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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家事 写完,她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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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她停了很久,又在下一行添了两个字:
因我。
墨迹很快干了。
那两个字留在纸上,比前面任何一条线索都要刺眼。
当夜,苏时睡不着。
春桃睡在窗边小床上,呼吸很轻。苏时睁着眼,看着帐顶一点暗色,听见外头更鼓敲过三下。她想起白日里那两个丫鬟的话,又想起父亲近来脸上的疲色。过了一会儿,她坐起身,披衣下床。
春桃几乎立刻醒了。
“小姐?”
“陪我出去一趟。”
春桃惊得坐起:“现在?”
苏时没有点灯,只站在帐边,脸色被夜色遮住一半。
“去外书房那边。”
春桃心里一紧:“小姐,这么晚了……”
苏时看向她。
春桃没有再劝,只迅速披衣起身,替她取了披风。
夜里的苏府比白日更空。廊下灯笼隔几步才有一盏,风从花木间穿过,吹得灯影一晃一晃。春桃扶着苏时,尽量避开巡夜的护院,沿着回廊绕到外书房附近。
书房里还亮着灯。
门没有关严,透出一线暖黄的光。苏时本来只是想远远看一眼,确认父亲是不是还未睡,可才走近些,便听见里面传来福伯的声音。
“老爷,酒凉了,还是少用些吧。”
随后是苏景行的声音,低而疲惫。
“凉些也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杯盏轻轻碰在案上。
福伯道:“今日朝上的事,老爷不必太放在心上。陛下未曾降罪,便是仍信老爷。”
苏景行像是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松快。
“信我,也要压我。压我,也是在护我。圣意如此,我明白。”
福伯低声道:“那些人不过借题发挥。”
“他们当然是借题发挥。”苏景行道,“可刀子既递到他们手里,总要砍下来才算完。”
这句话之后,书房里静了许久。
苏时站在廊外,手指慢慢攥紧披风边缘。春桃脸色发白,想拉她走,苏时却没有动。
苏景行又道:“他们不是冲着东厢房来的,是冲着我来的。雷火、嫡子、二小姐,都是由头。真正碍他们眼的,是田亩,是盐税,是那些多年来谁也不肯碰的旧账。”
福伯叹了一口气。
苏景行也没说话。
灯影映在窗纸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正因不容易,才跌不得。”
半晌,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许多。
“苏家祖上有爵,听着光鲜。可传到如今,爵位早没了,剩下几处田庄铺面,也不过勉强维持门面。族中那些人平日里一口一个正房,一口一个家主,真到风雨里,谁肯替我撑一把?”
福伯不敢接话。
苏景行继续道:“我少年读书,入仕,熬到今日这个位置,靠的不是世家根基,也不是满朝姻亲。旁人跌了,身后还有族人、门生、旧部接着。我若跌了,苏家也就跟着塌了。”
杯盏又响了一声。
“从前我逼时儿,不全是为了自己争脸。”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我是怕我没了,这个家就没了。”
廊外风一过,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苏时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她心里很深的地方。
她从前知道父亲失去了儿子,知道苏家因为她变成如今这样而乱了分寸,也知道“嫡子”“继承人”这些词压在每个人心上。可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隐约明白,父亲怕的也许不只是失去一个儿子。
他怕苏家倒。
怕自己半生挣出来的门楣,在他身后无人继承。
怕那些被他得罪的人,等他一倒,便来踩苏家。
而她的出现,像把这条后路从中间劈断,又摆到所有人面前。
福伯许久后才低声道:“老爷,二小姐如今……也不是寻常孩子。”
苏景行沉默。
“她聪慧。”福伯斟酌着说,“也许日后……”
“她是女儿身。”苏景行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很沉,“纵有才华,也不能站到朝堂上替苏家撑门户。更何况,她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苏时的指尖微微一颤。
春桃终于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苏时没有再听下去。
她转身离开。
回到听雪轩时,夜色已经更深。春桃替她关上门,低声道:“小姐,您别多想。”
苏时坐到窗边,没有答。
过了许久,她问:“春桃,那日雷击之前,父亲是不是也遇到了朝堂上的事?”
