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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凉盏 (弘昌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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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二十二年,七月)
苏婉仪那一夜没有睡。
苏时的诗稿摊在案上,旁边是她誊出的副本。灯火烧得低了,纸面泛出一点旧黄。灰猫伏在脚边,偶尔甩一下尾巴,尾尖擦过她的裙角。
她原本不该拿走这首诗。
苏时写完诗总要烧掉,这件事她早已看出来。炭盆里的纸灰,春桃低头时的慌张,苏时每次见她目光落到书案上便微微收紧的手指,都不是毫无缘故。那些诗不是拿来给人评赏的东西,更不是苏府可以摆出去的才名。它们是苏时从心里取出来,又亲手毁掉的东西。
可这一首,她已经拿走了。
拿走之后,她便不能再装作没有看见。
若只由她一人收着,父亲仍会把苏时当作一个被雷火改换了身份、需要遮掩和安置的孩子;母亲仍会拿汤羹、衣料、眼泪和小心翼翼去靠近她。她们都会以为,苏时的沉默只是病后虚弱,只要养得够久,疼得够细,总会慢慢好起来。
可那首诗不是“慢慢好起来”的样子。
春江、明月、千年流光,写到最后,落在一句“不必问月从何起,月若有答便不仁”上。那不是寻常闺阁里的清愁,也不是病中少女一时伤怀。那里面有一个人已经在空白里站了很久,向天地问过,又知道天地不会答。
她原本不该拿走这首诗,更不该拿给父亲母亲看。
可那张纸摊在案上,她坐了一夜,也没能把它重新放回听雪轩。
若只由她一人收着,父亲母亲仍不会知道苏时这些日子究竟在写什么。
可拿出去,又像第二次越过苏时。
天色微明时,苏婉仪终于另誊了一份。
原稿收进书匣,誊本折好,压在袖中,先去了主院。
林青卿见她来得这样早,还以为听雪轩出了事,脸色立刻变了。
“可是时儿……”
“不是。”苏婉仪道,“母亲先看这个。”
她将誊本递过去。
林青卿接过时还有些疑惑。起初只看了开头几句,神情尚且茫然;越往下看,手指便越收越紧。看到“风过千年不识我,月照万代不识人”时,她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再看到最后一句,她眼眶霎时红了。
她只是抬头看苏婉仪。
“这是……时儿写的?”
苏婉仪点头。
林青卿低下头,又看了一遍。她像是不敢相信,又像不敢不信。纸上的字是苏婉仪的字迹,可那些句子不是苏婉仪的。那里面的空茫、冷意和孤独,像从另一个人胸口里剖出来,平平整整放到她面前。
林青卿声音发颤:“她怎么会写这样的东西?”
苏婉仪道:“因为她心里有这些东西。”
这句话落下后,林青卿的眼泪才掉下来。
苏婉仪没有劝。
她等母亲把那份誊本看完,才低声道:“母亲,这首诗不能只让您看见。”
林青卿抬起头。
苏婉仪继续道:“父亲也该看。”
林青卿脸色白了些,下意识道:“你父亲若知道……”
“他若不知道,便永远只当她是病弱、惊惧、需要看管。”苏婉仪声音很平,“母亲,苏时不是只要活下来便够了。”
林青卿手中的纸轻轻一颤。
许久后,她没有反驳。
苏景行是在午后被请到漱玉轩的。
苏婉仪没有让人把苏时叫来,也没有当着父亲母亲吟诵。她只是将誊本放在案上,推到苏景行面前。
“父亲,请您看完。”
苏景行皱眉:“什么东西?”
“苏时写的诗。”
苏景行的手停住。
他看了苏婉仪一眼,像是觉得荒唐,又像是本能地不愿相信。可他还是拿起那几页纸。
书房里很静。
林青卿坐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苏婉仪站在案边,没有催,也没有解释。她知道,解释没有用。那些句子必须自己落到父亲眼里。
苏景行起初看得很快。
看到第三行,速度慢下来。
再往后,他的眉头渐渐皱紧。看到“古今多少凭栏者,皆向流光问此身”时,他的手指按住纸边,许久没有翻页。
林青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苏景行低声念了一句:
“风过千年不识我,月照万代不识人。”
声音很低,近乎自语。
不是当众吟诗。
像一个父亲读到这里,忽然被纸上的字绊住,忍不住将那一句念出来,确认它真在那里。
他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页上,苏婉仪誊得很工整。
不必问月从何起,月若有答便不仁。
苏景行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立刻问话。那行字像一根极细的针,从他这些日子勉力维持的冷静里刺进去,扎到一个他始终不愿碰的地方。
许久后,他将纸放回案上。
“这是她写的?”
苏婉仪道:“是。”
“何时?”
“前日午后。她原本要烧,被我拿走了。”
苏景行抬眼看她。
“你拿走?”
“是。”苏婉仪没有回避,“我知道不该。可若我不拿走,父亲母亲永远不会看见。”
苏景行沉声道:“看见什么?”
