇开,只能看出断断续续的几句。那字很难看,横画歪,竖画斜,像写的人既不耐烦,又舍不得真撕掉。

      苏时小心地将它们拣出来。

      第一张只剩半页:

      ……兰草也能开在石缝里么。

      她看不懂这句。

      第二张被烧掉了开头,只剩中间几行:

      她写得那样好。

      我一看便知道自己不配碰笔。

      可父亲偏要问我。

      问什么呢?

      问一块烂泥为何不成玉。

      最后几个字被火燎黑了。

      苏时指尖停住。

      第三张更乱。

      不是诗,也不像日记。像酒后胡乱写下的句子,又像写到一半自己觉得可笑,划了许多道。

      ……我若真是废物,倒也干净。

      可有时候又不甘心。

      不甘心也无用。

      她是天上的月,我是沟里的水。

      月照下来,水便更脏。

      苏时看着那些歪斜字迹,胸口慢慢压上一层说不出的闷。

      这不像她。

      这是另一个人。

      一个笨拙、怯懦、满身酒气、写不出好文章的人。他自知不堪,又不甘心;恨姐姐,也羡慕姐姐;怕父亲,又想被父亲看见。他把自己骂成烂泥,骂成沟里的水,骂到最后,也没能从泥里爬出来。

      苏时将那些纸折好,放进袖中。

      她继续摸索床板下方。

      最里面有一本薄册,被压在两块断木之间,封皮已经被火燎去一角,纸页潮软,几乎粘在一起。苏时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取出来。册子外头没有题名,里面也不是整齐的日记。许多页被撕掉了,剩下的有些只写了几行,有些夹着碎纸,有些干脆是酒楼的账票、药铺的小笺和几张歪歪扭扭的欠条。

      她翻开第一页。

      今日又被父亲骂。

      后面几行被水泡得模糊,只剩最后一句: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他说得越对,我越想逃。

      苏时翻到下一页。

      今天在东市撞翻了卖花女的竹篮。

      她骂我眼瞎,我本想赔,赵三他们笑得太大声,我便也笑了。

      后来她蹲在地上捡花,手冻得发红。

      我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没敢回去。

      纸页边上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已经碎得几乎没有形状。

      苏时的手指僵在那里。

      再往后,是一张酒楼账票背面写下的几行。

      又赊了刘掌柜的账。

      他腿脚不好,还要扶着柜台同我作揖。

      我知道他怕我。

      我也知道他家里最近进货赔了钱。

      可我还是赊了账。

      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像后来补上的:

      明日若醒得早,叫人送银子去。

      若忘了,就算了。

      这句后面被划了几道。

      看不出他后来有没有送。

      苏时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

      三月初十。

      远房表叔在街上拦住我。

      说家中孩子病了,要借二十两银子。

      我不想借。

      他们都以为我有钱。

      其实我袖里只剩赌坊赢来的银票,脏得很。

      我叫春桃打发他走。

      后来听说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再下一行:

      我是不是很坏。

      这几个字写得很小,像怕自己看见。

      苏时读到这里,手背发凉。

      她忽然明白,这些散页并不是为了记事。

      更像一个人把自己做过的烂事偷偷埋起来。埋得乱七八糟,埋得毫无章法,埋在床板下,埋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伤了谁,不是不知道自己亏欠谁。他知道,甚至记得很清楚。可他只把这些东西写下来,藏起来,第二日照旧出去喝酒、赌钱、逃避,等下一件烂事发生,再添一页新的羞耻。

      窝囊到近乎可恨。

      也可怜到叫人无法轻易骂完。

      苏时合上薄册。

      屋外远远传来有人唤她的声音。

      “小姐?”

      是春桃。

      声音还在东院外,不算近。大约小丫鬟终于发现她不见了,已经惊动了人。

      苏时把薄册藏进怀里,又将烧黑的银镯和残纸一并收好。起身时,她眼前一黑,扶住床柱才站稳。指尖沾满灰,裙摆也脏了,袖口被木刺刮出一道细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

      这间屋子仍旧没有给她答案。

      她从侧窗爬出去时,手腕旧伤被牵动,疼得她额角沁出一点冷汗。刚落地,便听见春桃急急的脚步声。

      “小姐!”

      春桃从月洞门那头跑来,脸色白得吓人。看见她从东院墙边出来,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苏时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灰的裙摆。

      春桃的目光也落到那里,又看向她袖口那道刮痕,嘴唇发抖。

      “若让老爷夫人知道……”

      苏时没有解释。

      “回去吧。”

      春桃怔住。

      “别告诉他们。”

      这句话若是从前的少爷口中说出来,便又是一桩要人替他遮掩的祸事。春桃原该害怕,原该立刻跪下求她不要再胡来。可此时苏时站在东院外,裙摆沾灰,袖口破了,怀里像藏着什么不能示人的东西。她并不理直气壮,也不任性,只像终于从那间封死的屋子里摸到了一点会割伤人的旧物。

      春桃喉咙发紧。

      最后,她低下头。

      “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苏时看了她一会儿。

      “谢谢。”

      春桃的眼眶一下红了,却没有哭。她走上前,扶住苏时的手臂。

      两人沿着原路回听雪轩。

      一路上,春桃都没有问她带回了什么。苏时也没有说。直到回到房中,关上门,春桃替她掸去裙摆上的灰,又重新包了一遍被木刺擦红的手腕。

      苏时坐在榻边,怀里的东西始终没有拿出来。

      夜里,春桃睡下后,她才点起一盏小灯。她把三样东西一一摆在书案上。

      烧黑的银镯。

      几张被火燎了一半的纸。

      一本没有题名的残册。

      灯光很小,落在那些东西上,照不亮多少。银镯上的兰草纹被熏黑了,残纸边缘脆得一碰便碎,薄册里夹着的账票和碎笺散出一点旧纸气。

      苏时坐在案前,许久没有动。

      她伸手碰了碰那对银镯。

      它们大约原本是很素净的,镯身细,花纹也不张扬。不像送给母亲的贵重首饰,也不像拿去讨好外人的东西。

      这镯子,是给谁的?

      她又翻开那几张残纸。

      兰草也能开在石缝里么。

      她是天上的月,我是沟里的水。

      我若真是废物,倒也干净。

      这些句子写得难看,不整齐,也没有什么章法。可苏时看着它们,忽然觉得,那人并非全然没有声音。只是他的声音一直埋在酒气、赌债、父亲的责骂和姐姐的厌恶下面,破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最后,她翻开残册。

      卖花女。

      刘掌柜。

      远房表叔。

      还有几处字迹模糊的人名。

      那些名字像一根根细线,从东厢房的废墟里伸出去,伸向苏府之外。她不知道他们如今在哪里,也不知道旧苏时究竟欠了他们什么。可日记既然留下了,他们便不再只是模糊的“从前”。

      她取出素青色小册子,只写了三行:

      东市卖花女。

      南边铺子刘掌柜。

      远房表叔。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苏时把残册合上,将银镯、残纸和日记一并收进木匣,压在妆奁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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