春桃愣住。
苏时抬眼看她:“我想知道那天。”
春桃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苏时没有像从前那样只问一句便停。她的声音仍轻,却有一种很慢的执拗。
春桃答不出来。
苏时站起身。
“去东厢房。”
春桃惊得几乎要跪下:“小姐,现在?”
“现在。”
这一次,春桃知道自己拦不住。
她只好取了披风,又提了一盏小灯,陪苏时绕过回廊,往东院去。夜里的东院比白日更冷,封条在风里轻轻颤,门上的锁沉在阴影里,像一只闭着的眼。
苏时站在门前,灯光照着她苍白的脸。
“福伯。”
春桃一惊,才发现福伯不知何时已经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守夜的护院。大约是府里这些日子防得太严,东院附近稍有动静,便立刻有人来报。
福伯看见苏时,脸色很难看,却仍恭敬行礼。
“二小姐,这里夜里风重,您身子弱,还是先回去吧。”
苏时看着那扇门。
“我不进去。”
福伯微微松了口气。
苏时转头看他:“我只问你,那天发生了什么。”
福伯一怔。
春桃低着头,不敢出声。
苏时道:“我问过很多人。没有人敢说。你是父亲身边的人,你知道。”
福伯额上渗出一点汗。
“二小姐,旧事已经过去了。老爷吩咐过……”
“过去了吗?”苏时轻声问。
福伯的话停住。
夜风吹过封条,纸边擦着门板,发出细小声响。
苏时看着那扇门。
“若过去了……”
她停了很久,像是在找话。
“为什么还锁着?”
福伯没有答。
风吹动封条,纸边轻轻擦过门板。
苏时又道:“外头的人……为什么还能拿这件事说父亲?”
她转头看向福伯。
“我一问,你们就怕。”
她声音很轻。
“这也算过去了吗?”
福伯低下头。
这几句话并不尖锐,甚至没有责问的气势。可正因她说得太轻,反而叫人难以推开。
许久后,福伯叹了一口气。
“二小姐想知道什么?”
“雷落下之前,苏时做了什么。”
福伯沉默许久,道:“那日之前,少爷同老爷吵过一回。”
“为了什么?”
“赌债。也为了户部的事。”
苏时看着他。
福伯低下头:“那几日,有人翻江南旧账,暗指老爷与盐商往来不清。老爷心中烦乱,偏少爷又在外头欠了债,被人追到府门外。”
“他们吵了什么?”
福伯没有立刻答。
封条在风里轻轻拍了一下。
“老爷说,苏家若指望少爷,迟早要败。”
苏时没有动。
“少爷呢?”
福伯的声音更低:“少爷说,父亲心里只有门楣,从来没把他当人看。”
春桃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苏时问:“还有呢?”
福伯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少爷还说,若我没了,父亲是不是反倒省心。”
“后来少爷摔门走了。夫人追出去劝,没劝住。大小姐也在,她没有多说,只劝老爷先顾朝中之事。那一夜,老爷又收到密信,说朝中有人要趁税改之事参他。老爷在外书房坐到天亮,少爷也一夜未归。”
福伯抬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紧闭的门。
“第二日一早,少爷才从外头回来。发冠歪着,衣襟散乱,满身酒气,先撞见了大小姐。大小姐说了几句重话,少爷顶了几句,便回了东厢。”
“再之后,天色忽然暗了。”
封条在风里轻轻一响。
福伯道:“雷就是那时落下来的。”
苏时缓缓转头,看向那扇封住的东厢房。
父亲那夜没有睡。
旧日的苏时也没有回府。
第二日清晨,他带着满身酒气踏进花厅,听完苏婉仪那些话,又回到东厢。
不久后,雷便落了下来。
这些事听起来并不相干。父亲的密信、赌债、争吵、酒气、花厅里的讥讽,哪一样都不是雷。
可它们都挤在同一日里,挤在那扇门前。
苏时看着门上的锁,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问得太少了。
这一切连在一起,像一条阴冷的线,从过去穿到现在。父亲的恐惧,苏家的后路,朝堂的暗箭,东厢房的雷火,旧苏时临进门前那句话,都缠在同一个夜晚里。
苏时轻声问:“那日,父亲知道他说了这句话吗?”