苏婉仪垂眸,看着案上的诗稿。
“看见她不是一件被雷火留下来的怪事,也不是苏府为了堵住流言养在内宅的二小姐。”
她停了一下。
“她已经在想事情了。想自己从哪里来,想这世上有没有她的位置。她不说,不代表她心里没有。”
苏景行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张愿笺。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那时他以为,那已经是一个孩子最深的绝望。可如今这首诗摆在他面前,他才知道,那句话之后,苏时并没有真的沉下去。她在读书,在写字,在把那些无处可说的东西一点点写成诗。
她不是空的。
只是他们一直没有听见。
良久,苏景行道:“叫她来。”
苏婉仪抬头:“父亲。”
苏景行看着案上的誊本,声音压得很低:“我不训她。”
苏婉仪没有立刻应。
苏景行又道:“我只是想问问。”
林青卿忙道:“别吓着她。”
苏景行的脸色僵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只道:“让春桃去请。”
春桃进听雪轩时,脸色还有些白。
“小姐……”
苏时抬眼看她。
春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老爷请您去书房。夫人和大小姐……也都在。”
苏时手中的书已经摊在同一页许久。
她看了一眼书页,将它慢慢合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让春桃陪。她独自去了书房。
推门进去时,书房里的光很亮。苏景行坐在书案后,案上放着苏婉仪誊出的那份诗稿。林青卿坐在一旁,手中紧紧攥着帕子。她一看见苏时进来,嘴唇便颤了一下,像是想唤她,最后没有出声。
苏婉仪站在书案旁,神情平静。
苏时站在门口,垂着眼。
许久后,苏景行开口:“过来。”
他的声音很哑。
苏时慢慢走到书案前。
这一次,苏景行没有叫她跪。他只是看着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这是你写的?”
苏时看着案上的誊本,轻轻点头。
“是。”
“原稿呢?”
苏时沉默了一下,抬眼看向苏婉仪。
苏婉仪道:“在我那里。”
苏景行便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只道:“你原本要烧?”
苏时低声道:“嗯。”
林青卿的手指一下收紧。
苏景行问:“为什么?”
苏时不说话。
她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袖口垂下来,遮住了腕上的旧伤。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却像一时不知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过了很久,她才道:“写完,就好了。”
她停了停。
“烧掉,就没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苏景行看着她,忽然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力气。
他原本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她为什么能写出这样的诗,想问从前那个苏时到底是不是一直藏着什么,想问自己这些年是不是从未看懂过这个孩子。可眼前的苏时垂着眼,什么都不记得。所有质问到了她面前,都像要她替另一个人受审。
苏景行沉默许久,才道:“以后若再写,不必烧。”
苏时没有答。
林青卿急切地看向她,像怕她不信,又怕自己说错话。
苏景行的声音更低了些:“也不必送来给我。你若想留,便留着;若不想让人看,便收好。”
苏时的睫毛动了一下。
苏婉仪垂下眼。
林青卿像终于抓到一点能靠近她的机会,伸手将一旁早已备好的冰糖燕窝推过去。
“时儿,娘让人炖的,还温着。你这些日子看书写字费神,多少用一些。”
苏时看了一眼。
白瓷盅里还浮着热气。
她没有动。
林青卿的手僵在那里,很快又收回去,低头理了理帕子。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苏景行看着苏时,像终于下定什么决心,慢慢道:“为父从前,对你太过苛责。”
苏时没有反应。
苏景行继续道:“我总拿你与婉仪相比,觉得你顽劣,不成器,辱没门风。后来你成了如今这样,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便疏远你,冷落你,甚至不敢见你。”
这些话说得并不顺畅,像每一句都要从喉间磨出来。
林青卿低低唤了一声:“老爷……”
苏景行没有看她。
“静安寺那日,你在佛前写的话,我也知道了。”
苏时的眼睫轻轻一动,她这才知道,佛前那张愿笺也被他们看见了。
苏景行看见她这一点细微反应,声音更低:“我不知道你心里竟苦到这种地步。”
风吹过半开的窗,案上的纸页轻轻一响。
苏景行慢慢吸了一口气。
“是为父对不住你。”
林青卿指尖攥紧帕子,几乎要开口替苏景行辩一句。
她知道苏景行这些年也苦,知道他被苏家、朝堂和那个早已不成器的儿子压了许久。可这念头刚浮起来,她便看见苏时安静垂着眼,袖口下那截手腕细得惊人。
于是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大人的苦,不能再这样递到孩子手里。
林青卿低声道:“今日不说旁人的难处。”
她看着苏时,声音放得很轻。
“娘只想让你知道,我们从前做错了。”
这话说得笨拙,像她终于抓到一点和解的可能,便急着替丈夫解释,也替自己解释。
苏时安静坐着。
她听见了,可那些话落进心里,没有立刻激起什么。道歉,对不起,不会疼,心里也苦。每一句都很重,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她甚至分不清这些话是说给过去那个苏时听的,还是说给现在的自己听。
过去的苏时会原谅吗?
她不知道。
现在的苏时该难过吗?