福伯摇头:“老爷未必知道。那时少爷醉得厉害,声音又低。守在东院的下人,也不敢多听。”
苏时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回去的路上,春桃一直扶着她,几次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苏时手里抱着披风,灯光落在她脸上,苍白得像纸。
回到听雪轩后,苏时取出那本素青色小册子。
她在灯下写了很久。
春桃站在一旁,没有去看。
写完后,苏时将册子合上,压回枕下。
春桃站在一旁,轻声问:“小姐,睡吗?”
苏时摇头。
“拿书来。”
“什么书?”
苏时想了想。
“盐法,田册,户部旧制。父亲近日看的那些。”
春桃怔住。
苏时抬眼看她:“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害怕父亲。”
春桃这才明白,苏时问的不只是雷击,而是开始问父亲每日面对的那个外面的世界。
可外面的事,并不会只从书册和旧案里来。它们有时也会穿过苏府大门,穿过正厅,带着族中长辈的拐杖声和一副为苏家着想的口吻,直接落到人身上。
苏时开始看盐法、田册和户部旧制的第三日,族中长辈登门了。
来的不是一个人。苏氏族中三房、五房两位族叔都来了,另有一位年过六旬的族老,拄着拐杖,被人扶进正厅。林青卿一听人到了,脸色便不大好看。苏景行刚从户部回来,官服还未换下,便被请去了正厅。
苏婉仪原本不必出面。
可她很快听说,族老此来,提的是她的婚事。
她站在漱玉轩的书案前,案上还摊着《历代闺秀诗考》的几页残稿。灰猫伏在窗下,尾巴懒懒搭着软榻。丫鬟进来禀报时,不敢看她,只低声道:“大小姐,夫人让您先别过去。”
苏婉仪看着案上的书稿,许久没有说话。
她不用过去,也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
苏家如今正被弹劾,二小姐的流言未平,嫡子又久不见人。族中长辈最怕的不是苏时究竟是谁,而是苏府的体面继续坏下去。苏婉仪二十未嫁,在他们眼中本就是一处已经拖得太久的旧患。若能趁此时议一门稳妥亲事,最好还能联上一户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人家,便像给摇晃的门楣添了一根柱子。
至于她愿不愿意。
并不在他们首先考虑之列。
苏婉仪低头看着书稿。
纸上写着一位前朝女诗人的生平。那女子嫁人后,诗作渐少,三十岁后再无传世文字,地方志里只留下“善持家,孝翁姑”六个字。她前一夜刚在旁边补了一句:“其早年诗尚有三首,见《寒溪小集》,不可并佚。”
不可并佚。
苏婉仪忽然觉得可笑。
若她也被嫁出去,这些书稿能不能带走?带走以后能不能写?夫家若不喜,她是藏,还是烧?若烧了,是否也只会在多年后的某本族谱旁边,留下几句“才名早著,惜归于内”的闲话?
她伸手,将那几页书稿拢到一处。
灰猫从窗台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裙角。
苏婉仪低声道:“若迟早留不住,不如我自己烧。”
猫自然听不懂,只仰头看她。
苏婉仪拿起书稿,走到炭盆边。
炭火很小,伏在灰下,只要拨一拨,便能烧起来。她蹲下身,纸角离火很近。屋外传来远处正厅里模糊的人声,隔着院墙听不真切,却足够让她知道,那些人正在议论她的一生。
她的手停在半空。
纸角被炭火熏得微微发黄。
灰猫忽然伸爪,拍了一下她的袖子。
苏婉仪低头看它。
那只猫丑得很,眼睛大小不一,耳尖缺了一块,府里没人喜欢。可它活在漱玉轩里,吃她给的食,睡她窗下的榻,谁说要送走,她都没有答应。
她能护住一只丑猫。
却未必护得住自己的书。
苏婉仪慢慢把纸收回来,起身将书稿理平,重新叠好。她没有放回案上,而是握在手里,转身出了门。
丫鬟吓了一跳:“小姐?”
“去正厅。”
丫鬟脸色变了:“夫人说,让您先别过去……”
苏婉仪没有停。
“他们议的是我的事。”
正厅里,族老的话已经说得很重。
“景行,如今苏家正当多事之秋,外头流言未平,朝中又有人弹劾你。越是这种时候,越该稳住姻亲。婉仪二十了,还留在家中,本就惹人议论。若能与秦家议成婚事,秦侍郎在吏部说得上话,于你也有助益。”
苏景行坐在上首,神色沉沉。
林青卿坐在一旁,手指压着帕子。她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了。她知道族中这些话难听,也知道他们并非全无道理。苏府现在风雨飘摇,朝中弹劾未平,苏婉仪的婚事再拖下去,迟早会被人拿出来说。
可正因知道,她才更觉得心口发冷。
族叔也劝:“大哥,婉仪终究是女儿家。再拖下去,外头话更难听。如今有合适人家愿意议,已是不易。”
苏景行看向他们。
“秦家那位三公子,前年才死了正妻。”
族叔道:“续弦又如何?秦家门第不低,三公子也有功名。婉仪年纪在这里,能入这样的人家,并不委屈。”
林青卿脸色白了白。
苏景行没有立刻接话,只问:“他膝下已有两个孩子?”
族老皱眉:“有孩子也不是坏事。婉仪聪慧,过去便能管家,去了秦家,自然能做得好。”
这话落下时,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
众人回头。
苏婉仪站在门口。
她手里抱着一叠纸,神情平静,衣裙也整齐,像只是从自己院中来正厅请安。可林青卿看见她手里那叠书稿,脸色却变了。
“婉仪……”
苏婉仪向厅中长辈行了一礼。
“几位叔祖、叔父安。”
族老皱眉:“你怎么来了?长辈议事,女儿家不该擅入。”
苏婉仪垂眸道:“议的是我的婚事,婉仪便想听一听。”
厅中一静。
三房族叔脸上露出不悦:“婚姻大事,自有父母长辈做主。你一个姑娘家,听这些做什么?”
苏婉仪没有争辩,只将手里的书稿轻轻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苏景行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
他认得苏婉仪的字。
他也忽然想起,自己从前确实在漱玉轩见过许多书、许多批注,只是那时并未放在心上。京中人人夸苏婉仪才名,他也习惯了这个女儿聪慧端方,习惯了她会写字、会读书、会在合适的时候替苏府撑住体面。
他很少问,她究竟在写什么。
苏婉仪道:“叔祖方才说,秦家门第不低,三公子有功名,婉仪去了也不委屈。”
族老沉着脸:“正是。”
“那婉仪去了秦家后,这些东西能带走吗?”
族老一怔:“什么东西?”
苏婉仪将那叠纸推开一些,露出最上头几个字。
《历代闺秀诗考》。
“不过是些闺阁笔墨。”三房族叔扫了一眼,语气缓了些,却更像不以为意,“嫁过去后,若夫家喜欢,你闲时写写也无妨。若夫家不喜,这些东西本也不是女子立身之本。”
苏婉仪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说得很平静。
林青卿却听得指尖发紧。
苏婉仪又问:“若夫家不喜,便收起来。若收不住,便烧掉。是这个意思吗?”
族叔脸色难看:“婉仪,你这是什么话?女子出嫁,自当以夫家为重。”
苏婉仪没有再看他,转向苏景行。
“父亲也是这样想吗?”