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累,胸口压着许多没有形状的东西。它们没有名字,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盅燕窝摆在茶几上,热气渐渐散了。
苏时看了很久。
她想起前些日子写废的一张纸。
那张纸上原也有春风、残花、江南水。后来她念给春桃听,亲手烧了。
如今只剩最后一句还留在心里。
她轻声道:
“只是迟来三日酒,温也已成秋。”
林青卿脸色白了。
苏时像是说完了,又像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像要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
她慢慢转身,回到茶几旁,端起那盅已经凉掉的燕窝。
白瓷盅摸上去微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后送到唇边,一口一口喝下去。
她喝得很慢。
像在接受一份已经迟了、也已经凉了的关怀。
林青卿捂住嘴,眼眶发红,却不敢出声。
苏景行的神色终于变了。
方才看到苏时的诗,他尚且还能用震撼、愧疚和痛心去理解。可此刻,看着她安静喝完那盅凉燕窝,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更深的慌意。
她在回应。
只是这种回应太轻,太笨拙,像一个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的人,终于伸手碰了一下光,又不知道那光是不是属于自己。
苏时放下空盅。
瓷盅落在茶几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看向苏景行,又看向林青卿,像是试着牵动嘴角。
那个笑很生涩。嘴角确实抬起了,眼睛里仍旧空空的,没有真正的喜悦。正因如此,反而比哭更让人难受。
“爹,娘。”
这两个称呼说得很慢,比从前清楚,也比从前更轻。
苏景行喉结动了一下。
林青卿几乎要站起来,又硬生生忍住。
苏时看着他们,脸上还留着那个不熟练的笑。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句话落在书房里后,书房陷入长久的沉默。
苏时说,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不是一句寻常的茫然。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该做苏府二小姐,还是从前的苏家少爷;也不是不知道该听父亲的话,还是接受母亲的关怀。她是在问更深处的东西:这个在雷火之后醒来、被所有人重新命名、重新安置、重新审视的人,究竟算什么。
苏景行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是我的孩子。
可这句话到了喉间,竟没有落下去。因为他忽然发现,连他自己也没有真正想清楚。他一直在“儿子”和“女儿”之间摇摆,在“失去苏时”和“重新安置苏时”之间挣扎,在家族体面、父亲本能、朝堂风险之间权衡,却从未真正问过苏时一句:她自己是谁,又想成为谁。
林青卿往前走了半步。
“时儿……”
苏时看向她。那双眼睛仍旧很空,却没有躲开。林青卿的脚步停住了。她忽然不敢像从前那样扑过去抱她,因为眼前这个孩子,并不是一件可以被母亲的怀抱强行安放回原处的失物。
她碎过。
所有人此刻能做的,似乎只是站在碎片旁边,看着她一点点寻找自己的形状。
苏婉仪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苏时,眼底那层惯常的冷静慢慢沉下去。那些诗句震动了苏府,也刺穿了父亲和母亲,可真正让这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并不是那些惊人的才情,而是这一句。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句话一出口,便意味着从今往后,谁都不能再简单地替苏时决定答案。不能只把她当成死而复生的苏家少爷,不能只把她当成需要安置的苏府二小姐,不能只把她当成才华横溢的奇迹,更不能把她当成苏府用来弥补过错、挽回体面、证明血脉的东西。
她说出了问题本身,而这个问题,苏府里没有任何人能替她回答。
苏时脸上那个生涩的笑很快淡下去。她像已经耗尽了力气,向父母低了低头。那动作很轻,轻得连她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该不该算作行礼。
然后,她转身离开。
这一次,没有人拦她。
门被轻轻合上后,林青卿仍站在原地,捂着嘴,无声地哭。苏景行缓缓坐回椅中,案上那些诗稿仍摊着,墨色清晰,字句惊人,可他已经没有心思再看。
他只听见苏时方才那句话,仍留在书房里。
许久之后,苏景行低声道:“婉仪。”
苏婉仪抬眼。
苏景行的声音疲惫得厉害:“从今日起,不要再逼她写诗。”
苏婉仪沉默片刻,道:“是。”
“也不要再拿她的诗来给我看。”
林青卿抬起头。
苏婉仪垂眸,声音仍旧平稳:“女儿明白。”
苏景行闭了闭眼。
“她若写,便让她自己留着。”
他停了很久,才低声补了一句:“或者烧了,也随她。”
苏时的才华可以让他这个父亲骄傲、悔恨、震惊。可那不是他可以随意拿取的东西,也不是苏府用来弥补过错的凭据。
那是苏时仅剩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书房外,苏时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暮色已经压下来,廊下灯还未点,青砖路被天光照得发冷。春桃远远等在院门口,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
“小姐……”
苏时停住,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唤道:“春桃。”
春桃连忙应:“奴婢在。”
苏时垂下眼。
“我喝了。”
春桃怔住。
“娘给的燕窝。”
春桃的眼眶一下红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也不知道那间书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对苏时来说,这已经是很努力的一步。
她低声道:“小姐很厉害。”
苏时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暮色从屋檐后一寸寸沉下来,风吹过回廊,带着一点残花的香气。
她依旧不知道自己是谁。
可她喝了那盅凉掉的燕窝,也把这件事,说给春桃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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