苏景行没有立刻回答。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苏婉仪站在那里,身姿端正,神情也没有半分激烈。可她身边那叠书稿像一件沉默的证物,把族老方才那些话照得格外清楚。
他们不是在给她议一门亲事。
他们是在给苏家找一根支柱。
那支柱要用她的一生去换。
苏景行忽然想起苏时那句“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又想起那盅凉掉的燕窝,想起自己曾经多少次为了苏家的后路,逼着苏时去做一个他做不了的人。
如今轮到苏婉仪。
若他点头,便没有打骂,也没有雷火,甚至还能称一句“为她好”。
可本质上,并没有多少不同。
族老见他不语,又道:“景行,你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不能只顾儿女小情。苏家不是你一个人的苏家。”
苏景行终于抬眼。
“正因不是我一个人的苏家,才不能再拿她去补我朝堂上的窟窿。”
厅中瞬间安静。
林青卿猛地看向他。
苏婉仪垂在袖中的手指也微微一动。
族老脸色沉下去:“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是替苏家打算,也是替婉仪打算。女子二十未嫁,本就不体面。如今有人肯议,是好事。”
苏景行道:“是不是好事,不该只问秦家门第,也该问她愿不愿意。”
三房族叔几乎笑出声来:“婚姻大事,什么时候轮到姑娘自己说愿不愿意?”
苏景行看着他。
“在我这里,今日轮到了。”
这句话落下,连苏婉仪都抬起眼。
苏景行的语气仍旧平稳,没有怒意,却比方才更重。
“婉仪的婚事,暂不议。秦家那边,也不必再提。”
族老拄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景行,你莫要意气用事。如今朝中弹劾未平,苏府又有这些传闻,正该借一门稳妥亲事稳住局面。”
苏景行道:“若苏家的局面要靠把女儿送去做续弦、替人养孩子来稳,那这局面本就稳不住。”
族老脸色铁青:“你——”
苏景行起身,向几位族中长辈行了一礼。
礼数周全,态度却已经明白。
“几位叔伯今日为苏家操心,我心领了。只是婉仪的婚事,由我与夫人做主,不劳族中替她定夺。”
他顿了顿。
“我尚有户部公文要办,恕不远送。”
这便是逐客。
族老气得拐杖重重一顿,却终究不能在侍郎府中当众撕破脸。几位族叔神色难看,起身告辞时,连客套话都少了许多。
人走后,正厅里静了下来。
林青卿许久没有说话。
苏婉仪站在原处,也没有动。
苏景行看向小几上那叠书稿,问:“这是你写的?”
苏婉仪垂眸:“是。”
“写了多久?”
“几年。”
苏景行沉默。
几年。
他竟到今日才真正问起。
过了很久,他道:“收好。”
苏婉仪抬眼。
苏景行没有看她,只看着那叠纸。
“别烧。”
苏婉仪指尖一紧。
她没有问父亲怎么知道她曾想烧。也许他不知道,只是这句话来得恰好。恰好像有人在炭火前,把她停在半空的手轻轻按了回去。
林青卿站起身,走到苏婉仪身边,将那叠书稿替她理齐。她的动作很慢,没有哭,也没有说那些“娘心疼你”的话。
只低声道:“拿回去吧。”
苏婉仪看着母亲,又看向父亲。
正厅外,晚风吹过庭中花木。
许久后,她轻轻点头。
“是。”
她抱起那叠书稿,走出正厅。
回到漱玉轩时,灰猫还蹲在窗下。见她回来,慢悠悠地迎上前,尾巴一甩一甩,像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苏婉仪将书稿重新放回案上,用镇纸压住。
最上面那页的纸角被炭火熏出一点极淡的黄。
她垂眼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摸了摸灰猫缺了一角的耳朵。
“没烧成。”
灰猫眯起眼,像很满意。
苏婉仪唇边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很快又散去。
她坐回案前,重新蘸墨,在那页被熏黄的纸旁补了一行小字:
“未焚。今日得存。”
这一行字写得很小。
像替书稿记下一次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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